宁波银行业绩会:净息差有望逐步企稳,暂无在其他城市开设分行的计划

宁波银行;业绩会;净息差;企稳;暂无;其他城市;开设分行计划

图片来源:界面图库

界面新闻记者 | 杨志锦

5月15日,宁波银行(002142.SZ)举行2025年度网上业绩说明会

宁波银行此前公布的财报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末,宁波银行资产总额38592.25亿元;在2025年全年营业收入、归母净利润均增长8%的基础上,今年增长势头进一步提速:一季度营业收入归母净利润增速均达到10%。

在此次业绩会上,宁波银行管理层回应了净息差、业务布局、资产质量等市场热点问题。

中收占比将提升

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宁波银行实现营业收入719.69亿元,同比增长8.01%;实现利息净收入531.61亿元,同比增长10.77%。

利息净收入是商业银行营业收入的大头,其增速主要取决于生息资产增速和净息差变化。考虑到2025年宁波银行净息差下降12个基点至1.74%,其利息净收入增长主要受生息资产扩张带动。

不过,今年宁波银行净息差有望企稳,贡献主要来自负债端。

宁波银行财务负责人胡海东表示,今年该行将会有较大规模的三年定期及其他高价存款到期,预计将对整体存款付息率下降带来助益,进而对该行净息差带来改善,预计2026年净息差将有望逐步企稳。

一季报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宁波银行净息差为1.73%,相比去年四季度上升了6个基点。再叠加生息资产扩张,今年一季度利息净收入增幅高达14.44%。

中间业务收入表现更是强劲。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宁波银行实现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60.85亿元,同比增长30.72%;今年一季度实现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25.75亿元,同比增长81.72%。

胡海东表示,2025年宁波银行在利率持续下行的环境下,加快轻资本转型,抓住财富代销和资产管理的市场机会,实现手续费净收入较好增长,预计2026年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占营业收入比重将有所提升。

商业银行的营业收入主要分为利息净收入、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以及其他非息收入三大类。其中,利息净收入主要来自存贷款利差,属于资本消耗型业务;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则来自于中间业务,其具备资本占用少、稳定性高、持续性强和风险较低等特点,有助于提升净资产收益率。业内一般用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占营业收入的比重来衡量商业银行的营收质量。

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宁波银行中间业务收入占比为8.5%,今年一季度进一步升至12.6%。

展望2026年,宁波银行拟任行长冯培炯表示,宁波银行将积极应对外部变化,紧抓市场机遇,持续完善多元化、专业化的产品服务体系,推动银行继续实现稳健可持续发展。通过努力,争取继续保持营收、净利润的稳健增长。

暂无在境外设立分支机构的相关计划

宁波银行近年来发展迅猛,被市场视为成长股,市场也高度关注其在国内外的网点布局。

年报数据显示,宁波银行分支机构合计464个(含总行营业部下辖二级支行13家,社区支行18家),其中浙江省外分行一共六家,包括上海分行、北京分行、深圳分行、南京分行、苏州分行、无锡分行,浙江省外贷款占全行贷款的27%。

在回应是否会在其他省份开设分行的问题时,冯培炯表示,目前宁波银行已经实现浙江省内经营区域全覆盖,并在北京、上海、深圳、南京、苏州、无锡等省外地区设有分行。

“上述经营区域都属于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市场空间巨大。基于对监管要求、市场环境以及业务发展的综合考量,宁波银行将聚焦现有的经营区域,持续深耕区域市场、优化网点布局、加强数字化转型,进一步提升品牌影响力和客户口碑,暂无在其他城市开设分行的计划。”冯培炯表示。

从历史上看,城商行一般要求属地经营。不过2005年后监管放宽城商行跨区域经营的准入政策,包括宁波银行在内的一批城商行实现了跨区域经营。2013年后监管收紧了城商行的跨区经营政策,但也有个别案例。

最近的一个是江苏银行(600919.SH)在宁波设立宁波分行。去年5月江苏银行公告称,该行收到《宁波金融监管局关于江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行开业的批复》,同意该行宁波分行开业。

不过这不是城商行跨区经营政策放开的信号。“监管对城商行异地经营、设立跨省分行向来比较审慎,这次批复同意,大概率还是从推进中小金融机构改革化险的角度考虑的。”东部省份某上市城商行中层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江苏银行设立的宁波分行主要通过收购宁波江北富民村镇银行(由盛京银行全资持股)而来。公开信息显示,宁波江北富民村镇银行2023年、2024年连续两年亏损,2023年净利润为-215.85万元,2024年1-11月净利润为-68.8万元。

宁波银行也将国际化作为重要业务方向。董事长庄灵君在年报致辞中表示,企业“走出去”步伐明显加快,我们充分发挥自身优势,通过境内外联动和资源整合,不断完善一揽子、一站式的海外金融服务体系,陪伴客户在国际舞台行稳致远,走出新天地。

在回应是否在境外设立分支机构的问题时,胡海东表示,公司暂无增设子公司及在境外设立分支机构的相关计划。

冯培炯表示,东南亚仍是我们深耕的核心市场,依托华侨银行的本地网络优势持续发力。中东、拉美也已纳入规划,我们正通过海外服务一站式平台覆盖这些区域的30多个国家,目前以合作机构资源对接为主,后续将不断深挖业务机会。

工商信息显示,华侨银行是宁波银行的第二大股东,持有宁波银行约两成的股份。华侨银行作为东南亚资产规模第二大的金融服务集团,深耕大中华区、东盟逾百年,在19个国家和地区拥有400家分支行及代表处。

宁波银行;业绩会;净息差;企稳;暂无;其他城市;开设分行计划

图片来源:界面图库

界面新闻记者 | 杨志锦

5月15日,宁波银行(002142.SZ)举行2025年度网上业绩说明会

宁波银行此前公布的财报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末,宁波银行资产总额38592.25亿元;在2025年全年营业收入、归母净利润均增长8%的基础上,今年增长势头进一步提速:一季度营业收入归母净利润增速均达到10%。

在此次业绩会上,宁波银行管理层回应了净息差、业务布局、资产质量等市场热点问题。

中收占比将提升

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宁波银行实现营业收入719.69亿元,同比增长8.01%;实现利息净收入531.61亿元,同比增长10.77%。

利息净收入是商业银行营业收入的大头,其增速主要取决于生息资产增速和净息差变化。考虑到2025年宁波银行净息差下降12个基点至1.74%,其利息净收入增长主要受生息资产扩张带动。

不过,今年宁波银行净息差有望企稳,贡献主要来自负债端。

宁波银行财务负责人胡海东表示,今年该行将会有较大规模的三年定期及其他高价存款到期,预计将对整体存款付息率下降带来助益,进而对该行净息差带来改善,预计2026年净息差将有望逐步企稳。

一季报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宁波银行净息差为1.73%,相比去年四季度上升了6个基点。再叠加生息资产扩张,今年一季度利息净收入增幅高达14.44%。

中间业务收入表现更是强劲。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宁波银行实现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60.85亿元,同比增长30.72%;今年一季度实现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25.75亿元,同比增长81.72%。

胡海东表示,2025年宁波银行在利率持续下行的环境下,加快轻资本转型,抓住财富代销和资产管理的市场机会,实现手续费净收入较好增长,预计2026年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占营业收入比重将有所提升。

商业银行的营业收入主要分为利息净收入、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以及其他非息收入三大类。其中,利息净收入主要来自存贷款利差,属于资本消耗型业务;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则来自于中间业务,其具备资本占用少、稳定性高、持续性强和风险较低等特点,有助于提升净资产收益率。业内一般用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占营业收入的比重来衡量商业银行的营收质量。

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宁波银行中间业务收入占比为8.5%,今年一季度进一步升至12.6%。

展望2026年,宁波银行拟任行长冯培炯表示,宁波银行将积极应对外部变化,紧抓市场机遇,持续完善多元化、专业化的产品服务体系,推动银行继续实现稳健可持续发展。通过努力,争取继续保持营收、净利润的稳健增长。

暂无在境外设立分支机构的相关计划

宁波银行近年来发展迅猛,被市场视为成长股,市场也高度关注其在国内外的网点布局。

年报数据显示,宁波银行分支机构合计464个(含总行营业部下辖二级支行13家,社区支行18家),其中浙江省外分行一共六家,包括上海分行、北京分行、深圳分行、南京分行、苏州分行、无锡分行,浙江省外贷款占全行贷款的27%。

在回应是否会在其他省份开设分行的问题时,冯培炯表示,目前宁波银行已经实现浙江省内经营区域全覆盖,并在北京、上海、深圳、南京、苏州、无锡等省外地区设有分行。

“上述经营区域都属于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市场空间巨大。基于对监管要求、市场环境以及业务发展的综合考量,宁波银行将聚焦现有的经营区域,持续深耕区域市场、优化网点布局、加强数字化转型,进一步提升品牌影响力和客户口碑,暂无在其他城市开设分行的计划。”冯培炯表示。

从历史上看,城商行一般要求属地经营。不过2005年后监管放宽城商行跨区域经营的准入政策,包括宁波银行在内的一批城商行实现了跨区域经营。2013年后监管收紧了城商行的跨区经营政策,但也有个别案例。

最近的一个是江苏银行(600919.SH)在宁波设立宁波分行。去年5月江苏银行公告称,该行收到《宁波金融监管局关于江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行开业的批复》,同意该行宁波分行开业。

不过这不是城商行跨区经营政策放开的信号。“监管对城商行异地经营、设立跨省分行向来比较审慎,这次批复同意,大概率还是从推进中小金融机构改革化险的角度考虑的。”东部省份某上市城商行中层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江苏银行设立的宁波分行主要通过收购宁波江北富民村镇银行(由盛京银行全资持股)而来。公开信息显示,宁波江北富民村镇银行2023年、2024年连续两年亏损,2023年净利润为-215.85万元,2024年1-11月净利润为-68.8万元。

宁波银行也将国际化作为重要业务方向。董事长庄灵君在年报致辞中表示,企业“走出去”步伐明显加快,我们充分发挥自身优势,通过境内外联动和资源整合,不断完善一揽子、一站式的海外金融服务体系,陪伴客户在国际舞台行稳致远,走出新天地。

在回应是否在境外设立分支机构的问题时,胡海东表示,公司暂无增设子公司及在境外设立分支机构的相关计划。

冯培炯表示,东南亚仍是我们深耕的核心市场,依托华侨银行的本地网络优势持续发力。中东、拉美也已纳入规划,我们正通过海外服务一站式平台覆盖这些区域的30多个国家,目前以合作机构资源对接为主,后续将不断深挖业务机会。

工商信息显示,华侨银行是宁波银行的第二大股东,持有宁波银行约两成的股份。华侨银行作为东南亚资产规模第二大的金融服务集团,深耕大中华区、东盟逾百年,在19个国家和地区拥有400家分支行及代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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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刘志阔:稳定宏观税负并不等于简单加税

财经速递,税收,财政收入

2025年8月3日,南京,新街口城市天际线风光。图片来源:CFP

记者 王珍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保持合理的宏观税负水平”。2012年以来,我国宏观税负呈显著下行态势,目前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处于偏低水平。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刘志阔在接受界面新闻专访时表示,减税降费、价格低迷、产业转型是推动我国宏观税负持续下行的三个核心因素。整体来看,2012年至2022年,相关变化主要由减税政策驱动;2022年以后,价格因素的重要性逐渐上升;经济结构转型则是一个贯穿始终的慢变量,未来影响可能会更明显。

刘志阔指出,随着新增减税降费政策逐步收敛和趋于稳定,价格因素的权重明显抬升。虽然近期数据显示工业品出厂价格(PPI)有所改善,但这很大程度上源于国际地缘冲突带来的输入性因素:能源、原材料等上游环节价格上行,而下游因终端需求偏弱,价格并未同步回升,甚至仍在下行通道中。因此,价格对税基的侵蚀短期内难以缓解。

他进一步解释称,税收是基于名义价格征收的。产品出厂价下降,意味着企业每卖一件产品产生的销项税额减少,在进项税额不变或同步减少的情况下,实际缴纳的增值税额可能减少;同时,产品价格下降,导致企业利润空间被挤压,从而减少企业所得税。这一“价格—利润—税负”机制在金融、房地产等传统主力税源行业表现得尤为突出。

刘志阔表示,从国际比较来看,中国宏观税负在主要经济体中处于偏低水平。2025年,中国小口径宏观税负——税收占GDP的比重——在12.6%左右,而美国大致在20%左右,经合组织国家(OECD)平均水平在25%上下。这一排名在不同口径下基本一致,即便切换到包含社保税费的统计口径,中国宏观税负在主要经济体中也处于偏低位置。

“换句话说,中国是用相对较低的税负,去支撑相对较广的政府职能。”刘志阔说,“当前我国宏观税负水平已接近需要稳定的临界区域,未来更重要的是让税负‘稳得住’,而不是继续被动回落。”

对于稳定宏观税负,刘志阔提出多项建议,主要包括:规范优化现有减税降费政策,清理过时优惠,提高政策精准度,遏制“税收洼地”和违规奖补;推动征管从“凭票控税”向“以数治税”转型,这在数字经济时代尤为重要;夯实新业态税源,完善与新业态相适应的税种设计和税基认定规则,并逐步形成清晰、可操作的征管规则;补齐收入再分配短板,增强直接税体系,重点是完善个人所得税、稳步推进对财富存量环节的税收调节。

刘志阔特别强调,稳定宏观税负并不等于简单加税。“稳定税负应当通过税制结构优化来实现,而不是依靠一味地强行提高某些税种的征管强度来快速实现。前者是制度建设,后者会损害效率与公平之间的平衡。这也是中国税制改革下一阶段的关键所在。”他说。

以下是本次采访实录,经界面新闻编辑整理、受访嘉宾确认

界面新闻:您与团队在《宏观税负下降与中国税制改革取向》一文中指出,减税降费、价格走低、产业转型是推动这十多年来宏观税负持续下行的三个核心因素,这三者的权重分别是什么,他们之间有没有互动关系?

刘志阔:从时间维度来看,三者并不是同时、同等地发挥作用,而是在不同阶段各有侧重。

第一阶段从2012年到2022年前后,导致宏观税负下降的主要因素是大规模减税降费。从“营改增”全面推开、到简并下调增值税税率、再到留抵退税、小微企业普惠优惠和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等政策,这一轮制度性减税在国际财政实践中都属罕见。“十三五”和“十四五”期间累计新增减税降费规模预计超过18.1万亿元,这一成效最直接、最显著的体现,就是税负指标的持续下行。

第二阶段从2022年底到现在,随着新增减税政策逐步收敛和趋于稳定,价格因素的权重明显抬升。税收是基于名义价格征收的。我国工业品出厂价格(PPI)长期低位运行,并通过两条渠道传导至税负:一是增值税,产品出厂价下降,意味着企业每卖一件产品产生的销项税额减少,在进项税额不变或同步减少的情况下,实际缴纳的增值税额可能减少;二是企业所得税,产品价格下降,导致企业利润空间被挤压,从而减少所得税。这一“价格—利润—税负”机制在金融、房地产等传统主力税源行业表现得尤为突出。

此外,还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慢变量,那就是经济结构转型。服务业占比上升、新兴业态崛起、出口扩张带来的退税扩围,从任何单一年份来看影响可能都不显著,但在中长期会产生非常可观的累积效应。

至于精确的权重分配,坦率地说,目前还难以给出经得起推敲的具体百分比。至于三者之间的互动关系,这其实是比单独评估每个因素更复杂、也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比如,减税政策本身会改变产业间的相对税负与比较优势,进而影响要素流向,加速结构转型。再如,部分优惠工具如使用不当,可能助推某些行业产能无序扩张,加剧“内卷式”竞争,又会进一步放大价格因素的影响。所以,这三者并不相互独立,而是彼此嵌套、相互强化,共同构成了过去十余年宏观税负下行的完整链条。

整体来看,2012至2022年期间,相关变化主要由减税政策驱动;2022年以后,价格因素成为重要力量。未来,经济结构转型带来的影响将持续凸显,作用愈发关键。

界面新闻:近期PPI出现明显回升,这是否意味着价格对税基的侵蚀将缓解,如果不能缓解,应如何通过税制设计来对冲这一影响?

刘志阔:我认为价格对税基的侵蚀短期内难以缓解。理由有两点。第一,价格企稳本身就是一个慢变量,不能因为一两个月数据回升就确认拐点;第二,即便整体价格水平出现回升迹象,但对产业链的传导本身并不均匀。以近期PPI回升为例,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国际地缘冲突带来的输入性因素,能源、原材料等上游环节价格上行,而下游因终端需求偏弱,价格并未同步回升,甚至仍在下行通道中。

这种“上热下冷”的格局,恰恰对中间环节的企业最为不利——上游成本被推高,下游售价难以转嫁,利润空间被双向挤压,经营压力进一步加剧,然后通过 “价格—利润—税负”机制,同时拉低企业所得税和增值税税基。此外,企业从低效益状态中恢复,本身也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所以,仅凭某几个月的PPI数据回升就乐观判断价格压力解除,可能会低估问题的复杂性。

再说税制如何对冲。这里需要澄清的是,税制本身并不是用来干预价格的工具,但好的税制设计可以通过消除扭曲、还原市场信号,间接帮助价格回归到合理水平。具体可以从四个方向入手:

一是,规范税收优惠,遏制“税收洼地”和违规奖补。当前一些地方的财政补贴和税收返还,实质上是在变相补贴本应退出的低效产能,这种做法使一些企业能够长期承受亏损经营,进一步拖累整个行业的利润水平。规范此类政策、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有助于切断扭曲性激励,让价格信号真实反映供求关系。

二是,适度增强税制的内在稳定器功能。比如,进一步完善亏损弥补、留抵退税等制度,让企业在价格下行周期中获得必要的税收缓冲,而不是被税制本身放大波动;同时,审慎使用普惠性、规模导向型的税收优惠,避免进一步加剧过剩产能。

三是,从更长远看,应当推动征管从“凭票控税”向“以数治税”转型,提升对跨地区、跨行业税收行为的整体监测和协调能力,防止局部的违规操作扭曲全局的价格秩序。

四是,畅通市场化退出机制,这是应对“内卷式”竞争的根本之策。“内卷”的深层根源在于退出机制缺失。税制层面可以配合做的工作包括完善企业重组、清算环节的税收处理,降低出清成本;优化亏损结转和资产处置的税收待遇,让退出过程更加顺畅。

界面新闻:近年来,数字经济占比持续提升,但其税收贡献与经济体量尚不匹配,这主要源于哪些制度空白?如何通过税制设计填补数字经济时代的税收“洼地”?

刘志阔:关于制度空白的来源,我认为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征管方式与新业态运行逻辑存在系统性错配。传统税收征管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凭票控税”的逻辑上,依赖发票、合同等纸面凭证,以及对单个交易、单个主体的逐案稽查。但在数字经济和平台经济中,交易频次大幅提升、参与主体高度分散、数据流和资金流的对应关系也更复杂,这种基于个案的稽查模式效率不高、覆盖面不全,自然会出现征管漏洞。

第二,税基认定本身存在模糊地带。新业态的核心特征之一是经济活动的“去边界化”。比如,平台经济中,用户的数据贡献是否构成价值创造、应不应该进入税基;跨平台、跨区域的服务交易,其纳税主体、纳税地点、应税收入的性质如何界定,现行税法和征管规则都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这种模糊性既给企业带来合规上的不确定性,也给征管带来认定上的困难。

第三,现行优惠政策的设计大多先于新业态的出现,导致适用上的”错位”。许多优惠政策——包括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研发费用加计扣除、小微企业优惠等——是在传统制造业和有限的服务业框架下设计出来的,与平台经济、数字内容、人工智能等新业态的特征匹配度有限。结果是,一些真正具有创新内涵的活动可能享受不到相应的支持,而大量的小规模经营主体则在普惠性优惠下集中受益,整体上拉低了行业的税收贡献。

这三类问题叠加,是新业态税收贡献与经济体量长期不匹配的制度性原因。填补数字经济税收“洼地”的核心思路在于:既要适配,也要培育。

首先要加快从“凭票控税”向“以数治税”的转型,本质是从依赖凭证转向依赖数据,充分利用平台沉淀的交易数据、资金流水、物流信息,结合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建立穿透式、实时化的税源监测和风险识别体系。这并不是要加重企业负担,而是要提升征管的精准度与公平性——让该缴的税缴得清楚,不该缴的不要被误征。

其次是完善与新业态相适应的税种设计和税基认定规则,包括明确平台型企业、数字服务、跨境数字交易的纳税义务和征管划分,研究数字经济活动中价值创造的归属问题,逐步形成清晰、可操作的征管规则。

第三,对现有减税降费政策进行结构优化,提高精准度。一方面,清理整合碎片化、低效化的优惠政策;另一方面,针对真正符合新质生产力方向的研发、创新和高水平人才活动,强化精准激励。需要警惕的是,避免普惠性优惠在新业态中演化为变相的“规模套利”,比如通过大量分拆主体享受小微优惠,这一点需要通过集团式监管和大数据比对来防范。

第四,注重税源的培育与涵养。新业态正处于成长期,过早、过重地征税可能压制创新,但长期的低税负也会侵蚀财政基础。改革的关键是把握好节奏:在企业和产业培育阶段保持必要的支持力度,在其形成稳定盈利能力之后,逐步将其纳入正常的税收贡献轨道。这需要更具前瞻性的制度设计,使税制既能呵护创新,又能在中长期为财政可持续性提供支撑。

总的来说,新业态的税收空白不是单一政策能填补的,而是要在征管现代化、规则清晰化、优惠精准化、税源培育化四个维度协同推进,才能真正让税制跟上经济结构变化的步伐。

界面新闻: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来说,怎样的宏观税负水平才算“合理”,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 

刘志阔:宏观税负的合理水平不存在一个固定的具体数字,它本质上是一个相对概念,取决于政府承担多大的职能、需要多少财政支出,以及财政能否长期可持续运行。

如果以小口径——即税收收入占GDP的比重——来观察,可以从三个角度来理解中国的情况。

从政府职能来看,中国的财政支出需求是相对较大的。我们的政府承担了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覆盖全民的基本公共服务,还要协调区域发展、支持战略性产业等等,这意味着需要相应规模的财政资源来支撑。

从国际比较看,中国宏观税负在主要经济体中处于偏低水平。2025年,中国小口径宏观税负回落至约12.6%,而美国大致在20%左右,经合组织国家(OECD)平均水平在25%上下,分别高出中国约7个和12个百分点。这一排名在不同口径下基本一致,即便切换到包含社保税费的统计口径,中国宏观税负在主要经济体中也处于偏低位置。换句话说,中国是用相对较低的税负,去支撑相对较广的政府职能。

从可持续性看,宏观税负下行趋势已经产生现实约束。一方面,财政支出需求并未同步收缩,另一方面,税收收入对支出的支持能力却在持续走弱,差距越来越多地需要通过债务工具来弥补。如果这种趋势长期延续,财政空间会被持续压缩,进而影响政府履职能力和宏观调控的回旋余地。

一个“合理”的宏观税负,应当对标合理的政府支出水平,能够支撑“有为”政府所需的公共服务和战略支出,同时保持债务规模长期可控、财政运行整体可持续。具体到中国,我们的判断是当前的宏观税负水平已接近需要稳定的临界区域,未来更重要的是让税负“稳得住”,而不是继续被动回落。

最后需要特别强调一点,稳住宏观税负并不等于简单加税。稳定税负应当通过税制结构优化来实现——补齐再分配职能短板、规范税收优惠、夯实新业态税源、增强直接税体系——而不是依靠一味地强行提高某些税种的征管强度来快速实现。前者是制度建设,后者会损害效率与公平之间的平衡。这也是我们认为中国税制改革下一阶段的关键所在。

界面新闻:关于“补齐再分配职能短板”,“短板”主要体现在哪里,又该如何补齐?

刘志阔:税收不仅是筹集收入的工具,更是宏观治理的重要手段,调节分配是其应有之义。 一个成熟的税制,在“筹钱”(财政收入)和“分钱”(再分配)之间应当保持平衡,不能只看重前者而忽视后者。当前中国税制结构的特征是间接税为主、直接税比重偏低,这种结构本身就削弱了税收的再分配能力。

间接税通过价格传导,税负在不同收入群体之间相对均等甚至呈现累退性。比如,高收入者和低收入者买了同样的一件衣服,缴纳相同的增值税,但相对于收入来说,低收入者面临的税率高,高收入者税率低,这就是累退性。

直接税不足又使得对资本、财富、高端消费的调节力度有限。高收入群体的收入来源更多元,资本性、财产性所得占比更高,他们也更有能力通过合法手段——如调整收入形式、跨境配置资产——来规避主要针对劳动性所得设计的累进税制。结果就是,法定税率上看似累进,实际税负却可能呈现“中间高、两端低”的形态,这恰恰是我们在数据中观察到的:年综合收入72万元以上的高收入群体,其在个人所得税中的相对贡献近年来反而是下降的。

再加上现行个人所得税中超过七成的纳税人最终无需缴税,个税对中低收入群体而言既没有形成累进调节,也没有形成实质性的再分配支持。在共同富裕的目标下,这一结构性短板必须正视。

怎么补齐,我觉得可以从四个方向入手。

一是完善个人所得税,这是直接税体系的核心。重点有三。第一、拓宽税基:逐步增强资本财产类所得在个税中的权重,优化利息、股息、财产租赁和转让等所得的税制安排,避免出现劳动所得“重税”、资本所得“轻税”的结构失衡;第二、强化征管:针对高收入群体常用的避税手段——比如把收入转化为资本性所得、通过境外账户或离岸结构持有资产——加强信息共享、跨境协作和数据穿透;第三、加大对中低收入群体的支持:探索实行“可退还的税收抵免”机制,这意味着即使纳税人没有应纳税额,也可以通过税收系统获得现金返还,相当于发挥负所得税的功能,这样个税就不只是“收税”的工具,也成为“精准支持”的渠道,能更直接提升中低收入群体的可支配收入与消费能力。

二是稳步推进对财富存量环节的税收调节。现行税制对收入的调节相对完善,但对存量财富的调节比较薄弱,而财富分配的差距通常比收入分配差距更大。未来可以稳步研究和推进作用于财富存量的税种设计。当然,这类税种涉及面广、影响深远,需要审慎设计、稳步推进,先解决评估体系、征管能力、税基识别等基础性问题。

三是优化消费税的分配调节功能。消费税不属于纯粹的间接税,其差异化税率结构本身就可以承担分配调节作用。可以考虑:将征收范围向高端服务领域延伸——比如文化娱乐、旅游休闲、高端医疗等高收入群体集中消费的环节;推进征收环节后移到零售端,让税负更直接作用于高端消费者;将一些随着消费升级已经“普通化”的原奢侈品,适时调出税目,保持政策的动态适应性。

四是在行业层面,规范税收优惠,并适时清理过时优惠。建立“评估—清理—整合”的常态化机制,将资源更精准地配置到真正需要支持的领域。同时通过国库集中支付系统和股权关联识别机制,对集团化享受优惠的行为进行统筹监管,防止税收优惠在行业之间演化为新的不公。

总的来说,完善税制再分配职能并不是简单“加税”,而是让税制在“谁来缴、缴多少、用到哪”这三个层面更加科学、更加公平,让真正有能力的人合理承担义务,让真正需要支持的群体得到精准帮助。这既是社会公平的要求,也是中国税制走向现代化的必经之路。

财经速递,税收,财政收入

2025年8月3日,南京,新街口城市天际线风光。图片来源:CFP

记者 王珍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保持合理的宏观税负水平”。2012年以来,我国宏观税负呈显著下行态势,目前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处于偏低水平。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刘志阔在接受界面新闻专访时表示,减税降费、价格低迷、产业转型是推动我国宏观税负持续下行的三个核心因素。整体来看,2012年至2022年,相关变化主要由减税政策驱动;2022年以后,价格因素的重要性逐渐上升;经济结构转型则是一个贯穿始终的慢变量,未来影响可能会更明显。

刘志阔指出,随着新增减税降费政策逐步收敛和趋于稳定,价格因素的权重明显抬升。虽然近期数据显示工业品出厂价格(PPI)有所改善,但这很大程度上源于国际地缘冲突带来的输入性因素:能源、原材料等上游环节价格上行,而下游因终端需求偏弱,价格并未同步回升,甚至仍在下行通道中。因此,价格对税基的侵蚀短期内难以缓解。

他进一步解释称,税收是基于名义价格征收的。产品出厂价下降,意味着企业每卖一件产品产生的销项税额减少,在进项税额不变或同步减少的情况下,实际缴纳的增值税额可能减少;同时,产品价格下降,导致企业利润空间被挤压,从而减少企业所得税。这一“价格—利润—税负”机制在金融、房地产等传统主力税源行业表现得尤为突出。

刘志阔表示,从国际比较来看,中国宏观税负在主要经济体中处于偏低水平。2025年,中国小口径宏观税负——税收占GDP的比重——在12.6%左右,而美国大致在20%左右,经合组织国家(OECD)平均水平在25%上下。这一排名在不同口径下基本一致,即便切换到包含社保税费的统计口径,中国宏观税负在主要经济体中也处于偏低位置。

“换句话说,中国是用相对较低的税负,去支撑相对较广的政府职能。”刘志阔说,“当前我国宏观税负水平已接近需要稳定的临界区域,未来更重要的是让税负‘稳得住’,而不是继续被动回落。”

对于稳定宏观税负,刘志阔提出多项建议,主要包括:规范优化现有减税降费政策,清理过时优惠,提高政策精准度,遏制“税收洼地”和违规奖补;推动征管从“凭票控税”向“以数治税”转型,这在数字经济时代尤为重要;夯实新业态税源,完善与新业态相适应的税种设计和税基认定规则,并逐步形成清晰、可操作的征管规则;补齐收入再分配短板,增强直接税体系,重点是完善个人所得税、稳步推进对财富存量环节的税收调节。

刘志阔特别强调,稳定宏观税负并不等于简单加税。“稳定税负应当通过税制结构优化来实现,而不是依靠一味地强行提高某些税种的征管强度来快速实现。前者是制度建设,后者会损害效率与公平之间的平衡。这也是中国税制改革下一阶段的关键所在。”他说。

以下是本次采访实录,经界面新闻编辑整理、受访嘉宾确认

界面新闻:您与团队在《宏观税负下降与中国税制改革取向》一文中指出,减税降费、价格走低、产业转型是推动这十多年来宏观税负持续下行的三个核心因素,这三者的权重分别是什么,他们之间有没有互动关系?

刘志阔:从时间维度来看,三者并不是同时、同等地发挥作用,而是在不同阶段各有侧重。

第一阶段从2012年到2022年前后,导致宏观税负下降的主要因素是大规模减税降费。从“营改增”全面推开、到简并下调增值税税率、再到留抵退税、小微企业普惠优惠和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等政策,这一轮制度性减税在国际财政实践中都属罕见。“十三五”和“十四五”期间累计新增减税降费规模预计超过18.1万亿元,这一成效最直接、最显著的体现,就是税负指标的持续下行。

第二阶段从2022年底到现在,随着新增减税政策逐步收敛和趋于稳定,价格因素的权重明显抬升。税收是基于名义价格征收的。我国工业品出厂价格(PPI)长期低位运行,并通过两条渠道传导至税负:一是增值税,产品出厂价下降,意味着企业每卖一件产品产生的销项税额减少,在进项税额不变或同步减少的情况下,实际缴纳的增值税额可能减少;二是企业所得税,产品价格下降,导致企业利润空间被挤压,从而减少所得税。这一“价格—利润—税负”机制在金融、房地产等传统主力税源行业表现得尤为突出。

此外,还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慢变量,那就是经济结构转型。服务业占比上升、新兴业态崛起、出口扩张带来的退税扩围,从任何单一年份来看影响可能都不显著,但在中长期会产生非常可观的累积效应。

至于精确的权重分配,坦率地说,目前还难以给出经得起推敲的具体百分比。至于三者之间的互动关系,这其实是比单独评估每个因素更复杂、也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比如,减税政策本身会改变产业间的相对税负与比较优势,进而影响要素流向,加速结构转型。再如,部分优惠工具如使用不当,可能助推某些行业产能无序扩张,加剧“内卷式”竞争,又会进一步放大价格因素的影响。所以,这三者并不相互独立,而是彼此嵌套、相互强化,共同构成了过去十余年宏观税负下行的完整链条。

整体来看,2012至2022年期间,相关变化主要由减税政策驱动;2022年以后,价格因素成为重要力量。未来,经济结构转型带来的影响将持续凸显,作用愈发关键。

界面新闻:近期PPI出现明显回升,这是否意味着价格对税基的侵蚀将缓解,如果不能缓解,应如何通过税制设计来对冲这一影响?

刘志阔:我认为价格对税基的侵蚀短期内难以缓解。理由有两点。第一,价格企稳本身就是一个慢变量,不能因为一两个月数据回升就确认拐点;第二,即便整体价格水平出现回升迹象,但对产业链的传导本身并不均匀。以近期PPI回升为例,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国际地缘冲突带来的输入性因素,能源、原材料等上游环节价格上行,而下游因终端需求偏弱,价格并未同步回升,甚至仍在下行通道中。

这种“上热下冷”的格局,恰恰对中间环节的企业最为不利——上游成本被推高,下游售价难以转嫁,利润空间被双向挤压,经营压力进一步加剧,然后通过 “价格—利润—税负”机制,同时拉低企业所得税和增值税税基。此外,企业从低效益状态中恢复,本身也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所以,仅凭某几个月的PPI数据回升就乐观判断价格压力解除,可能会低估问题的复杂性。

再说税制如何对冲。这里需要澄清的是,税制本身并不是用来干预价格的工具,但好的税制设计可以通过消除扭曲、还原市场信号,间接帮助价格回归到合理水平。具体可以从四个方向入手:

一是,规范税收优惠,遏制“税收洼地”和违规奖补。当前一些地方的财政补贴和税收返还,实质上是在变相补贴本应退出的低效产能,这种做法使一些企业能够长期承受亏损经营,进一步拖累整个行业的利润水平。规范此类政策、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有助于切断扭曲性激励,让价格信号真实反映供求关系。

二是,适度增强税制的内在稳定器功能。比如,进一步完善亏损弥补、留抵退税等制度,让企业在价格下行周期中获得必要的税收缓冲,而不是被税制本身放大波动;同时,审慎使用普惠性、规模导向型的税收优惠,避免进一步加剧过剩产能。

三是,从更长远看,应当推动征管从“凭票控税”向“以数治税”转型,提升对跨地区、跨行业税收行为的整体监测和协调能力,防止局部的违规操作扭曲全局的价格秩序。

四是,畅通市场化退出机制,这是应对“内卷式”竞争的根本之策。“内卷”的深层根源在于退出机制缺失。税制层面可以配合做的工作包括完善企业重组、清算环节的税收处理,降低出清成本;优化亏损结转和资产处置的税收待遇,让退出过程更加顺畅。

界面新闻:近年来,数字经济占比持续提升,但其税收贡献与经济体量尚不匹配,这主要源于哪些制度空白?如何通过税制设计填补数字经济时代的税收“洼地”?

刘志阔:关于制度空白的来源,我认为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征管方式与新业态运行逻辑存在系统性错配。传统税收征管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凭票控税”的逻辑上,依赖发票、合同等纸面凭证,以及对单个交易、单个主体的逐案稽查。但在数字经济和平台经济中,交易频次大幅提升、参与主体高度分散、数据流和资金流的对应关系也更复杂,这种基于个案的稽查模式效率不高、覆盖面不全,自然会出现征管漏洞。

第二,税基认定本身存在模糊地带。新业态的核心特征之一是经济活动的“去边界化”。比如,平台经济中,用户的数据贡献是否构成价值创造、应不应该进入税基;跨平台、跨区域的服务交易,其纳税主体、纳税地点、应税收入的性质如何界定,现行税法和征管规则都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这种模糊性既给企业带来合规上的不确定性,也给征管带来认定上的困难。

第三,现行优惠政策的设计大多先于新业态的出现,导致适用上的”错位”。许多优惠政策——包括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研发费用加计扣除、小微企业优惠等——是在传统制造业和有限的服务业框架下设计出来的,与平台经济、数字内容、人工智能等新业态的特征匹配度有限。结果是,一些真正具有创新内涵的活动可能享受不到相应的支持,而大量的小规模经营主体则在普惠性优惠下集中受益,整体上拉低了行业的税收贡献。

这三类问题叠加,是新业态税收贡献与经济体量长期不匹配的制度性原因。填补数字经济税收“洼地”的核心思路在于:既要适配,也要培育。

首先要加快从“凭票控税”向“以数治税”的转型,本质是从依赖凭证转向依赖数据,充分利用平台沉淀的交易数据、资金流水、物流信息,结合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建立穿透式、实时化的税源监测和风险识别体系。这并不是要加重企业负担,而是要提升征管的精准度与公平性——让该缴的税缴得清楚,不该缴的不要被误征。

其次是完善与新业态相适应的税种设计和税基认定规则,包括明确平台型企业、数字服务、跨境数字交易的纳税义务和征管划分,研究数字经济活动中价值创造的归属问题,逐步形成清晰、可操作的征管规则。

第三,对现有减税降费政策进行结构优化,提高精准度。一方面,清理整合碎片化、低效化的优惠政策;另一方面,针对真正符合新质生产力方向的研发、创新和高水平人才活动,强化精准激励。需要警惕的是,避免普惠性优惠在新业态中演化为变相的“规模套利”,比如通过大量分拆主体享受小微优惠,这一点需要通过集团式监管和大数据比对来防范。

第四,注重税源的培育与涵养。新业态正处于成长期,过早、过重地征税可能压制创新,但长期的低税负也会侵蚀财政基础。改革的关键是把握好节奏:在企业和产业培育阶段保持必要的支持力度,在其形成稳定盈利能力之后,逐步将其纳入正常的税收贡献轨道。这需要更具前瞻性的制度设计,使税制既能呵护创新,又能在中长期为财政可持续性提供支撑。

总的来说,新业态的税收空白不是单一政策能填补的,而是要在征管现代化、规则清晰化、优惠精准化、税源培育化四个维度协同推进,才能真正让税制跟上经济结构变化的步伐。

界面新闻: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来说,怎样的宏观税负水平才算“合理”,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 

刘志阔:宏观税负的合理水平不存在一个固定的具体数字,它本质上是一个相对概念,取决于政府承担多大的职能、需要多少财政支出,以及财政能否长期可持续运行。

如果以小口径——即税收收入占GDP的比重——来观察,可以从三个角度来理解中国的情况。

从政府职能来看,中国的财政支出需求是相对较大的。我们的政府承担了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覆盖全民的基本公共服务,还要协调区域发展、支持战略性产业等等,这意味着需要相应规模的财政资源来支撑。

从国际比较看,中国宏观税负在主要经济体中处于偏低水平。2025年,中国小口径宏观税负回落至约12.6%,而美国大致在20%左右,经合组织国家(OECD)平均水平在25%上下,分别高出中国约7个和12个百分点。这一排名在不同口径下基本一致,即便切换到包含社保税费的统计口径,中国宏观税负在主要经济体中也处于偏低位置。换句话说,中国是用相对较低的税负,去支撑相对较广的政府职能。

从可持续性看,宏观税负下行趋势已经产生现实约束。一方面,财政支出需求并未同步收缩,另一方面,税收收入对支出的支持能力却在持续走弱,差距越来越多地需要通过债务工具来弥补。如果这种趋势长期延续,财政空间会被持续压缩,进而影响政府履职能力和宏观调控的回旋余地。

一个“合理”的宏观税负,应当对标合理的政府支出水平,能够支撑“有为”政府所需的公共服务和战略支出,同时保持债务规模长期可控、财政运行整体可持续。具体到中国,我们的判断是当前的宏观税负水平已接近需要稳定的临界区域,未来更重要的是让税负“稳得住”,而不是继续被动回落。

最后需要特别强调一点,稳住宏观税负并不等于简单加税。稳定税负应当通过税制结构优化来实现——补齐再分配职能短板、规范税收优惠、夯实新业态税源、增强直接税体系——而不是依靠一味地强行提高某些税种的征管强度来快速实现。前者是制度建设,后者会损害效率与公平之间的平衡。这也是我们认为中国税制改革下一阶段的关键所在。

界面新闻:关于“补齐再分配职能短板”,“短板”主要体现在哪里,又该如何补齐?

刘志阔:税收不仅是筹集收入的工具,更是宏观治理的重要手段,调节分配是其应有之义。 一个成熟的税制,在“筹钱”(财政收入)和“分钱”(再分配)之间应当保持平衡,不能只看重前者而忽视后者。当前中国税制结构的特征是间接税为主、直接税比重偏低,这种结构本身就削弱了税收的再分配能力。

间接税通过价格传导,税负在不同收入群体之间相对均等甚至呈现累退性。比如,高收入者和低收入者买了同样的一件衣服,缴纳相同的增值税,但相对于收入来说,低收入者面临的税率高,高收入者税率低,这就是累退性。

直接税不足又使得对资本、财富、高端消费的调节力度有限。高收入群体的收入来源更多元,资本性、财产性所得占比更高,他们也更有能力通过合法手段——如调整收入形式、跨境配置资产——来规避主要针对劳动性所得设计的累进税制。结果就是,法定税率上看似累进,实际税负却可能呈现“中间高、两端低”的形态,这恰恰是我们在数据中观察到的:年综合收入72万元以上的高收入群体,其在个人所得税中的相对贡献近年来反而是下降的。

再加上现行个人所得税中超过七成的纳税人最终无需缴税,个税对中低收入群体而言既没有形成累进调节,也没有形成实质性的再分配支持。在共同富裕的目标下,这一结构性短板必须正视。

怎么补齐,我觉得可以从四个方向入手。

一是完善个人所得税,这是直接税体系的核心。重点有三。第一、拓宽税基:逐步增强资本财产类所得在个税中的权重,优化利息、股息、财产租赁和转让等所得的税制安排,避免出现劳动所得“重税”、资本所得“轻税”的结构失衡;第二、强化征管:针对高收入群体常用的避税手段——比如把收入转化为资本性所得、通过境外账户或离岸结构持有资产——加强信息共享、跨境协作和数据穿透;第三、加大对中低收入群体的支持:探索实行“可退还的税收抵免”机制,这意味着即使纳税人没有应纳税额,也可以通过税收系统获得现金返还,相当于发挥负所得税的功能,这样个税就不只是“收税”的工具,也成为“精准支持”的渠道,能更直接提升中低收入群体的可支配收入与消费能力。

二是稳步推进对财富存量环节的税收调节。现行税制对收入的调节相对完善,但对存量财富的调节比较薄弱,而财富分配的差距通常比收入分配差距更大。未来可以稳步研究和推进作用于财富存量的税种设计。当然,这类税种涉及面广、影响深远,需要审慎设计、稳步推进,先解决评估体系、征管能力、税基识别等基础性问题。

三是优化消费税的分配调节功能。消费税不属于纯粹的间接税,其差异化税率结构本身就可以承担分配调节作用。可以考虑:将征收范围向高端服务领域延伸——比如文化娱乐、旅游休闲、高端医疗等高收入群体集中消费的环节;推进征收环节后移到零售端,让税负更直接作用于高端消费者;将一些随着消费升级已经“普通化”的原奢侈品,适时调出税目,保持政策的动态适应性。

四是在行业层面,规范税收优惠,并适时清理过时优惠。建立“评估—清理—整合”的常态化机制,将资源更精准地配置到真正需要支持的领域。同时通过国库集中支付系统和股权关联识别机制,对集团化享受优惠的行为进行统筹监管,防止税收优惠在行业之间演化为新的不公。

总的来说,完善税制再分配职能并不是简单“加税”,而是让税制在“谁来缴、缴多少、用到哪”这三个层面更加科学、更加公平,让真正有能力的人合理承担义务,让真正需要支持的群体得到精准帮助。这既是社会公平的要求,也是中国税制走向现代化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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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玛特,‌高速路上走钢索‌王宁需要用来摸索平衡的时间

接近年中,泡泡玛特股价的回调仍未见底。按照5月15日收盘价,其股价较今年春节前后的高点已跌逾四成,若与去年8月的历史高位相比,已跌去约55%。

泡泡玛特所传递的信号和其动作之间也存在矛盾之处——一边是高管发表保守到显得悲观的预期,一边是以大额回购形式托举股价,稳定市场情绪。矛盾背后是公司站在钢索之上努力维持平衡。

最近的回购动作发生在今年3月。泡泡玛特发布2025年财报后的两个交易日,其股价累计跌幅超30%。引爆估值回调的导火索是创始人王宁所设立的目标——2026年公司将“努力做到不低于20%的成长速度”。这一数字与2025年营收增速184.7%的巨大落差,打破了市场对这家公司持续高增长的想象。包括摩根士丹利、德意志银行等多家机构接连下调其目标价。

在那之后,泡泡玛特股价始终未见起色。5月13日,该公司首次召开季度经营电话会。德意志银行在会前将该会议的设立解读为,公司在提升透明度与投资者沟通的同时,管理层需要暗示存在业绩下行风险,并对此做出说明。

数据表示,今年一季度泡泡玛特整体营收同比增长75%至80%,高于市场预期增速。分区域看,中国市场业务同比翻倍增长,而海外市场虽整体呈现增长趋势——欧洲、美国、亚太(不含大中华区)市场业务规模分别同比增长60%、55%,及25%以上,但已出现明显放缓。

经历过去年超预期业绩之下的接连暴涨后,“达到预期”已不足以开启新一轮上涨。电话会次日,泡泡玛特股价下跌4.04%,固然有当日股市低迷的因素,但本周公司股价已累计下跌约8%。

正如德意志银行所猜测的那样,管理层在会议上仍在释放保守信号,而非急于让市场对它未来的商业故事买单。

泡泡玛特将去年的成功部分归因于时运助推。公司首席运营官司德表示,2025年公司高速增长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运气和市场,今年则要靠团队的努力。

但海外团队的建设如何快速适应发展速度同样是一道难题,产品爆火可以凭借运气,而团队和基建则需要时间磨合。据司德所说,去年涌入大量海外新员工,他们对公司的理解只停留在LABUBU 3.0,甚至不及普通用户。海外爆发式增长也缺少中国市场过去十年的铺垫,在热度流量消退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销售回撤。

作为应对措施,首席增长官文德一透露,目前公司正试图将中国的成熟零售体系复制到海外,实现潮流文化沉淀。而复制动作又需要足够了解公司和海内外市场差异的人才。

文化沉淀、销量热度、团队建设,三者之间需要相辅相成,实现稳定平衡需要时间。用来摸索平衡的时间,或许是王宁当下最需要的。

他在近期采访中表示,投资者总是盯着市盈率,追逐市值涨幅,却很少深究核心问题,比如组织体量能否匹配高速业务规模,比如海外运营标准能否跟上扩张节奏。他认为,如今的泡泡玛特需要组织能力的系统性重构。

运气之外,在王宁眼中,LABUBU的成功是过往公司所积累的产品、供应链、渠道等能力共同作用的结果。相比短期收益,能力本身更重要。

知名投资人段永平与泡泡玛特的故事,是市场情绪转变的一个缩影。2025年,段永平曾直言“看不懂这门生意、不会碰”;但到2026年,他在深入研究公司财报、实地探访门店后,态度发生180度转变,称“很久没有这种兴奋感了”。他先通过卖出看跌期权(Put)布局,随后在2026年5月7日公开表示已清仓中国神华、换仓泡泡玛特,用真金白银表达了对公司长期价值的认可。

但能像段永平一样持股往往超过十年的投资者毕竟罕见,市场的耐心实际上非常有限。如今的泡泡玛特如同高速路上走钢索,在被推着向前走的同时,正在努力维持各方面的“平衡”——无论是资本与股民的情绪,还是海内外业务攀升速度与团队配套搭建的速度、LABUBU与整体IP矩阵的发展,以及能力本身与将能力变现之间尺度把握,都需要泡泡玛特找到平衡点。

这家以盲盒潮玩起家,用新奇刺激获得最初成功的品牌,在经历业绩的火箭式跃升后,开始追求健康的可持续发展。

按照王宁的话说,泡泡玛特“本质是做克制的生意。”这份克制体现在主动对LABUBU热潮进行“灭火”,控制热门IP的销售比例,平衡IP矩阵的发展;也体现在公司应对股价起伏上——用保守的数字戳破亢奋泡沫,让估值回归理性区间;又在股价被“砸过头”时出手回购,表达对于业务前景的信心。

本次电话会在释放保守预期的同时,泡泡玛特表示,今年下半年公司将围绕LABUBU推出两大新产品。在缺少利好的情况下,大热IP是否持续奏效是市场信心维持的关键因素。

今年4月底,泡泡玛特发售LABUBU冰箱,全球限量发售999台,统一售价5999元。该产品开售后迅速被抢光,随即二手平台上出现了十倍以上的溢价。但热度并未持续。五一假期后,市场迅速回归理性,二手市场价格迅速回落至轻微溢价。(财富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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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战事叠加AI领域疯狂投入,令美国消费者不堪重负

2026年5月11日,顾客在纽约市布鲁克林区皇冠高地社区的一家历德(Lidl)超市内选购商品。图片来源:Michael M. Santiago/Getty Images

经济学家们数周来持续发出通胀预警,如今这一判断已然成真。

周二公布的通胀数据显示,汽油价格同比上涨28.4%,环比涨幅达5.4%。燃料油价格同比上涨54.3%。毕马威(KPMG)首席经济学家黛安·斯旺克(Diane Swonk)表示,与俄乌冲突引发的能源危机不同,本轮危机“早已不只是一场单纯的能源危机”。

“这是供应链中断,这一点至关重要——其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斯旺克告诉《财富》杂志。

她补充道,食品价格正加速上涨——4月食品杂货价格上涨0.7%——这意味着柴油(农业机械和运输船舶的关键燃料)短缺的冲击正几乎完全按照预期的时间表开始向下游传导。

“柴油影响经济的方方面面,直接推高运输成本。而这些行业的利润本就微薄,”她说道,“我们此前预计伊朗战争的溢出效应将在四到六周内显现。4月的数据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斯旺克指出,电脑和电子产品价格也在上涨,但背后另有原因:人工智能建设热潮引发内存芯片短缺。她表示,随着氦气等原材料供应链进一步收紧,这一情况“只会恶化”。她称,拐点将在“今年晚些时候”到来。与此同时,电费单月上涨2.1%,这正是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用电成本转嫁给消费者的体现。

“这正在加剧各州和地方层面日益高涨的反对数据中心建设的呼声,”斯旺克补充道,“这一议题尤其将出现在11月的中期选举投票中。”

这份通胀报告发布数周后,凯文·沃什将接任美联储主席一职,届时他将肩负起美联储的“双重使命”:实现充分就业,并将通胀率控制在2%以下。斯旺克直言,她并不羡慕这个交接时刻。

“我不希望任何央行官员接手这样的烂摊子。” 她说,“眼下没有任何轻松的解决方案。”

问题在于,劳动力市场的纸面数据看似向好,但大多数美国民众,尤其是年轻人,实际感受截然不同。若美联储试图通过加息遏制通胀,恐将冲击本就脆弱的劳动力市场;若选择降息或维持利率不变,为劳动力市场留出复苏空间,又可能引发更持久的高通胀螺旋。

“在民众生活负担能力持续恶化的当下接任美联储主席,注定会陷入无解困局。”斯旺克表示。

消费者物价指数报告显现走弱迹象。新车价格下跌0.2%,医疗保健商品价格下降0.4%。二手车价格在连续数月下跌后趋于平稳。斯旺克将部分商品价格走软归因于“需求破坏”,即当价格长期处于高位时,消费者会转向其他选择。

“这还涉及不平等问题,因为高收入群体比低收入家庭更能承受并消化这些价格冲击,但大量服务成本最终会转嫁给低收入家庭。”斯旺克表示。

Zacks Investment Management首席市场策略师布莱恩·穆尔贝里(Brian Mulberry)对此表示认同。他指出,二手车和医疗保健价格走软是消费者削减可自由支配支出“非常早期”的信号。若这一趋势在整个夏季延续,将释放“利空信号,表明利率不会像市场预期的那样下调”。

其他预测人士则稍显乐观。牛津经济研究院首席美国经济学家伯纳德·亚罗斯(Bernard Yaros)写道,关税影响和能源成本转嫁“在核心通胀指标中显而易见,但也存在大量干扰因素”,并维持其对美联储今年全年将维持利率不变的预测。

市场长期对伊朗战事反应平淡,在周二通胀数据公布后小幅回落。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在数据公布后突破4.43%。

对斯旺克而言,结论再简单不过。

“这一数字糟糕透顶。”她表示,“对消费者而言,通胀无异于累退性税收。”(财富中文网)

译者:中慧言-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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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勋的座位,和中国AI算力的变局

黄仁勋在最后一刻登上了空军一号,成为特朗普访华随行企业家代表团。而且,他和马斯克一起,成为唯二搭乘空中一号的企业家。

特朗普访华随行企业家名单一改再改,库克、马斯克、黑石、高盛……就是没有英伟达。黄仁勋上周还公开表态“如果受邀将是荣幸”,却迟迟等不到那个电话。分析人士是这么解读:把他排除在外,是向北京传递信号——算力这件事,没得谈。

这一个反转,比任何一份政策文件都更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算力市场太重要了,重要到总统出访前一刻还在重新权衡,重要到一个芯片CEO的去与留本身就是外交信号。

元首会晤结束后,路透社的一条消息震动中美政商界:美国已允许阿里巴巴、字节跳动、腾讯、京东等10家中国企业购买英伟达H200芯片,联想与富士康等分销商也在获准之列,每家企业最多可购买7.5万块。随即联想证实,其是获准在中国销售H200的企业之一。

H200是H100的升级版,算力比H100提升约45%。中国AI企业被拒之门外整整三年之后,突然获准购买比此前合规产品高出一大档的芯片。

这条消息说明了什么?它说明算力管制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它是筹码,是谈判桌上可以放下也可以收回的东西。中国AI企业活在这种随时可能逆转的不确定性里,而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理解当前中国AI算力产业处境的第一把钥匙。

谁在卖铲子?

1848年,加利福尼亚发现金矿。数以万计的人涌向西部,挥舞铁铲,在河床里筛沙。这场淘金热真正赚到钱的,不是那些满手泥巴的淘金者,而是向他们出售铁铲、牛仔裤、食品和帐篷的商人。利维·斯特劳斯靠卖工装裤起家,成了传世品牌。

这个故事今天在AI算力竞赛中再度上演。大模型训练是这个时代的淘金热,英伟达是最大的铲子供应商。它的H100芯片以每卡3万美元以上的售价供不应求,数据中心业务2024财年营收超过470亿美元,毛利率约74%。这是真实的竞争力,英伟达用二十余年打磨出来的CUDA软件生态,锁定了全球90%的AI开发者,无法被一道禁令复制,也无法被一笔政策采购替代。

中国这边也有铲子供应商:华为昇腾和寒武纪。它们的故事,看上去很像英伟达:双向管制造就的算力短缺,让它们的产品供不应求,价格居高不下。华为910B八卡服务器卖到170万元以上,而性能接近的英伟达H20同等配置已经跌到100万元。性能更弱,价格更贵,但仍然不愁卖。

但稍有不同的是,英伟达的铲子是在全球竞争的熔炉里锻造出来的,华为和寒武纪的铲子,是在竞争对手被挡在门外之后,趁机占领了市场。

让我们看一组数字。

英伟达H100是当今全球大模型训练的主流芯片,FP16算力989 TFLOPS,台积电4nm工艺。这款芯片支撑着OpenAI、Google的主力训练集群,也是中国AI企业最渴望却无法合规获取的产品。

为了绕开管制,英伟达专为中国市场推出了H20,这是一款经过大幅削减的降规版本。H20的FP16算力只有296 TFLOPS,约为H100的15%。华为昇腾910B的FP16算力约320 TFLOPS,接近英伟达2020年的A100。也就是说,中国AI企业在H20和910B之间做选择的时候,竞争对手正在用性能高出7到15倍的产品进行训练。

这个代差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但代差之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价格事实:每当美国收紧出口管制,华为芯片的价格就应声上涨:管制升级→竞品断供→华为涨价,这条传导链精准而稳定,说明华为的定价权不仅仅是来自产品的卓越,也来自竞争的缺席。

经济学有个词叫“管制租金”,市场主体不依靠效率提升,而是依靠人为制造的供给稀缺来获取超额利润。从地租理论的李嘉图,到公共选择学派的塔洛克,经济学家花了两百年时间研究这个现象的各种变体,但结论从未改变:租金截留的是财富,不会创造能力。

华为昇腾的涨价是租金,寒武纪的爆发还是租金,囤积芯片的互联网大厂赚到的差价也是租金。中国AI企业为管制不确定性付出的等待成本,是整个产业承担的社会代价。

租金不是竞争力

寒武纪的故事可以当作一面镜子,照出管制红利的本质。

这家公司2025年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长4230%,从上一年同期的2567万元飙升至11亿元,一个季度几乎赶上了2024年全年的收入,股价从2022年历史低点到2025年初历史高点涨了约15倍。任何一家公司拿出这份成绩单,资本市场都会欢声雷动。

但有一个细节被欢呼声淹没:寒武纪在售的主力云端训练芯片,仍然是2022年发布的思元370系列,三年没有实质性迭代。

就在寒武纪召开业绩说明会的同一天,华为在全联接大会上公布了昇腾芯片未来三年的详细路标:新一代产品的性能指标、具体到季度的上市时间。当天有记者追问寒武纪新品时间表,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三年没有迭代主力产品,营收暴增42倍。这不是竞争力,这是租金。

竞争会逼着企业不断往前跑。租金只需要维持现状。两件事的结果,在三五年内可能面目相似;在十年之后,差距会是天壤之别。英伟达每18到24个月就推出新一代产品,性能提升30%到50%。

开放才是秘密

先说一个不能回避的事实:这场博弈本身就是不对等的。美国以安全为由,通过光刻机禁运掐断中国芯片制造的基础能力;同时又要求中国开放市场,购买英伟达的终端产品。一边封锁制造工具,一边输出制造成果——这种双重标准,中国有充分的理由拒绝接受,也有充分的权利基于对等原则和产业自主的长期考量,构建自己的核心技术版图。

但正因为外部约束是真实的、不公平的,国内的政策判断就更需要清醒。承认受到打压是一回事,把管制租金误读为竞争力是另一回事。前者是对现实的准确描述,后者是用委屈掩盖问题。外部环境越恶劣,越不能用“敌人在打我”来替代“我有没有真正变强”这个更根本的问题。

有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中国所有真正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产业,无一例外是在开放环境里打出来的,不是在保护罩下养出来的。

义乌的小商品制造今天是全球最大的单体市场,但它不是政策扶植出来的。是欧美买家带来的订单压力,是严苛的质量标准、准时交货、快速响应,一点一点把义乌商人逼成了全球供应链里无可替代的节点。创新药是同理,百济神州、康方生物能在海外市场立足,是因为它们通过了FDA、EMA的检验,不是因为国内竞争对手被挡在门外。比亚迪今天在全球市场攻城略地,靠的是在国内市场与特斯拉、大众的真刀真枪竞争中打出来的成本控制能力,不是在没有竞争的池塘里养出来的温室花朵。

DeepSeek是最新的、也是最有力的例子。2025年初,这家用远低于美国顶级实验室的算力成本,训练出了在多项测试中与GPT-4比肩的大语言模型,全球震动。这个成就是怎么来的?恰恰是因为算力受限。正是因为拿不到H100,DeepSeek的工程师被迫在算法上死磕,开发出了混合专家架构的高效训练方法,用有限的算力撬动了不成比例的模型能力。约束变成了创新的母体。

DeepSeek的突破,和华为昇腾在算力禁运后市场份额上升,是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前者是能力的涌现,后者是空间的填补。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是当前很多“算力战争”讨论里最大的认知陷阱。

承认开放产生竞争力,还需要面对一个更挑战常识的推论。中国社科院世经政所研究员徐奇渊在《全球产业链重塑》中用数据实证了一个“二元悖论”:一国在某个产业链领域的全球竞争力,与其在这个领域的完全自主可控,两者难以兼得。竞争力越强的产业,脆弱性越高:日本、韩国半导体举世无双,半导体也是它们对外依赖最深的领域;法国空客称霸全球,航空零部件进口集中度同样高居前列。这不是个案,是结构性规律。

这个规律用来理解当前的算力困局,会有别样的答案:深度分工是竞争力的来源,完全自主可控的代价不只是短期的经济损失,而是竞争力本身的退化。

美国理解这个悖论,所以它的解法不是消灭依赖,而是把依赖对象从市场转移给政治盟友。今天获准购买H200的10家中国企业,正是这个逻辑的产物:管制松绑,不是因为技术自立了,而是因为谈判桌上达成了新的交换条件。

谁在埋单

管制红利有受益者,就一定有埋单人。

埋单的是产业链中下游那些正在认真做AI创业的企业。它们需要算力,但算力因为管制而价格高企;它们需要现金流,但向大平台交付服务之后,账期往往长达180天以上;它们需要融资,但一级市场的情绪随时可能转冷。三件事同时压下来,靠管制红利赚得盆满钵满的铲子供应商和囤积者不会感受到,但每一家认真做产品的AI初创公司都感受得到。算力贵、账期长、融资难,这三重压力同时作用于同一类企业,不是偶然,是制度性成本叠加的结果。管制红利最终是一种财富转移:从有真实创新需求的企业,流向了占据垄断地位的供应商和囤积者。这个过程不产生新的社会价值,只是把财富从效率更高的使用者,转移给了效率更低的占有者。

H200解禁的消息让部分问题有了缓解的可能,7.5万块H200进入中国市场,是真实的算力补充。但对寒武纪和华为昇腾来说,这条消息的含义截然不同。消息一出,寒武纪、海光信息等国产芯片股的股价随即出现明显回调。资本市场的反应比任何分析报告都更直接:管制红利的来源一旦松动,租金就开始消散。

这个时机格外耐人寻味。就在几天前,寒武纪刚刚公布2026年一季报:营收28.85亿元,同比增长159%,股价一度冲到1966元,距离2000元大关只差一步。数字依然亮眼,但市场已经嗅到了换挡的气息:去年上半年动辄超4000%的爆发式增长不会再有了。市场正在从“稀缺驱动”转向“竞争驱动”。

这个转变,正是管制红利逻辑的终点。稀缺制造了租金,竞争会把租金逐步收回。真正的问题是:在稀缺保护的这几年里,寒武纪和华为昇腾有没有把租金转化为真实的技术能力?如果答案是肯定的,竞争来临是磨刀石;如果答案是否定的,竞争来临是清算日。

我们愿意相信是前者。中国产业史上从不缺乏这样的先例:被逼到墙角的企业,往往能爆发出在温室里不可能有的韧性。义乌商人在最挑剔的全球买家面前练出了供应链能力,比亚迪在特斯拉的正面压制下打磨出了成本控制的极致。股价的承压,如果能转化为技术升级的动力,那才是管制保护这几年真正留下的遗产。

H200进场,竞争来了。这未必是坏事,竞争对真正有能力的企业来说从来不是坏事。

(作者为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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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特曼出庭应诉,回击马斯克

2026年5月12日,加州奥克兰,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尔特曼抵达联邦法院,就埃隆·马斯克起诉OpenAI一案出庭作证。图片来源:Josh Edelson—AFP via Getty Images

本周二,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尔特曼在他与埃隆·马斯克的官司中出庭作证,为自己的商业操守进行辩护,并反驳了此前针对其领导能力的负面证词。眼下,OpenAI正处于关键的发展阶段。

全球首富马斯克正试图通过这起民事诉讼,将奥尔特曼逐赶出OpenAI管理层。他指控奥尔特曼背弃了双方共同创立OpenAI时的初衷。OpenAI最初是一家主要由马斯克出资创立的非营利机构,如今却已发展成为一家估值高达8,520亿美元的商业化企业。

此案在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的庭审已持续两周多。到目前为止,这两位科技巨头都没能展现出特别令人同情的一面。但相比之下,奥尔特曼面临的风险更高。

即便马斯克最终败诉,这场庭审仍会让外界进一步审视奥尔特曼在公司关键时期的领导能力。目前,OpenAI正面临与马斯克旗下AI公司以及另一竞争对手Anthropic的激烈竞争。Anthropic由七名前OpenAI高管创立。这三家公司目前都在推进IPO计划,IPO规模预计都将跻身历史前列。

在马斯克律师连珠炮般的质询下,奥尔特曼表示,他并不认同庭审中那些将自己描绘成不诚实之人的证词。

奥尔特曼说道:“我认为自己是一名诚实可靠的商人。”

陪审团此前已经听取了多位奥尔特曼昔日盟友和对手对其人品的评价。最终裁决仍有待揭晓,但此案带来的影响,可能波及甚广。

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技术政策研究所主任莎拉·克雷普斯表示:“目前来看,这场诉讼对双方都没有好处。而在公众对AI的观感颇为负面、且似乎还在持续恶化的当下,我认为这对整个AI行业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针对奥尔特曼的证词,成了社交媒体上的热梗素材

这起诉讼指控奥尔特曼及其核心副手格雷格·布罗克曼欺骗了马斯克,违背了OpenAI创立之初“以公益方式守护革命性技术”的使命。诉讼称,两人背着马斯克悄然将OpenAI转向商业化盈利模式。马斯克则要求法院判令赔偿一笔数额未定的资金,用于资助OpenAI慈善部门的公益项目。

作为SpaceX、特斯拉(Tesla)等多家公司的掌门人,马斯克在旧金山湾区的陪审员中知名度很高;相比之下,尽管不少人知道ChatGPT,但在庭审开始之前,真正了解奥尔特曼的人并不多。

自庭审开始以来,有关奥尔特曼在OpenAI动荡任期内的种种证词,已经成了互联网笑料的主要素材。其中一份引发无数热梗的证据,是奥尔特曼与OpenAI高管米拉·穆拉蒂在2023年的一段短信对话。当时,奥尔特曼短暂被罢免首席执行官职务,他发消息询问事态是“向好还是向坏”?穆拉蒂回复道:“山姆,情况非常糟糕。”

陪审团已经听取了多名证人的证词,其中包括OpenAI前董事会成员海伦·托纳和塔莎·麦考利。两人谈到了2023年罢免奥尔特曼的决定。后来,在奥尔特曼官复原职后,她们也相继被逐出董事会。

在上周播放的视频证词中,托纳表示,罢免奥尔特曼的决定,最初源于OpenAI联合创始人、备受敬重的AI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主动联系董事会,表达了他的一些担忧。

托纳表示:“我们当时用的一个说法是,‘这是一种行为模式’,因此罢免他并非出于某个单一的原因。这种行为模式关乎他的诚实与坦率问题,以及他对董事会监督的抗拒态度。”

苏茨克维曾在那场未能成功的“罢免奥尔特曼行动”中扮演关键角色,但事后表示他对参与那场风波感到后悔。在周一的证词中,苏茨克维证实,他曾在2023年向OpenAI董事会提交过一份备忘录,称奥尔特曼故意挑拨高管内斗,并长期存在“持续撒谎”的行为模式,导致公司内部信任缺失、工作效率下降。

他还表示,后来自己改变了立场,并签署了一封支持奥尔特曼复职的公开信,试图避免公司因此垮掉。

奥尔特曼称,马斯克一直试图掌控OpenAI

这场庭审对马斯克而言同样存在风险。马斯克旗下火箭制造公司SpaceX计划于今年夏天启动IPO,这或将让他成为全球首位万亿富豪。

苏茨克维在庭审中表示,他早期非常钦佩马斯克的企业家精神,但当两人作为联合创始人开始共事后,马斯克一再要求获得OpenAI控股权的做法,“让我觉得咄咄逼人”。

OpenAI则认为,马斯克的指控不过是缺乏依据的“酸葡萄心理”作祟,意在打压OpenAI的快速发展,同时为他自己的AI公司xAI铺路。如今,xAI已隶属于SpaceX。

在OpenAI成立初期,奥尔特曼与马斯克都曾争夺公司首席执行官一职。奥尔特曼在周二的证词中表示,他当时对马斯克试图进一步掌控OpenAI一事感到担忧。当时,OpenAI正致力于安全地研发一种能力超越人类的AI,即所谓的“通用人工智能”(AGI)。

奥尔特曼表示:“我们创立OpenAI的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我们认为AGI不应该被任何一个人掌控,无论这个人的初衷多么美好。”

奥尔特曼描述了一个“特别令人毛骨悚然的时刻。当时,我的一位联合创始人问马斯克先生:‘如果你掌控了OpenAI,那等你去世之后会发生什么?’”

奥尔特曼称,马斯克当时回答说,也许“OpenAI的控制权应该传给我的孩子”。奥尔特曼表示,这番话令他感到无法接受。

奥尔特曼还表示,马斯克向来“非常善变”,而且坚信只有他自己能做出正确决定。即便其他人无法理解,马斯克也坚信自己的判断“最终会被证明是对的”。 奥尔特曼称,OpenAI当年还面临另一项压力——马斯克曾多次试图推动由特斯拉收购OpenAI。但他认为,这一提议并不符合OpenAI的使命。

奥尔特曼在庭审中表示,OpenAI最终“通过大量艰苦努力,建立起了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公益组织”,并借此反驳马斯克关于他背离OpenAI非营利初衷的主张。

奥尔特曼补充道:“我想,马斯克先生确实曾两次试图毁掉OpenAI。”不过,随后马斯克的律师打断并提出异议,法官随后将这句话从庭审记录中删除。

在证词接近尾声时,奥尔特曼表示,在马斯克早期参与OpenAI事务期间,他对马斯克的评价极高,但后来随着马斯克撤回承诺和资金支持,“我感觉他抛弃了我们”。

他表示:“这件事让我非常痛苦。”奥尔特曼称赞马斯克是OpenAI的“关键贡献者”,并认为,马斯克之所以离开OpenAI,是出于嫉妒,当时他正筹备推出一家竞争性AI初创公司。(财富中文网)

本文记者O’Brien从美国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供稿。

译者:刘进龙

审校:汪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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