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ken消耗量、算力设施规模与市场估值展现出爆发式增长，同时资本市场潜藏着非理性繁荣与商业模式脆弱等风险。

作者：宋玉茹

封图：东方IC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首设“Token经济”议题，映射出人工智能技术演进对全球算力基础设施的深刻重塑。作为模型计算与推理的基础单元，Token（词元）逐步成为MaaS（模型即服务）推理服务领域的核心计价单位，也在一定程度上重塑算力产业链的价值衡量方式。

伴随这一度量衡的转变，人工智能产业呈现出两极分化：Token消耗量、算力设施规模与市场估值展现出爆发式增长；同时，资本市场潜藏着非理性繁荣与商业模式脆弱等风险。

词元经济之实

在大语言模型的商业化进程中，以Token为度量衡的新型经济形态已初具规模，并在需求端、供给端与资本端展现出客观的产业增量。Token作为大语言模型运行过程中的不可再分基础计量单位，其在产业链中的核心地位正随着技术演进而不断强化。

在传统的云计算与早期人工智能阶段，行业评估算力基建的标尺主要局限于硬件采购数量或租赁机时。随着企业级应用场景拓宽，算力资源的消耗呈现出指数级增长。IDC预测，2026年中国企业级MaaS市场Token调用量将达40000万亿，该数据在2024年仅为114万亿。

智能体应用的规模化落地是这一增长预期的核心驱动变量。IDC预测，到2031年中国企业活跃智能体数量将突破3.5亿，年增长率超135%，企业智能体Token消耗量也将呈数量级增长。

在庞大需求的驱动下，纯粹的物理硬件堆砌难以直接等同于实际的推理产能。底层复杂计算过程被映射为标准化的Token产出，推动产业认知从资源导向向效用导向转移，确立以真实数据吞吐量为核心的价值衡量标尺。

传统算力提供商普遍面临前期资本开支巨大及后期运维成本高企的结构性压力。在此背景下，以“Token工厂”为代表的新型算力服务模式逐步成型。该模式通过异构计算与智能调度技术，尝试将底层算力封装为按Token计费的弹性服务。需求端企业借此得以规避搭建私有算力集群的沉没成本，转而通过按量计费的方式获取智能输出。

麻省理工学院发布的《2025年商业AI现状》报告显示，企业与外部AI供应商合作的应用成功部署率约为66%，是内部自建的2倍，标准化、专业化的外部算力服务在落地效率上具备客观优势。

目前，北京、天津、南宁、无锡、常州、中卫等城市已建成或在建Token工厂，此举不仅提升了算力设备的单机资源利用率，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部分成熟商业场景跨越成本盈亏的临界点。

产业端产能转化效率的提升及商业模式的初步验证，也在资本市场引发了资源集聚效应。据麦肯锡测算，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相关投资需求约6.7万亿美元。2025年四大云厂商资本开支合计超3000亿美元（微软约800亿、亚马逊约1000亿、Alphabet约750亿、Meta约640—720亿）。

基于标准化服务模式在真实应用场景中展现出的财务可行性，算力基础设施的投资逻辑逐渐从单纯的规模扩张向关注实际效用产出倾斜。在真实终端需求的牵引下，大量资本流向算力基建及相关上下游领域，促使核心企业的市场估值在较短时间内实现了实质性增长。

资本的大规模涌入加速了底层技术架构的迭代，客观上推动了区域数字经济生态的重塑。依托算力成本比较优势与标准化接口，数据清洗、模型微调及垂直应用等相关产业链环节在特定区域内形成集聚。算力作为数字经济时代的核心资源，正依托实际的市场需求与资本配置，稳步完成从技术概念向实体经济驱动力的转化。

算力狂热之虚

但产业演进轨迹并非单调的线性上升。在基础设施范式展露商业前景的同时，市场对底层算力资源的追捧也在部分领域积聚起风险。就当前人工智能资产的高估值结构与交易模式而言，资本的非理性预期以及商业闭环的脆弱性正逐渐显现，产业生态潜藏着结构性失衡的隐患。

当前，算力与大模型基础设施参与者的市场估值与实际盈利能力存在显著错配。在极高资本溢价推动下，相关企业获得了超越现实经营状况的估值水平。其发展逻辑与千禧年通信领域网络科技泡沫具备相似性，当年企业为迎合浪潮盲目铺设光纤，最终因下游业务增长不及预期，类似的需求不及预期风险在当下已有体现。

麻省理工学院的报告显示，在全球企业数百亿美元的生成式AI投入中，约95%的组织尚未获得可衡量的财务回报。下游变现能力的普遍缺位，使上游算力投资的高估值缺乏业绩支撑。当下人工智能基建竞赛中，大量企业深陷持续采购算力加速卡的资本支出泥潭，集群建设与运维成本远超有限商业场景获得的即时收入。

面对设备加速折旧及高企的电力运维成本，部分基础层企业，尤其是以模型训练为核心业务的公司，面临现金流压力。以智谱AI为例，其招股书显示2025年上半年月均亏损约3亿元。

当硬件扩张速度超越真实变现能力，单纯依赖股权融资弥补缺口难以为继。行业普遍面临盈利拐点滞后于资产折旧速度的隐患，资本市场预期一旦转向，高估值底座存在剧烈修正风险。

在沉重资本开支与变现焦虑驱使下，算力基建市场的交易结构可能面临一定的异化风险，上下游互动可能会逐渐脱离纯粹产品供需，演化为紧密的资本捆绑。

近期，国际市场频现算力芯片头部企业与大型云服务商达成长期租赁协议，并反向对客户或初创公司进行股权投资的案例。此类资本循环交易，在短期内虽可放大硬件厂商营收并为下游提供估值背书，但其是否创造了对应的新增终端价值，仍需结合具体案例审慎评估。

若封闭体系内的资金流转未能转化为真实的用户需求，则存在虚增市场需求的财务掩饰效应。多数情况下，此类交易未创造新终端消费价值，而是利用财务杠杆将投资风险在产业链内部递延。若外部流动性收紧或融资受阻，依赖反向投资采购硬件的商业循环易面临断裂，客观上可能会加剧行业应对宏观波动的系统性脆弱程度。

在算力投资热潮中，部分资本也可能会出于错失焦虑盲目跟风，采取广撒网式的冗余布局。这不仅可能掩盖底层技术同质化的短板，还人为推高了硬件采购成本与行业门槛。

更值得警惕的是，不少企业选择投资建设智算中心，其核心动机并非来自下游真实订单，而是为了防守性“卡位”。这种脱离实体业务与真实场景的硬件堆砌，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引发算力空转。设备利用率低下，加速高端硬件的物理折旧与社会资本虚耗。

破局之策

将技术潜力转化为稳固的经济动能，核心在于促使算力底座与实体经济实现深度融合。

在技术预期向商业理性回归的交汇期，重塑底层架构、商业模式、产业生态与投资逻辑，是行业化解资源错配风险、夯实价值底座的可行路径。

一、技术底座的务实：异构协同打破硬件依赖。

算力产业的平稳演进需逐步降低对单一硬件生态的路径依赖。特定头部企业主导的软硬件封闭体系虽在初期提升了训练效率，却推高了宏观基建成本与供应链风险，限制了下游压降资本开支的空间。

推进异构协同计算，提升对多源技术路线及国产算力芯片的兼容与调度能力，是降低对单一硬件生态依赖、缓解供应链风险的重要方向。

这不仅是降低智算中心建设成本的技术手段，更是增强产业链韧性的现实选择。软件生态的开放互联与底层硬件的多源化配置，将为算力服务提供具备成本弹性的技术支撑。

二、商业模式的务实：以标准交付锚定真实经济效益。

基础设施的商业模式需从资本扩张转向内生价值创造。在Token逐步取代物理服务器时长成为新度量衡的背景下，算力运营重心宜向标准化服务交付倾斜，改变粗放的硬件囤积，建立精细化的计量与定价机制。

Token不仅是计算层面的统计单位，更是商业变现的价值锚点。构建精确透明的标准化服务体系，有助于终端实体企业清晰核算大模型应用的投入产出比，促使算力消费从探索性试错，转化为持续性业务刚需。企业通过优化单位Token生成成本并扩大真实调用规模，方能跨越盈亏平衡点，构建具备经济可持续性的商业模型。

三、产业生态的务实：全链协同构筑区域产业闭环。

智算中心建设中重规模扩张、轻应用落地的倾向依然存在。脱离实际业务场景的硬件堆砌易导致高昂的折旧与沉没成本。有效的基建规划不应局限于物理设备采购，还需深度嵌入区域数字经济脉络，实现数据、算法、芯片与应用场景的融合。

产业规划宜向全链条协同演进。依托区域产业禀赋，打通高质量数据供给、垂直模型微调与场景落地的流转渠道，可降低算力闲置率。例如，在制造业集群或金融集聚区，针对性部署工业垂类或风控计算节点。这种以需求牵引供给的区域闭环，能将技术投入切实转化为赋能实体经济的生产力。

四、投资逻辑的回归：寻找具备造血能力的长期价值。

资本市场的资源配置逻辑亟待从前期的高预期情绪中抽离。部分资金受错失窗口期焦虑驱动的宽泛覆盖式投资，客观上加剧了局部资源错配与估值膨胀。面向技术落地深水区，风险投资的评估标尺应向商业基本面回归。

投资机构的关注焦点，宜从单纯追求算力规模与概念热度，转向严谨的财务健康度与业务实质审查。市场资源应向具备清晰落地路径、合理现金流预期及独立内生盈利能力的企业倾斜。具备长期投资价值的企业，往往能够与实体经济建立稳固业务联系，并持续产生真实经济效益。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老耍家”哲学的要义，可以孤芳自赏，却最憎曲高和寡。

作者：李佩珊

封图：作者拍摄

去南京不得不吃鸭，亦不得不去秦淮河。

白日的秦淮河没有桨声灯影，便先去乌衣巷一逛。王谢堂前不见燕子，仿古建筑里建起一座王导谢安纪念馆，大体展示的是六朝历史和王谢家族种种，缺了些兴味。出了门瞎逛，却遇到了一个小小院门，题着“芥子园”字样。

哦，“芥子园”。我想起鲁迅也曾买过《芥子园画谱》，而画谱里的“芥子园”，正是李渔在南京的别业。芥子园的主人李渔，正是个不得不提的妙人。

入园，过门厅，别有洞天。说是洞天，却只有几方，实为“芥子”。但螺蛳壳里生生做出了别致道场，外圈有曲廊连绵回抱，内有一汪碧池锦鲤游跃，中间是假山小径高亭，硬生生拔出了景致的上下落差，并将水榭戏台精巧地嵌入，作为“点睛”。对于我这样沉浸于游戏等虚拟空间的人来说，惯常能在游戏关卡中体验“箱庭”美学之妙，但能在实地场景中见识其妙，仍是颇为震动。

芥子园

遗憾的是，眼前这座芥子园并非李渔当年的原园，亦不在原址。翻了下手机才知道，它由东南大学团队参与复建设计，2016年启动施工，2017年竣工，也尽量依循李渔留下的文字，呈现“芥子纳须弥”、小中见大的意趣。对于熟读《闲情偶寄》的李渔粉丝来说，也颇有些“圣地巡礼”的彩蛋可供寻找。

比如，在芥子园的一角，是一栋不起眼的小屋，上书“一房山”。白墙木门不过稀松平常，但有两抹绿意颇为打眼：门边两块木质匾额，做成绿芭蕉叶状，叶尖、叶筋俱清晰分明。

芥子园，“一房山”门前的蕉叶联

“蕉叶题诗，韵事也；状蕉叶为联，其事更韵。”这蕉叶联正是“耍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记述的得意之造。其工序不可谓不麻烦，需先画叶子，再交木工。木工做完，漆工敷灰蒙布，防板子碎裂。最后才写字、画叶筋。筋要黑，字用石黄。可以掺一点金，不能全用金，“全用金字则太俗矣”。但李渔不只追求奇巧，比今人早早强调了“性价比”的重要性——要好看，还得耐用。他谈窗棂栏杆，头一件讲“坚”，“坚而后论工拙”。

是了，“性价比”。古代的“老耍家”，富可以“五花马千金裘”“歌尽桃花扇底风”，贫亦可“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而如何把后一种日子也雕琢出花样，正是“老耍家”们变着花样投入财力、发挥心智之所。

李渔住在西湖边时，平生有一愿，是买来一只湖舫。窗框不过两条曲木、两条直木，不求新奇，只将船窗做成扇面形，设想坐在其中，两岸的湖光山色、云烟竹树，连人带马，尽入画中。“摇一橹，变一像，撑一篙，换一景。”即使系缆不动，风摇水动，景致也时时变换。从船外向内看，几席杯盘之间，或饮或歌、任眠任起的人，又成了一幅扇头人物，“不但娱己，兼可娱人”。

“所恨有心无力，不能办此一舟，竟成欠事。”平生所愿竟成所憾。移居南京后，李渔不得已“小用其机”，“然非创始之心，仅存其制而已”，把这种便面窗设在楼头，“以窥钟山气色”。此外，他又在浮白轩另作“观山虚牖”，名“尺幅窗”，又名“无心画”。

颇能安于清贫的“耍家”郑板桥，大概是李渔的隔代知己。他到秋冬便把自家围屏的骨架断去两头，横安成窗棂，糊一层薄而洁白的纸，日光月光照过来，窗纸上便有竹影悦目。风和日暖时，他甚至听冻蝇触窗纸的“冬冬作小鼓声”，也觉有趣。当然，这或许也是一种“职业需求”——郑板桥是以画竹闻名的。

我在芥子园里见了颇多的竹。李渔当年的芥子园也是有竹的。比起郑板桥笔下那种茅屋清居，养得起戏班的李渔略“小布尔乔亚”些。他在《闲情偶寄》的饮食部，从竹说到笋，引东坡“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接着自言“不知能医俗者，亦能医瘦，但有已成竹未成竹之分耳。”他津津乐道笋的吃法是“素宜白水，荤用肥猪”。素吃，白煮，略加酱油；荤吃，借肥猪肉煮出甘味，煮好却把肥肉捞去。焯笋的汤也留着，调别的菜。

大概在古代的“老耍家”之中，李渔也是极少见的、入清后不再求仕，索性把爱好做成事业的人。他编戏，刻书，开书铺，教自家的戏班，按今天的话来说是“全流程产业链”，最终收入却并不安稳。

但他是真戏痴，日常生活也离不开度曲教戏。写戏时更是一丝不苟，“笠翁手则握笔，口却登场。全以身代梨园，复以神魂四绕，考其关目，试其声音，好则直书，否则搁笔。”一边写，一边自己登场试戏，关目、声音都要亲身过一遍。这样的“耍而不耍”，当然也是一种境界。

芥子园的戏台，匾额写着“人籁天籁”

可惜我此行匆匆，不往苏州去了。李渔常从南京到苏州看曲会。有朋友曾参加过网师园的夜游场，说是水榭上有戏曲演员穿戴齐全，咿呀唱着“赏心乐事谁家院”，颇有情致。另有苏州本地朋友告诉我，沧浪亭有沉浸式昆曲《浮生六记》，今年也排了不少场次，不过也有摩肩接踵之忧。

人头攒动有什么可畏的。要学“老耍家”们，既能“独乐乐”，也能“众乐乐”。

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写虎丘的中秋夜，天刚黑便有百十处敲锣打鼓，喧闹得连对面人说话都听不见。直到夜深，鼓声歇，管弦起来了；到了二更，管弦也歇了，只剩洞箫和歌声；到三更，只有坐在石头上的一人，不用箫，不用拍板，独自浅吟低唱，听的人“不敢击节，惟有点头”。

“使非苏州，焉讨识者！”张岱对这一夜满意得不得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要不是在苏州，到哪里去寻找聚集这么多真正懂得欣赏的行家呢？

“老耍家”哲学的要义，可以孤芳自赏，却最憎曲高和寡。

袁宏道在吴县做过两年知县，两年间登了六次虎丘。离任前的最后一次，他同朋友坐在生公石上等月亮。然而唱曲的歌者听说县令来了，全都避去。这让袁宏道很不痛快，“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袁宏道指着月亮发誓，“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记述这个经历时，他已解官，庆幸自己可以自称一声“吴客”了。末了仍问，“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

李渔亦爱这份“众乐乐”。他在《闲情偶寄》中，要把借景的法子“公之海内”，使“人人均有其乐”——“但期于得意酣歌之顷，高叫笠翁数声，使梦魂得以相傍，是人乐而我亦与焉，为愿足矣。”

十一假期，正应享“众乐乐”。

 

小鱼不急着把作品做完。挑选豆子，对照图案，一颗颗摆下去，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工作日里，消息不断，事情总催着她往前走。在拼豆桌前，她可以停下来发一会儿呆，不用向谁解释进度。

作者：王雅洁

封图：东方IC

一面装满小塑料颗粒的墙，成本达四万多元。

在北京一个拼豆工作室内，透明料盒沿墙排开。红色有深浅，粉色有冷暖，每一格都贴着色号。转过旁边的置物架，蓝色、绿色和黄色又各自展开。远看像一面色卡，凑近看，盒子里装的都是细小的拼豆。

图为拼豆工作室 受访者供图

这笔钱还不包括店面的整体装修。上述拼豆工作室经营者韩炎鑫说，有些同行用四万元就能把一家小店开起来。她把相当一部分投入放在了这面墙上。

顾客从中取走的，可能只是某个色号的几颗豆子。

一幅人物头像，面部的明暗需要不同颜色来表现。对个人玩家来说，为了其中一小片阴影买下一整包材料，剩下的未必还有用。在门店，缺什么颜色，可以继续取。

小鱼这样的消费者，则在计算另一笔账。

她不急着把作品做完。挑选豆子，对照图案，一颗颗摆下去，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工作日里，消息不断，事情总催着她往前走。在拼豆桌前，她可以停下来发一会儿呆，不用向谁解释进度。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拼豆带给我的消费体验，那就是安静、有成就感。”小鱼说。

她愿意为这段时间付钱。

对于店主，如何容纳这种“不着急”，又能付得起下一期房租，是另一道题。

图为拼豆工作室的拼豆作品 王雅洁/摄

一

拼豆的操作并不复杂。用镊子将不同颜色的塑料豆粒按图案排布在模板上，再经过熨烫，使豆粒相互黏合，形成可以取下的作品。简单的挂件可以作为起点，复杂的图案则可能耗费数天。

在拼豆工作室的作品展示中，动漫人物被拆成一格格颜色。有人只拼出角色的眼睛，细长的作品依次排列，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也有完整的头像、卡通挂件，像素构成的表情仍然鲜明。

图为拼豆工作室内的拼豆成品 受访者供图

图为拼豆工作室内的拼豆成品 受访者供图

韩炎鑫接待过一名顾客，那位顾客花了好几天时间，做出一个接近真人头部大小的薛之谦演唱头像。演唱会期间，也有人来拼歌手的相关周边。双人照片、家里的宠物，都可以变成图案。

顾客选择什么，通常在拿起镊子之前就已经确定，随后漫长的重复动作，把喜欢的东西一点点做出来。

小鱼在意的恰好是这段过程。

一颗豆子摆错，需要调整。颜色细碎，得耐着性子分辨。她不需要与谁比赛，也不要求成品完美。投入几个小时，最后得到一个能带走的小物件，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完整。

韩炎鑫说：“拼豆的时候，我不用跟谁比赛进度，想快就快一点，想停下来发呆就歇一会儿。”在她看来，假期不必一定安排远行。安静地消磨一个下午，同样值得。成品当然让人高兴，但如果只想尽快得到一件摆件，就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坐这么久。

这类消费的特别之处也在这里。顾客亲自承担了制作中最耗时的部分，并且把它当作购买服务的重要理由。

二

韩炎鑫开店前，就是手工爱好者。

上学时做手链，后来接触永生花、滴胶。单身时，家里到处都是物料。结婚后，居住空间需要兼顾更多用途，材料难以继续铺开，一些工序也不方便在家操作。

2026年4月，她在北京创办了一家拼豆工作室。除了拼豆，店里还提供豆荚娃娃、不织布手作、串珠等项目。她判断，消费者对手工的兴趣一直存在，只是对完成它的环境和服务有了新的要求。

十字绣、钻石画，都曾让人花上许多时间。如今，顾客希望材料随手可取，工具用起来顺手，遇到困难有人帮助，最后的成品也更接近预想。

一颗豆子很便宜，把这些条件准备齐全，却需要投入。

韩炎鑫说，仅镊子就有不同类型。豆子的色号更多，成套购买容易遇到某种颜色不够、其他颜色剩余的情况。做小挂件尚可应付，图案越复杂，个人备料的负担越明显。

还有最后的熨烫。

顾客可能已经在一幅作品上花了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到这一步，前面的耐心需要由操作者接住。温度、时间和处理方式，都会影响成品效果。韩炎鑫介绍，店里掌握二十多种特殊烫法，个别做法甚至会用到蒸包子的笼布。

消费者愿意慢慢摆豆，却未必愿意把材料和工艺重新研究一遍。工坊承接的，正是这些制作之外的准备。

它也提供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朋友结伴来，可以边做边聊。独自来的顾客，则有类似课桌的单人桌，戴上耳机，不必参与别人的谈话。

韩炎鑫接待的顾客中，还有一些负责陪伴的奶奶。

孙辈来做手工，她们在旁边等。等着等着，也开始尝试。先做小件，后来做大件，选中的图案有福字、醒狮，也有国风花窗扇子。杯垫和首饰收纳盘，都进入了她们的制作清单。

从陪人打发时间，到有了自己想完成的东西，等待也就有了不同的内容。

三

顾客能够放慢速度，门店的账却不能停。

另一家拼豆馆的负责人齐齐介绍，店里客单价多集中在45元至70元，既有按时长收费的项目，也有不限时套餐。复杂图案和配件需要另外付费。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白领约占七成，不少人一坐就是半天。

工作日，店里一天大约接待十几个人。周末、国庆等节点，能到三四十人，座位需要等候。但人多并不意味着周转快，长时间停留恰好是这个业态的特点。

图为以日本动漫为原型的拼豆成品 王雅洁/摄

韩炎鑫的拼豆工作室也有类似的冷暖差别。韩炎鑫说，刚过去的中秋假期，客流比平日上涨三倍以上，基本座无虚席。工作日则清淡得多，通常只能保本，主要靠节假日消费拉高整体营收。

她不认同“小小拼豆带来暴利”的说法。前期开店投入十几万元，实际使用面积约六十平方米，房租和人员工资都需要按时支付。门店给她带来了一部分收入，却还远谈不上夸张的回报。

更棘手的是价格竞争。

齐齐注意到，周边同类店越来越多，有新店用9.9元团购引流。许多顾客来一次便完成了尝鲜，门店还得继续在线上寻找下一批客人。

同样一张桌子，既要让人坐得住，也要持续产生收入。低价拉来了顾客，长时间占用座位的特点却不会因此改变。

图为拼豆相关材料 王雅洁/摄

韩炎鑫希望靠材料和服务留住回头客，但这条路也有难处。耗材品质的差别，普通消费者很难直接看出来。门店为工具、色号和工艺作了多少准备，也不容易在一张团购页面上讲清楚。

互联网带来了比价，也带来了客人。韩炎鑫的拼豆工作室不在商场里，韩炎鑫坦言，没有线上平台，门店很难被发现。

齐齐判断，拼豆的热度不会始终维持在眼下的水平，往后更可能成为常规手作项目。仅靠低价和单一项目，经营压力会一直存在。

韩炎鑫的拼豆工作室原本就准备了多种手工服务。只是眼下，不少顾客目标明确，进门就要拼豆，其他项目还来不及介绍。

热度把人送到了桌前，能不能让人再来，需要等这一次体验结束之后。

小鱼并不为这种行业判断分神。对她而言，值得购买的理由很具体。工作中，她常常需要迅速完成一件事，再转向下一件。到了这里，几颗颜色相近的豆子，就可以让她认真看上一会儿。

一个下午过去，作品可以带走。那些没有被催促的时间，也已经属于她了。

 

肉夹馍并非怀来独有，羊杂汤也不是只有这里才做。一个地方留住人的本事，正在于把熟悉的东西，做出让人愿意再来一次的滋味。

作者：王雅洁

封图：本报资料室

在怀来，一个肉夹馍让我起了打包的念头，老板却不大愿意做这笔生意。

他的理由简单：“饼放久了，捂住了，就不好吃了。”

刚出炉的饼确实有让人舍不得的地方。表面烤出金黄色的斑块，掰开后，外壳薄脆，里面还保留着松软的层次。肉塞得满，混着青椒和切碎的绿叶，几乎撑开了饼口。先是面香，随后才是肉香。

图为当地先烙后烤的烧饼。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做饼的过程就在眼前。不锈钢案板上放着一条长面团，旁边是分好的小面剂。饼先在平面炉盘上烙，一面还是白的，另一面已经着色。烙过之后再烤，最后移到金属网上。长木夹夹起一张，下一张还在等着。

先烙后烤，多一道工序，也多一层口感。装进袋子带走，热气回潮，老板坚持的那点区别，就可能消失了。

当地的羊杂汤也是特色，不腥不膻，乳白色汤里浮着葱花，羊肚的褶皱清晰可见，切片和条状的羊杂铺得满满当当。

图为当地特色羊杂汤。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这顿饭让我记住了怀来。不过，肉夹馍并非怀来独有，羊杂汤也不是只有这里才做。一个地方留住人的本事，正在于把熟悉的东西，做出让人愿意再来一次的滋味。

一

怀来隶属河北张家口，紧邻北京。对许多北京游客而言，它常常出现在周末出行的搜索框里，比如温泉、酒庄、官厅水库这些都是容易成行的目的地。

“离北京近”是它的便利，也容易遮住它自己的故事。

这片地方很早就与往来有关。怀来境内的鸡鸣驿，是连接张库大道与军都陉古道的重要枢纽。古驿站的作用，远不止供人歇脚，还承担文书传递、车马接续等事务。围绕这些需要，又生长出商号、茶馆、车马店。

1900年，慈禧与光绪离京西行，曾在这里留宿。对于熟悉历史的人，这是一段王朝危局中的插曲。对一座驿城而言，它也说明了地理位置的分量，无论庙堂如何变动，路上的人总要经过，总要吃饭、住宿、换马。

今天，游客来怀来，不再是因为必须在驿路上停留。交通越方便，来与走都越容易，地方需要提供新的停留理由。

但眼前这位老板显然没有打算讨论这些。他只再三提醒我，别发呆，饼得趁好吃的时候吃。

二

怀来还有一段不那么容易从街面上看见的历史。

这座小县城，曾经通过迁移家园、改变土地用途，参与了下游水患治理和水资源保障。

水库后来也经历过污染与治理。2007年，官厅水库恢复为北京备用水源地。此后，湿地修复、退耕还湿等工程继续推进，今天的游览空间，是在漫长的环境治理中逐渐形成的。

知道这些，再看怀来的山水，就很难只把它们当成一张风景照片。

开车路过怀来，眼前的山峦一层层展开，近处是绿色，远处渐渐泛蓝。路边的一些田垄，笔直地伸向远方，作物还不高，土地裸露出清晰的纹理。它们与饭桌上的热汤、炉边的面团，组成了这次出行里最具体的怀来记忆。

山水首先是本地人生活的条件，随后才成为外来者休息的风景。将这样的地方经营成目的地，也意味着要在原有生活中，为新的需求找到位置。

葡萄产业是其中更容易看清的一条路径。

怀来有悠久的葡萄种植历史，龙眼、白牛奶等品种早已为人熟知。日照、温差和降水条件，既影响鲜食葡萄的滋味，也塑造葡萄酒的风格。这里还是中国现代葡萄酒工业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游客来到产区，了解酿造、品酒、住宿，花费就不再止于购买一件产品。农业和加工积累下来的特色，开始支撑新的服务。

三

如果只将目光停在热汤、田野和古驿，怀来又会显得过于安静。

这座县城还有另一种不易被游客察觉的忙碌。

当地地方政府发布的信息显示，2026年，怀来的数字经济正与葡萄、文旅康养等一起，被列入当地重点发展的产业。有的数据中心余热回收技术，已用于当地一所学校和一个居民小区的供暖。

机房里的计算，最终变成了居民冬天能感受到的热。

古驿站曾经服务于文书和人员的往来，如今的数据中心处理另一种信息流动。两者都提示着怀来的位置，它多年以来一直参与大城市的发展过程，只是其承担的功能在不断变化。

对县域旅游而言，这一点同样重要。

一个地方不能只靠假期里的外来客生活，更需要稳定的产业、就业与本地消费。

离开怀来后，我仍不时回想起那张先烙后烤的饼，还有老板不大情愿的态度。

下次想吃，看来还是得来。

图为当地肉夹馍。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放滩”是重庆地区一项古老的运动，指的是游泳者在长江、嘉陵江的某一段下水，然后顺水漂到下游的某处浅滩上岸。整个过程惊险、刺激，游泳者会途经激流、回水、险滩、急弯，还可能遇到轮船、航标船和各种意想不到的漂浮物。

作者：张晓晖

封图：本报资料室

2026年10月1日，国庆节这天，三位重庆江泳爱好者从九龙滩下水，漂至朝天门码头上岸，当地人称之为——“放滩”，以庆祝祖国生日。

“放滩”是重庆地区一项古老的运动，指的是游泳者在长江、嘉陵江的某一段下水，然后顺水漂到下游的某处浅滩上岸。整个过程惊险、刺激，游泳者会途经激流、回水、险滩、急弯，还可能遇到轮船、航标船和各种意想不到的漂浮物。

只喜欢江里游泳的重庆人陈克强今年50多岁，身体素质非常好。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重庆人把江里漂流叫作‘放滩’，老一辈的人都是这么说，我问过老一辈的人，他们说自己也不知道‘放滩’的来源，小时候在江边耍水，会游泳的人都是这么称呼。”

嘉陵江泳者 张晓晖/摄

历史考证

“放滩”是近代川江民间的口语，并未见于唐宋古籍正式记载，它可能跟钓鱼一样古老。

清代诗文里面出现过“放滩”一词，张问陶在《下新滩》中写道：“归州长年绝神技，日日放滩如弄潮。”这里的放滩，指的是木船、木排顺流冲险滩。也就是水运木材的放排、下滩。

乾隆曾经写过一篇《神木行》，赞美的是位于北京市神木厂的一棵巨大古木。神木厂始建于明初永乐年间，是为营建紫禁城（现为故宫），用于堆放从四川经长江再到京杭大运河运来的珍贵木材。相传永乐年间，工部尚书宋礼到四川采木，有巨木从山谷漂到长江，皇帝认为神异，将采木之山命为神木山，将北京的木材存放地称为神木厂，所以北京现在还有黄木厂路。（明代称为神木厂，清代称为皇木厂，民国改称黄木厂）

这里面有个细节，木材的运输，走的是水运，因为木材浮于水上，因此，古人将巨木砍伐，沿川江漂流，从一处山谷漂至平原浅滩，再由专人收集，木材的漂流过程，就叫作“放滩”。

笔者反复考证，川渝民间为什么将漂流叫作“放滩”，这个称谓最大的可能性，是来源于木材的这种古老运输方式。也就是说，“放滩”——这种像木头漂流一样的游泳玩法，存世历史至少有千年，可能还不止，就跟纤夫一样古老。

重庆是出了名的火炉，每到酷暑盛夏，热衷于漂流的“放滩”大军，各路出发：从北碚朝阳码头下水漂到水土、从九龙坡的九龙滩下水漂到朝天门、从悦来老码头下水漂到大竹林、从大竹林码头下水漂到江北嘴……

左图为嘉陵江大竹林野漂基地，右图为长江经典路线“九龙滩至朝天门” 受访者供图

放滩者说

一位叫作阿蛮的泳者，讲述了自己在20世纪70年代的“放滩”的故事：避暑是重庆人高温生活的主题之一。男孩子对付酷暑的办法要多些，他们把两条江当成天然游泳场。比如从珊瑚坝下河，搭上激流漂至东水门或朝天门上岸，比乘公交车还快，俗称“放滩”。

在相对平缓的嘉陵江，轮船从上游向下驶来形成排浪，游泳者在水里随波逐流、高低起伏，快乐无比，他们把这叫作乘浪。

还有梭巷，就是在江边停靠的船缝间游泳。那时农村的木船往城里运米和蔬菜，往回运粪肥和日用品。船多的时候，左右船帮相靠，上下首尾相连，人在船缝间游泳，仿佛穿过一条条小巷，再烈的太阳也晒不到，既凉爽又惬意。有时候两条街的孩子在同一水域遇上了，互不相让，便在船巷里挤作一团，居然能把四五排木船挤开，把“巷”变成了“街”。两伙人便以那街巷打水仗，直到一方败逃为止。

最奇妙的“发明”是吊舵。游泳者先在上方游近木船，贴着船身顺流靠近船尾，拼命游几把，以极快的速度冲进船尾，抓住船舵。船在行驶，机会稍纵即逝，因此眼明手快是必要的本领。游泳者一旦吊住行驶着的船舵，让船带着冲上水，乘风破浪的感觉格外奇妙。只是苦了岸上纤夫，那时的木船没有电机，沿江上行，一靠风帆，二靠拉纤。尾舵被人吊着，增加了负荷，纤夫不晓得，船老大却知道，就会想办法对付。

回想过去他一次惊险的“放滩”经历，仍难以忘却。有一天阿蛮在长江里游泳，早早地看到一艘大木船张着帆向上游行驶，拉纤的有十几人。他从上游靠过去，贴近船帮，吊上了船舵。大木船的舵也很特别，竖在水里的木舵片宽近一米，水面下方还嵌着横木，舵呈十字形便很牢固。阿蛮和哥哥抓住舵片翻上横木坐了歇气，好比搭上免费客轮，十分爽快。

正得意时，突见舵上方船板掀开，船老大站在上面指了他们骂。想逃走却没敢跳下水——船正经过一片礁石区，江水激起一串漩涡，跳下去太危险，只好硬着头皮听船老大骂。

船老大骂一阵，歇口气，转身走开，继续指挥船驶过礁石区。再出现时，便多了个年轻水手，在船驶到一片平静水面时，一人抓手一人抓脚将他提起来，不由分说地抛了出去。

阿蛮说：“我永远忘不掉那个时刻，有生以来第一次升到那样的空中，仰面朝天，四肢张开，全身赤裸，无牵无挂，尽情享受了蓝天、白云、阳光和江水的洗礼。”

漂流三字经

1961年出生的牛滚凼对笔者说，如果漂流者跟不上大部队，前方泳友常呼叫“滚起滚起，跟上队伍”，从而漂流者获得“滚哥”的称呼。牛滚凼的经典“放滩”路线是从九龙滩到朝天门，用时一小时。

牛滚凼组建了一个重庆地区的放滩社交群，叫作“重庆哎哟漂流”，这群人很有趣，他们管下水叫作“开枪”，管结伴漂流叫作“偶遇”，因为放滩者生命安全均要自负。群里的江漂爱好者已接近200人，他们以网名互称，携带各式各样的装备，用时下最为潮流的设备拍下、记录并且上传放滩这项古老的运动。

牛滚凼说，勇者放滩，最危险的事情，是避让江上行船，因为水、人、船三者都是动态的，在峡谷中，两江交汇处，江中岛等位置，水流变化大，船和人都不好控制方向，放滩风险增大。

牛滚凼在江里野泳，至今已有六年，作为野泳者的他，为放滩爱好者写下一则《漂流三字经》，刻在重庆九龙滩冬泳基地。《漂流三字经》提及的“下水前，看码头，无船动，才能漂”“双方向、别紧张，躲行船，避死船，提前躲，别靠近”“进漩涡，任凭冲，待漩缓，游出去，入回水，顺水出”等等内容，已被江泳爱好者奉为“放滩圣经”。

双回滩下水 张晓晖/摄

笔者遵循牛滚凼的《漂流三字经》，携带救生浮标和脚板（浮标用来紧急避险，脚板可以增加游泳动力），从嘉陵江礼嘉段下水，体验“放滩”的过程。一路漂过三座桥，分别是礼嘉轻轨桥、蔡家大桥、马鞍石大桥，沿岸蓝天白云和碧水青山。

那种自由自在的滋味，那种惊险又刺激的体验，让泳者爱上，无法拒绝，已传承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