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驰经济学


这两天,周星驰的《功夫女足》票房一路上涨。电影7月11日上映,全国院线排片47%。上映第二天,国内票房就超过5亿元。

但电影的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说好看,有人说拉胯。当然也有各种技术层面的批评。但不管是哪种说法,至少眼下看,都挡不住电影的票房一路狂奔,猫眼已经把总票房预测从14亿元一路上调到25亿元。

票房为什么能一路走高?一个显而易见的解释是,情怀嘛,大家都在为情怀买单。但你仔细想想,这个解释有点太懒了。所有大家熟悉的老IP回归,都可以叫情怀。这个词一说出来,什么都解释了,也什么都没解释。

所以今天我们换一个视角。这个视角来自中国的曲艺行。《人民日报》专门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万变不离“俗”之魂》。文章一开头就引用了曲艺行里的一句老话,叫,生书,熟戏,听不腻的曲艺。

什么意思呢?咱们展开说说。
作者:李南南
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
01

“看生书”与“听熟戏”

“生书”,是说听评书要听没听过的。评书的核心是“扣子”,就是留悬念,说到关键处啪一下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你被吊着胃口,明天还得来。所以书要生的,你都听过了就没劲了。
“熟戏”,是说看戏曲要看熟悉的。戏曲的核心是“轴子”,就是演员的表演功力。同一出《贵妃醉酒》,你听过一百遍,还是要去听第一百零一遍。因为你不是去听故事,你是去听这个角儿今天这一句唱得比上次好在哪儿;你是去看那个身段、那个眼神、那个水袖甩得对不对味。所以戏要熟的,越熟越有味道。
而“曲艺”呢,介于两者之间,既有新花样,也有熟底子。所以是“听不腻”,越听越有意思。
这句话看似讲的是老艺人怎么讨生活,实际上讲的是中国人几百年娱乐消费的一个规律。同样是娱乐,人的欣赏方式有两种。一种叫“我要看新东西”,一种叫“我要品熟东西”。前一种,你消费的是“内容”;后一种,你消费的是“味道”。
而今天我们看到的《功夫女足》的口碑分化,在某种程度上,也许就是“内容派”和“味道派”两套逻辑,在同一部电影上打架。
有的观众,他们的期待是“看生书”。他们看电影是要看新故事、新反转、新特效。你没有新花样,你就是在骗钱。所以他们说《功夫女足》就是《少林足球》换汤不换药,是“炒冷饭”。
而还有一部分观众,他们的期待是“听熟戏”。他们看电影不只是看故事的,也是来看那个“熟悉的味道”。周星驰一个眼神,一句“我养你啊”式的台词一出,他们就买账。包袱能不能猜到?当然能,猜到了才叫熟嘛。他们要的就是那个熟悉的桥段、熟悉的节奏、熟悉的感觉。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这也许不是“电影好不好”的争论,而是两种娱乐观的分歧。
02

“作者电影”有“熟戏”的属性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假如我们把电影市场按“生书—熟戏”分个类,会看到什么呢?
大部分商业电影,“生书”的属性更大。你要的都是新故事、新反转。剧情剧透了,就没意思了。
但世界上还有一类电影,叫“作者电影”。这个词最早由法国《电影手册》的一批影评人提出。大概说的是,一部电影应该像一本小说,有清晰的“作者”印记。导演不只是执行者,而是像小说家一样,用他的作品打上他的个人烙印。
按这个标准,欧洲的伯格曼、塔可夫斯基;美国的伍迪·艾伦、韦斯·安德森、昆汀·塔伦蒂诺;中国的王家卫、贾樟柯、姜文,以及周星驰。这些人拍的都可以称为“作者电影”。
作者电影特别像刚才说的“熟戏”。你看的不是故事,你看的是那个作者的味道。看王家卫,你看的是他电影里的雨、烟、旧上海;看昆汀·塔伦蒂诺,你看的是他标志性的话痨、暴力和黑色幽默。
我们说的生书熟戏,是“观众端”的分类,区分依据是你对电影的期待。假如你走进电影院,期待不是意外的惊喜,而是某个特定的东西,比如某句台词,那么对你来说,这个电影就已经有了“熟戏”的属性。
03

周星驰经济学:当“内容”变成了“仪式”

说到这,我们再回顾一下周星驰的作品谱系。
1990年到1995年,是周星驰真正建立起他“作者印记”的前六年。《赌圣》《逃学威龙》《九品芝麻官》,你会发现,他所有的电影都在讲同一件事,小人物翻身。市井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废柴,靠着一点儿运气、一点儿古怪的本事,最后逆袭成功。这个母题从此就跟周星驰绑在了一起。
到了1996年,《大话西游》在内地公映,周星驰的无厘头风格获得了最大限度的发挥。但直到这时,周星驰的主要印记,都是在角色这个层面。
直到2001年,周星驰担任导演,拍了《少林足球》。这是一个重要节点。一来,作为导演,他在权限层面可以把自己的风格贯彻得更加彻底。让每个细节都严格符合他的设想。二来,周星驰把无厘头和运动竞技类型片结合到了一起,创造了一个独属于他的电影类型,我们可以称为“周氏功夫喜剧”。
周氏功夫喜剧里包含几个标志性的元素。比如,对李小龙的致敬,周星驰号称自己是全世界最喜欢李小龙的人,李小龙的穿着、李小龙电影的配乐、李小龙的标志性动作,都经常在他的电影里出现。
再比如,“咸鱼翻身”的剧情设定,主角一定经历过一个“咸鱼期”,遭受重大打击,几乎彻底失败,之后再通过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实现翻身。
再比如,那些特定的配角。尽管前些年有传闻说,周星驰在片场不好合作,导致合作的演员一个个出走。但今天回头看,你会发现周星驰的班底总体上流传率并不高,熟面孔依然很多。
而且周星驰近年来很喜欢把以前的题材再拍一遍。比如《少林足球》和《功夫女足》,《喜剧之王》和《新喜剧之王》,《大话西游》和《西游·降魔篇》。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是江郎才尽、炒冷饭吗?
但是,假如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周星驰的很多电影,靠的都是后劲儿。比如,《大话西游》内地公映是1996年,当年票房只有40万人民币。报纸上一片骂声,说这是“文化垃圾”。周星驰自己也一度非常低落。
结果三十年过去了,今天《大话西游》在网上成了评分最高的华语电影之一。今天我们斗胆创造一个词“周星驰经济学”。假如说这个词成立,那么其中最核心的逻辑也许就是,周星驰的很多电影不是靠上映那一次赚钱的,而是靠上映之后二十年、三十年,被反复重播、反复模仿、反复引用,一点一点地“熬”成了熟戏。
这个过程不是个例。比如,1986年开播的《西游记》,1992年的《新白娘子传奇》,还有每年一次的春晚。2026年的春晚,全国累计触达230亿次,直播时段收视份额79.29%,创了13年来的新高。
你看这多有意思,不管你爱不爱看,你最终还是看了。为什么?因为春晚早就不是一台晚会了,它是除夕夜的仪式。你不打开就不像过年。
从这个角度看,周星驰、《西游记》、春晚,他们看起来不属于同一个赛道,但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体现出了同一个路径。一件娱乐产品,一旦被一代人反复消费足够多的次数,它就完成了一次身份的转变。它从“内容”,变成了“仪式”。
变成仪式的东西,它的价值就不仅在于“作品”本身,也在于“你和它一起走过的那些年”。
04

手里正在做的事,有没有被反复消费的可能?

那么,这个规律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也许在于,它给了我们一个判断“长期价值”的视角。我们平时评价一件事值不值得做,习惯用的标准是“它现在有多好”。但有的时候,还有另一个维度,它有没有可能被反复消费。
这两个维度,得出的答案也许是不同的。
你看《大话西游》1996年公映那一刻,按“它现在有多好”来衡量,票房40万元,骂声一片,结论是失败。但按“它有没有可能被反复消费”来衡量,它有鲜明的作者风格,有独特的情感结构,有让人反复回味的东西。它有熟戏的潜质。
这不只是电影行业的逻辑。做一个产品,写一篇文章,甚至经营一段关系,都面临同样的问题,你在为“第一次”优化,还是在为“第一百次”准备?
为“第一次”优化,你追求的是新鲜感、冲击力、第一眼的吸引力。为“第一百次”优化,你追求的是质感、辨识度,那种“越品越有”的东西。也许真正能走远的东西,往往是从第一天起就在为第一百次做准备的。
周星驰也许没有刻意想过这个问题。但他反复打磨同一个母题、同一套风格、同一种情感结构,这件事本身就是在为“第一百次”积累势能。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或许可以问问自己,我手里正在做的事,有没有被反复消费的可能?如果有,我有没有在认真经营那个属于熟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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