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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博物苑位于风景秀丽的濠河之畔，由著名爱国实业家、晚清状元张謇于1905年创办，是中国最早的一所公共博物馆。南馆、中馆、北馆三座主要建筑掩映在花木丛中，成一南北中轴线

创始人张謇手书“博物苑”三字，背面题写博物苑的由来、陈设与宗旨 摄影/王腾

1853年7月1日，与南通近代发展史息息相关的一位人物出生于南通属辖的海门常乐镇，他便是晚清时期倡导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状元张謇。相传张謇出生前，其母梦一“金冠、朱衣、白须长者”坐在家门口不肯离去，第二天张謇的父亲带回友人遗赠的画作，画中正是梦中长者、掌管天下文运的“五文昌”神君之一。

张謇出生后，不负父母期望，天资聪慧、才思敏捷，时人皆视其有状元之才。但张謇的科考过程十分坎坷，因为家世低微，他卷入“冒籍风波”，幸而得到知州孙云锦帮助，得以出任江宁发审局幕僚，摆脱窘境。后来孙云锦又将张謇引荐给好友、淮军“庆字营”统领吴长庆。张謇在两位伯乐的帮助下得以潜心准备科举考试。经过六次乡试后，1885年张謇终于考取举人，但接下来的近十年间，张謇四次会试不中，在父兄劝勉下，决定最后尝试一次。仓促赴考，却未曾想此次一举高中状元。

张謇与光绪帝恩师翁同龢一起成为“帝党”主力，与李鸿章为首的“后党”就中日甲午战争的战与和问题发生激烈争执。后其丁忧回乡，在家乡得知清廷战败后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从此立志一刻不忘救亡图强的家国理想。此后张謇受张之洞委派总理通海一带商务，他选择兴办大生纱厂开始自己实业救国的道路，与此同时还提出教育救国的主张，其声望与日俱增。辛亥革命后，张謇曾出任实业总长兼两淮盐政总理等职务，但袁世凯复辟令他倍感失望，最终辞去官职远离政坛。在那之后，张謇一心投入南通地方自治事业。不到30年的时间里，便将南通从一个封闭的小镇建设为一座现代化新城。

1903年，日本大阪举办第五次国内劝业博览会，张謇受日本驻江宁领事天野苍太郎之邀前往日本参观。根据张謇的《癸卯东游日记》，在此过程中他游历日本大中城市20座，考察各类企业、学校30余所，参观博物馆、动物园、植物园15次。学界研究认为，这次日本之行为张謇建设南通博物苑提供了范本和参照。此次东游中张謇虽将主要精力放在思考实业与教育对促进国家进步的作用上，但参观游览博物馆的经历让他下定决心要在兴办新式学校之余，建设博物馆促进社会教育。

张謇纵观海外诸国发展历史，虽然开化文明之日尚短，但如今已然为文明之先导，究其原因正在于“教育之普及，学校之勃兴”。但学校教育是有限的，不仅数量有限，且有学制程序等要求，自然无法养成蔚然向学之风。因此张謇两度上书，在《上学部请设博览馆议》以及《上南皮相国请京师建设帝国博览馆议》中论述建设“帝室博览馆”的必要性，并希望将这种新式教育形态推广到各府、州、县。张謇的主张没能得到清政府支持，于是在1905年决心在家乡规划一座博物苑，这便是近代以来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的由来。

最初的南通博物苑是依托通州（南通在1912年之前称通州）师范学校而设，主要有中馆、南馆、北馆三座主体建筑，馆藏陈列天产（自然科学）、历史、美术（后增教育）等相关文物及标本。苑内遍植花草树木、饲养丹顶鹤等动物，后又建设假山池沼、喷泉水池、亭台馆榭等，将中国古典园林之美与西方近代博物馆相融合，极具特色。这也是其得名博物苑的缘由，即令人增长见识之余，还可欣赏园林苑囿之美。

张謇在南馆对联中写道：“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这副集句联的上联出自《孟子·滕文公上》，庠、序、学、校是不同朝代对学校的指称；下联则出自《论语·阳货》，孔子认为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可以广大人心，导达其仁，人们来到博物苑中不仅可以认识鸟兽草木等事物的名称，还能通过沉浸在独特的文化氛围之中，对历史、自然、艺术产生兴趣，从而产生求知之渴望，进入更高的精神境界。

如今博物苑东门处是石额，石额的测候室也称测候所，1906年建成，负责每日观测天气数据。张謇为何要在博物苑规划之初设置一个负责观测天文气候的气象站呢？这是因为在中日甲午战争战败后，试图救亡图存的国人不仅渴望坚船利炮、富国强兵，还将目光投向农业技术，这股现代化农学启蒙的风潮影响了当时正在建设的博物苑。

我国传统气象观测目的多为祭祀与兵戎之事，对于农业发展的指导有限，且观测结果缺少定量数据记录。与西方国家在我国建立的气象观测站相比，在科学性和准确性方面有所欠缺。自18世纪起，传教士、列强国家在华设立的观测站以通商倾销、资源掠夺、武力侵略为目的为船舶航运、商贸往来和军事行动提供数据支持。国人希望能够收回气象观测自主权，在这样的思潮影响下，张謇在通州师范学校设置测绘科、农科和土木工科等，并在博物苑中建设测候所，为学校师生提供实验场地，也为当地农人提供指导和帮助。

按照石额所记，博物苑建成时已有诸多动植物、矿物标本、金石文笔藏品在馆，这是张謇自规划之时起便通过诸多渠道收集的。他不仅将自己的收藏贡献出来，还动员亲友为博物苑藏品添砖加瓦。

1908年，张謇向全社会发布文物征集启事《通州博物馆敬征通属先辈诗文集书画及所藏金石古器启》。这则征集启事不仅明确了馆中藏品类别“日天然，日历史，日美术”，动植矿物归属天然一部，金石礼器等为历史之属，书画雕绣等为美术之物，而且还为馆中收藏设定年代、地域边界。更重要的是，这则启事还以万国公法《邦国交战例》向公众保证，即便博物苑遭遇围城攻击或故意毁伤，在和议立约时也能追索赔偿。因此馆中文物不再如同古时秘藏于“一姓之宫廷”的宝物那样最终会因朝代更替“泯于异时道路”，而是会长久保存下去。

殊为可惜的是，张謇在启事中所援引的万国公法最终没能保证馆藏文物免于战火的侵扰毁坏。1938年，南通沦陷后，博物苑被日军占领，苑中建筑、藏品毁损、丢失颇多。自建苑以来，有许多参观者留下游记，佐证了博物苑中藏品、建筑的变迁。如今的博物苑是新中国成立后逐步修复重建的成果。至于苑中旧时风貌，我们只能在过往参观者的游记、旧照中领略其风光了。

在博物苑建成之际，通州师范学校一位在读生李守铭记录了自己参观博物苑所见之景，他在《游博物苑记》中详述苑馆设施并展示其中流露的深厚文化韵味：

“测候室东北有圆池一，储水以灌溉花木者也。动物有熊、猴、树猫、狐、雕、鸵鸟、仙鹤、火鸡等，植物有桃、李、松、柏及四时之花果等，机械有风车、水亭等。凡一花一石、一亭一池、一楼一馆、一栏一槛、一鳞一羽，莫不有一时之历史存乎其间，信乎非徒供娱目骋怀已也。”

这则发表于1912年的游记不仅详细描绘了博物苑的建筑、陈列以及收藏，还让人们从中体会到博物馆教育的影响。除见识鸟兽草木及文物藏品之外，博物馆更重要的是开阔眼界，激发求知欲望，提升精神境界。博物苑不仅提供学习知识的机会，还承担了美育之功能。

游记中所记载的博物苑建筑及动植物园地集中建设时间是1905年到1911年。除1916年修建迟虚亭外，苑中建设项目基本限于维护扩建原有建筑。主体建筑中馆、南馆和北馆三座分别陈列三部藏品，除此之外如花竹平安馆、谦亭与藤东水榭、东馆与相禽阁、葫芦池与壶外亭以及迟虚亭等皆为附属建筑，承担着私人起居、宴饮会客、供游人休憩等功能。

中馆位于博物苑中部，宽阔的草坪、池塘环绕坐落，红色的尖顶阁楼秀丽典雅，不过这是20世纪80、90年代修复建设的成果。最初的中馆是供测候所之用，1913年测候所迁离后，在1915年供盲哑师范传习所使用。中馆在20世纪20年代是否经历多次改造现已不可考。但除了墙体外观有所变化之外，中馆的建筑结构仍然留存，如今更是博物苑重要展馆之一。

中馆位于博物苑中部，宽阔的草坪、池塘环绕坐落，红色的尖顶阁楼秀丽典雅，最初的中馆是供测候所之用，现为20世纪80、90年代修复建设的成果 摄影/王腾

南馆建成于1906年，是博物苑最早的建筑之一，风格为英式二层小楼，坐南朝北，与中馆相对。在规划之初南馆名为“动、矿物陈列室楼”，建成时称“博物馆”，楼上门楣悬挂匾额，左右木刻张謇手书对联“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南馆是主要展厅，楼下陈列天产部动植物和矿物标本与教育相关藏品，楼上则陈列历史、美术二部藏品。

南馆是博物苑最早的建筑之一，风格为英式二层小楼。楼上门楣悬挂“博物馆”三字匾额，左右木刻张謇手书对联“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 摄影/王腾

根据1914年王蜀琼《南通县教育及实业参观笔记》所录，南馆两层贮藏有动物、矿物、海产、陶瓷、美术、历史藏品，甚至还有儿童手工制造及幼稚生玩物，不仅有教育意义，还趣味十足。其中历史藏品令人印象深刻的有前清亲王朝冠朝服、朝鲜三品武官服、古石器时代遗藏石制箭镞、刀斧以及古代墓葬陪殉品若干。其他如乐器大小忽雷、倭刀、南洋土番物以及铜器等更是可以让观者沉醉于“索寻进化之陈迹”，从中体会“历史之精意”。

其他如瓷器、雕刻、矿物以及动物标本等更是令人啧啧称奇，其中诸物“皆书明出产地及赠送人姓名”。经过张謇十年来费心搜罗，馆中所藏物已成“巨观，洵不易易，亦至可艳羡也”。这则笔记为今人提供了非常宝贵的信息，不仅让我们能够对当时博物苑的丰富藏品有所了解，还让后来者知晓，南馆展品的说明牌除了名称、产地之外还标注了藏品来源与捐赠者姓名。

根据参观笔记，南馆外陈列还有“佛像数大尊，石像铜像泥像多尊，皆从各古寺移此”，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来自南京栖霞山的梁代佛像。张謇也留下了有关这批佛像的文字记录：

“苑有梁铜佛像一，铁罗汉像七，皆取之江宁灵谷寺。寺萧梁时所建也。”

这批佛像因战乱有所毁损，张謇“检其稍完者七躯……续断补残，各位以龛”，这才有了参观者笔记中所见数尊佛像。

到1919年，南馆外又增加了“古代琴砖与碑石，清康熙朝之喇嘛塔与藏窑墓缸，明万历年间之瓶、炉与盐桶，宋咸淳间之脊顶，尤为罕见”。丰富的藏品令参观者大开眼界，1920年梅兰芳曾来苑参观，张謇亲为其讲解，根据当时媒体报道：“畹华（梅兰芳字）一一细观，必详询所以，啬公（张謇号）亦不惮指导之烦。畹华此次游通，增进学识实非浅鱼鲜。”

到1910年，由于南馆藏品日渐增多，张謇计划建设北馆，收藏“通如泰海四县之金石拓本与诸名家书画”，按照其为北馆题写铭辞“将究四类，其广海会。金概所藏，州厅县界”，张謇似乎要建设一座地方性质的美术馆，以地域为边界收藏金石书画。北馆最初计划建平房来展示书画，后改为二层小楼，楼下展示“巨鱼骨骼”，根据后来学者研究，这条巨鱼应该是一头须鲸。

作为主要展厅，南馆楼下陈列天产部动植物、矿物标本与教育相关藏品，楼上则陈列历史、美术二部藏品 摄影/王腾

北馆楼下展示鲸骨，楼上陈列金石书画。根据《南通博物苑品目》记载，北馆陈列书画作品有101件之多，除钱恕的《江山雪景图》之外还有明代包壮行《墨梅条屏》八幅等珍品，这两件作品至今仍保存完好。

北馆及喷水池旧照。北馆最初计划建平房来展示书画，后改为二层小楼，楼下展示“巨鱼骨骼”，根据后来学者研究，这条巨鱼应该是一头须鲸

除主体建筑外，花竹平安馆为张謇之子张孝若读书会客之所，也是招待来往嘉宾之地，梅兰芳三次造访南通均下榻于此，可惜后来毁于日本侵华战争。而谦亭与藤东水榭则濒临濠河，灰墙黛瓦漾于浓荫碧波，令人心旷神怡，两处为贵宾住所与宴客之处。著名刺绣艺术家沈寿（字雪君）曾在此养病，张謇特将谦亭的一间房题为“味雪斋”，呼应沈寿的号。遗憾的是，谦亭和藤东水榭均毁于战火。后来藤东水榭在新中国成立后得以重建，水榭曾引来诸多宾客吟咏流连，今人也能在此想象百年前的风光美景。

可惜，全面抗战爆发后，博物苑被占领遭遇破坏，苑中收藏大半毁损，建筑也坍圮不存，动植物等尽无踪迹，令人痛惜。直到新中国成立，南通博物苑才迎来新生。

进入21世纪后，南通博物苑新建现代化展馆，总面积扩展到7万多平方米，并将初建时期的博物苑遗址作为历史文化保护区进行重点保护，恢复重修部分景点 摄影/王腾

张謇故居濠南别业，建于1914年。主楼是一座英式建筑，1926年张謇在此与世长辞，现开放部分楼层布置张謇复原展、生平展 摄影/王腾

今天，南通博物苑不仅是一座历史意蕴丰富的文化场馆，同时还是承载着南通市江海文化的重要地标名片。从1905年张謇“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的初心出发，这座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跨越两个甲子，依然生机盎然。

放眼全国，这所“第一馆”早已不再孤单：截至2026年5月，中国备案博物馆总数已超过7000家，免费开放率超过90%。从南通濠河之滨到全国各地，如今的博物馆不再只是典藏与研究的场所，更通过数字化展示、沉浸式体验、社会教育功能的深度拓展，不断拉近文物与公众的距离，成为传承中华文明、丰富人民精神生活的重要文化地标。

参考文献：

1.金艳《南通博物苑》

2.南通博物苑编《南通博物苑百年苑庆纪念文集》

3.钱荣贵《江苏地方文化史·南通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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