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崛起为什么这么快?


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15年的节目,带你回到大金立国的那个惊天时刻,思考一个反常识的问题:一个边缘的小部落,凭什么可以在短短12年里,接连灭掉两个运转了上百年的成熟帝国?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来源: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15年。这是大宋政和五年,大辽天庆五年,大金收国元年。

是的,从这一年开始,东亚历史舞台上多了这么个大玩家:大金。这一年的正月,它建国了。我知道很多人心里会暗暗地喊一声:不好。哎,该来的,还是要来啊。大金建国了,留给大辽和北宋的时间就不多了。

这大金什么来头?其实最早就是女真人的几个部落而已。他们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就是今天的东北长白山和黑龙江这一带。你想,那可是在将近一千年前啊,这个地方人烟稀疏,天气酷寒,无论是农耕还是渔猎,出产肯定都非常少。女真人当时既没有成熟的文字,也没有辽宋那样制度化、官僚化的组织,他们怎么就能建国呢?

按照正史上的记载,上一年,女真人中的完颜部的头领完颜阿骨打,纠集了2500个人起兵反辽,打赢了第一仗,这叫宁江州之战。紧接着,又打赢了第二仗,出河店之战,这个时候,完颜阿骨打手下的兵力才扩张到3700人。就这么点儿人,就这么点儿胜利,就敢把龙椅搬出来?就敢坐上去自称皇帝?就敢跟大辽平起平坐?

要知道,当时的大辽虽然已经谈不上是盛世,但毕竟体量放在那里。论地盘,南至今天的华北平原,北边伸向蒙古高原,西边到阿尔泰山,大概400多万平方公里;论人口,至少大几百万,论兵力,最少也有几十万人。

再看看你女真,一个刚刚造反的边疆部落,怎么就敢称帝建国?我们一般的历史常识都是:在实力比较小的时候,尽量要占实利,而不能图虚名,所谓“缓称王”嘛。这大金是咋想的呢?

但是,还真有一个人,对这大金高看一眼,他叫赵良嗣。这人是谁啊?他是辽国的汉人,四年前,他就跟童贯联系过一次,说这大辽快不行了,被女真人打得够呛,要不你们大宋来个墙倒众人推,把大辽干倒算了?这事儿在当时听着新鲜,但毕竟当不了真。到了这一年三月,女真人已经建国大金了,赵良嗣继续给大宋送情报,说女真太厉害了,打倒大辽指日可待。你们大宋这边还不动手?

消息送到徽宗这儿,徽宗说,要不你们把这人带来,我亲自看看?四月份,徽宗在皇宫里的延庆殿就秘密召见了赵良嗣。还是那番话,机会难得,大宋应该赶紧联合女真人打大辽。这个招儿靠不靠谱,先放一边,徽宗说,哎,你这么想着我们,咱俩应该是一家人啊,来呀,赐爱卿姓赵吧。这人原来叫什么马植、李良嗣,这才叫了赵良嗣。你先记住这个人哈,这就是著名的、后来惹出来泼天大祸的“海上之盟”的开端,我们到公元1118年,再细讲这个故事。

那你说,这个时候徽宗信他说的吗?大概率是不会信。褒奖一个来投诚的人,和马上就按他说的办,这是两回事啊。在敌人的后方,在山遥水远的几千里外,崛起这么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大金,就算这赵良嗣说的是真的,女真人叛乱了,建国了,那这到底是辽国的一次边境骚乱,还是一次真正的国家危机,这哪儿判断得出来?

那你要是辽朝的当朝皇帝天祚帝,你听到赵良嗣的这个判断,你会信吗?你更不可能信啊。

辽朝建国到这一年,差一年就整两百年了,大大小小的边疆叛乱见得太多了,哪次不是闹一阵子就完了?东北边一个小小蛮族闹事,有什么好担心的?所以当时天祚帝听到女真骑兵的消息,晃晃脑袋就过去了,来接着打猎接着玩啊。

可是谁能想得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就在这一年,1115年的正月,按照《金史》的说法,达鲁古城之战,金军1万人,打败了辽军号称20多万人,全歼了辽军的步兵。

到了这一年的8、9月间,金军又拿下了黄龙府,就是后来岳飞说的要直捣黄龙府的那个地方,现在的吉林长春附近。那可是当时的咽喉要道,黄龙府一丢,大辽对东北的防线可就塌了。

到了这个时候,大辽皇帝才觉得,该重视一下这个大金了,也是御驾亲征。结果照样被打垮了,辽军主力几乎覆灭。

你想啊,只有一年的功夫啊:年头,大金刚刚立国,年尾,它对大辽战争的攻守之势就逆转了。后面剩下的就是那种所谓的“历史的垃圾时间”。

下一年,1116年,金军攻占了大辽的东京辽阳府;1120年,金军攻克大辽的上京;再过两年,1122年,拿下大辽的中京;又过三年,到了1125年,大辽天祚帝被俘,辽朝灭亡。又过两年,这就是著名的靖康之耻了,1127年,北宋灭亡。

这个速度让人看得目瞪口呆。整个这个进程,这哪是什么朝代兴亡啊?这就是一头历史的怪物突然冲出森林,眨眼间,就撞塌了两个运转了一两百年的成熟帝国。

所以,在这一年,在大金立国的这1115年,我们就要问了:它为什么会崛起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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崛起奇迹

金朝崛起的这个速度,到底有多不正常?我们先来做个横向对比。

罗马算是以武立国的典型了。它从建立共和国到征服整个意大利半岛,大概花了250年,又过了200年,才把地中海变成罗马的内湖。你看,这是个慢热型选手,论速度,排不上号。

那欧洲历史上有没有快的呢?有。那就是罗马之前的亚历山大帝国。亚历山大从20岁登上王位,33岁死,短短十几年时间,就建立了一个西起希腊、东到印度的大帝国。他快是快,但是,首先,他这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强敌。唯一算是硬茬的对手,是波斯的大流士三世。但这个时候的波斯帝国,其实只是一个松散的军事联盟,内部整合非常差,跟大辽大宋没法比。大辽大宋,那都是在东亚深耕百年、制度成熟、整合度极高的老牌强权。被大金几脚就踹翻,在难度上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亚历山大的武力征服也非常不稳。他死之后,整个帝国也就土崩瓦解了。

再来看亚洲。那就要说到蒙古了。在整个人类史上,蒙古帝国也算是武力征服的巅峰,但它的速度并不算快。灭西夏,它花了22年;灭金朝,它又花了23年;灭南宋,它居然花了45年。你看看,大宋就算只剩半壁江山,也是不好啃的。

我们再来看大金自己的后裔,同样是女真人的大清。1616年建国,1644年入关。你看,起步条件差不多,也要花上将近30年才走到入关这一步。

那在人类征服史上,有没有更接近金朝的先例?有一个,那就是七世纪的阿拉伯帝国。那个崛起速度也是吓人,而且它和金朝类似,也是几乎同步击溃了两大对手。622年,穆罕默德才建立实体政权,到了636年,也就是14年后,阿拉伯军队就可以在这同一年里先后击败两大帝国:先是在雅尔穆克战役击败拜占庭大军,这是8月份的事儿,紧接着,11月份,就又在卡迪西亚战役击溃萨珊波斯主力,从建立实体政权到击败两大帝国,只花了14年。这比大金连灭大辽和北宋,只慢了2年,也是个不得了的奇迹。但是,你发现区别没有?阿拉伯帝国只是击溃两大帝国,并没有做到灭国。

所以啊,看来看去,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像金朝这样,从边缘地带飞速崛起,在12年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灭掉两个运转超过百年的成熟大帝国,然后在它们的地盘上成功建立起自己的帝国。这份成就,放在整个人类征服史上,也是极为罕见啊。

那好了,我们就要问了,这是为什么?有很多个答案,我们一个个地来看。

大家最容易想到的答案是:大辽和大宋本来就烂透了,金朝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这个说法有点道理,也符合中国人的思维习惯:凡事内归因——别瞅别人,就在自己身上找问题的根源!那这一找就多了:辽道宗穷奢极欲、天祚帝昏庸透顶、宋徽宗搞花石纲,等等。

但是请慢:得了病,不等于马上死啊。尤其是腐朽这种问题,有点像糖尿病,它得先一个个地摧毁身体内部的脏器,然后才危及生命。

历史上腐朽的帝国多了,通常也是要经过两个过程,才会坍塌:第一段,是长期的内乱,第二段才是外部的冲击。比如,西晋得先经历“八王之乱”,司马家族内部先得互砍16年,然后才是北方民族一路南下;再比如明朝,也是先有十几年的农民起义,内部已经一片糜烂,才有后来的清兵入关。还有一个近在眼前的对照组:请问后来的南宋腐朽不腐朽?腐朽到襄阳被围三年了,当时的南宋皇帝宋度宗都不知道。但即使是这样,从襄阳陷落到杭州城破,蒙古人还是花了三年时间才做到啊。

还是说回到这个阶段,大辽和大宋,虽然内部在腐化,但是帝国的基本架子都在啊,也没经受什么重大的损耗啊。大辽不用说了,怎么也有几十万骑兵。就是大宋,论军队数量,至少是百万量级,而且刚刚赢得了对西夏的胜利,如果宋朝自己和自己比,这个阶段军队的战斗力,肯定不是最差的。我还记得小时候听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她经常讲,“这人多的呀,就是站那儿一动不动,让你砍,你把这么多人砍完,也得累死你”。对啊,大宋朝百万常备军,面对金朝,这一回大宋怎么就不能再现一次百年之前的澶渊之盟呢?连花钱买平安的机会都没争取到呢?

你看,仅仅从辽宋两国的内部找原因,解释不了金朝的崛起速度。

那既然内部原因解释不通,很多人就会倾向于另一类答案了:因为女真人的战斗力太可怕了。

有这么句话嘛,说金人不满万,满万则不可敌”。据说这是辽国人对女真人战斗力的评价。这话也确实应验了:上一年年底的出河店战役之后,金军的人数就达到万人了,此后也确实就好像天下无敌了。但是说实话,说金军怎么神勇,士气怎么高昂,这些定性的描述,没有什么意义。刚刚兴起的军事帝国,哪个不厉害?就像我们前面说的,纵观人类战争史,金朝达到了崛起速度的巅峰。我们要解释的是这个。

我看到过一个解释,说是因为武器装备和战争战法的代差,比如,金军有拐子马和铁浮图,也就是人马都全身披甲的重装骑兵。小时候听《岳飞传》的评书,这一段也确实是摇动心神啊:你想,战场上,一大队骑兵,身披铁甲,从头到脚脖子都捂得严严实实,马和马之间还用皮条给连上,说白了,谁也甭想掉队,就这么像一堵铁墙一样向前推进,就跟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候的步兵第一次在战场上看见坦克似的,确实挺吓人。据说这就是金军的神秘武器,直到岳飞出来,才想出破解的办法。

但是呢,后来读到历史学家邓广铭先生的考证文章,才知道,这所谓的拐子马和铁浮图,其实是误传,是岳飞的孙子岳珂在写书的时候,因为不了解情况而夸大其词了。事实上,拐子马的说法,在北宋就有了。

而所谓马和马之间用皮条连上,后来清朝的乾隆皇帝就说了,这是无稽之谈。用骑兵,用的就是它的机动性,你把三匹马连在一起,马和马的步调不一致,这不互相碍事吗?他说,我估计啊,这就是宋朝人,看见金军骑兵列队前进,非常整齐,心里害怕,自己臆想出来的。这一千年,传得跟真的似的。

那全身铁甲的重装骑兵呢?这总是有的吧。有,但是请注意,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独门武器。中国的重装骑兵,早在东汉末期就有了,到了魏晋南北朝的时候就成熟了。其实都不用说那么远,就拿大宋和大辽这个阶段来说,最早把重装骑兵当精锐的军队是哪家?是西夏啊。西夏的重装骑兵叫铁鹞子。鹞子是一种猛禽,用来形容这支骑兵冲锋迅猛、来去如风的特点。

但是你想,有了重装骑兵又能怎么样?西夏和辽、宋两大帝国周旋了将近百年,结果是什么?西夏没能灭辽,也没能破宋,边界线几乎纹丝不动。这说明,这种单一的兵种优势、技术优势,就算有,也不足以支撑一场灭国级的胜利。

关于金朝为什么那么厉害,还有一种说法,说是因为完颜家这两代人中了基因彩票,天才扎堆,出了一大堆名将。是啊,你数,除了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完颜吴乞买这哥俩,你就看下一代,至少出了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完颜宗弼三员顶级水平的军事统帅。简单说一下:金军南下的时候,完颜宗翰是西路军的统帅,从山西这条路往南打,那场艰苦的太原围城战就是他打的;完颜宗望是东路军的统帅,两次合围汴京,直接灭掉北宋的,就是他;那完颜宗弼呢?他就是我们熟悉的金兀术,后来主要打南宋的就是他,所以他也是名气最大的金军将领。同一个家族,同一代人,能出这么三员猛将,确实也是罕见。

但是,这还是不能解释金朝为什么厉害。为啥?因为这是事后诸葛亮的视角,有幸存者偏差。

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比如,汉朝第一代功臣当中,什么萧何、曹参、樊哙、周勃、夏侯婴,都是沛县人,你能说沛县特别出人才吗?不能。因为底牌翻开,他们都是刘邦的沛县老乡。同理,明朝第一代功臣当中,有所谓淮西集团,文臣有李善长,武将有徐达、常遇春、汤和和蓝玉,都出自凤阳附近的几个县,你能说这一带地方,就是武曲星下凡,特别出名将吗?不能。因为他们都是因为跟着朱元璋,才有出头的机会。

说白了,人才这种东西,哪儿都不缺,缺的是让他们崭露头角的机会啊。所以,回到金朝这个例子,完颜家一代人出了那么多名将,只是结果,而不是他们快速崛起的原因啊。

刚才这一大段,无论是大辽大宋的内部因素,还是女真人的外部因素,我们都给驳了,说它们都不是金朝快速崛起的原因。那是我能提供什么大家没想到的唯一原因吗?更不是了。

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儿:面对这样的历史事件,千万别相信那种“一句话原因”:北宋为什么垮啊?因为宋徽宗昏庸无能。明朝为什么亡啊?因为文官集团寡廉鲜耻。别,所有的历史大事件,都不能这么简单理解,它都是一场多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才能涌现出来的“完美风暴”。

所以,更有效的思考方式是:不是什么单一原因,而是什么样的结构,才导致了这场完美风暴呢?

2

以多胜少

过去理解战争,我们总喜欢听这样的故事: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四两拨千斤。历史上好像也不缺例子:什么官渡之战、赤壁之战、淝水之战,等等。也难怪,这样的故事好听嘛:既能在立场上同情弱者,又能在智慧上倾慕强者,符合人性。

但是我们得说一句扫兴的话,其实,历史上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以弱胜强不信你去看《孙子兵法》,翻遍了,你也找不到什么以少胜多之法,孙子兵法的第一原则是兵力原则,就是以多胜少。孙子讲了,你比人家兵多,怎么打都行,“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如果兵力不如人家,“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愣着干嘛?赶紧跑啊。当然了,这个多和少,是把武器装备、士气训练这些因素都折算进去了。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要搞什么花拳绣腿。”

那你可能会说,如果我就是比对方人少,我还怎么以多胜少?孙子说了,有办法啊。你可以等待或者制造对方兵力分散的机会啊,敌人一分,你集中兵力,在局部不就以多胜少了吗?对,这就要看战场智慧了,靠行军、靠运动,看你能不能在局部硬生生营造出一个以多胜少的优势来,攥成一个拳头,逮住一股吃掉一股,再逮住一股,再吃掉一股。这不就是所谓的“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吗?说到这儿你明白了,《孙子兵法》的意思是,先别看总体上的数量对比,你总有机会在局部制造一个我多敌少的局面,这就是打胜仗的机会。

历史上那些所谓以少胜多的故事,本质上都是因为跑到宏观上去计算数量对比了,而没有看到战场局部的实质。那其实是数字游戏。

比如,当年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总共也不过几万人,进攻北京的部队还不到2万人。当时就有这么个说法,我大清国几亿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这话说得没错。但问题是,你不就是做不到把全国人民的唾沫集中到一个战场上吗?反而,在每一个战场局部,大清都被八国联军占了绝对优势。所以,如果你非要跳出来说,八国联军几万人打赢了中国四亿人,这叫以少胜多,这是不是个“数字游戏”?打仗从来不是比谁的账面数字更大,而是比在那个一决生死的点上,谁的拳头更硬。

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们再来看金军是怎么胜了大辽军队的。表面上,大辽军队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但是,在每一个具体战场上,完颜阿骨打都没有和那个所谓的“百万大辽”打过。他打的,永远是某一个具体战场上、人数跟他差不多、甚至比他还少的那一小撮辽军。比如,上一年他打的反辽第一仗:宁江州之战。

刚开始,辽朝听说女真人可能要造反,所以就往这儿调兵。完颜阿骨打就问,辽兵多少人啊?探马回来说,不计其数,反正是多啊。完颜阿骨打说,不可能,他们刚刚开始调兵,怎么可能那么多。再派人去打探,情况摸回来了,宁江州这个时候也就800个守军。完颜阿骨打说,你看,我说的吧?赶紧吧,先发制人吧,我凑2500人,能打得赢这800人。你看看,这是以多打少。

再举一个例子,就是这一年,1115年年底的护步达冈之战,这可是金辽双方的国运转折之战。表面看,这是典型的以少胜多,金军2万对辽军御驾亲征的号称70万,够悬殊吧?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呢?刚开始,完颜阿骨打也知道自己兵力太少,所以根本不打,只敢固守。

但是后来突然出现战机,完颜阿骨打发现,辽国后方出现了叛乱,天祚帝带着部队正在撤离,要回去镇压叛乱。那还不赶紧追击?追啊追,追上之后,完颜阿骨打还是跟大伙说,咱们只有2万人,敌众我寡啊,所以,咱就集中所有力量只打他的中军,很明显,辽国皇帝肯定在中军部队嘛。把他们中军打垮,剩下来就好办了。果然,辽国的中军一旦打败,其他军队知道皇帝在那里,于是全军溃散,败军的尸体绵延一百多里,就败得这么惨。

你看,这哪儿是什么以少胜多?这不还是在局部以多胜少吗?

其实,这个道理是贯穿在大大小小的每一场战斗里的:不要以为数数人头,就能看出胜负了。胜负取决于双方谁能把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最后一定是硬的赢过软的,凝聚的赢过分散的。

你发现没有?这里面还有一种滚雪球效应。

比如说,《三国演义》里面说张飞,我们一般人的印象是,他在当阳桥前一声吼,喝退了曹操百万兵。但是估计小说作者也不敢真就这么写,一点合理性没有嘛,所以,你看小说里写的具体过程,是说张飞一声断喝,“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结果声音太大,把曹操身边的一个叫夏侯杰的人吓得跌下马来,他这一跌,撞到了曹操的马,曹操的马开始往回走,众兵将一看主帅的马回头了,就一起跟着走,这就止不住了,离着远的人还以为前方败了呢,就也跑,互相践踏,这才死伤无数。虽然这也是虚构,但这个逻辑是合理的,这其实就是冷兵器战场上的滚雪球效应。

冷兵器时代,两军对战,前锋一接触,往往瞬间就能分出胜败。为啥?因为不用等死很多人,只要军纪差、士气弱的一方,一个点发生了溃散,周围的人一看,就有掉头跑的,这个局面震荡放大,马上就席卷成溃败的洪流。赢的一方,只要队形还在,对溃散的败军,就是砍瓜切菜,战争立即变成单方面的屠杀。

你看,一个点上的以强胜弱,再加上这个滚雪球效应的放大,就形成了那种有组织打无组织,凝聚力强的打凝聚力弱的局面。

所以,一支战场上的军队,什么叫战斗力强?不仅体现在胳膊粗、力气大、装备好、训练多这些方面,还有非常重要的一条,叫韧性强啊。现代军事学里有一个指标叫“崩溃阈值”。说白了,就是一支队伍能扛住多大比例的伤亡,还不散架、还能听指挥。冷兵器时代,伤亡5%就崩溃,是常有的事儿,能扛住10%的伤亡还不退的,就已经是强军。古代战场上所谓的全军覆没,很少是因为血战到了最后一人,通常都是在溃散中被屠杀掉的。

带着这个视角再来看金军,你就明白他们的战斗力是从哪儿来的了。他们能取胜的原因,往往不是因为能打得赢,而是打不垮。韧性太强了。

后来宋军有一个名将叫吴璘,他就说,我打了一辈子仗,尤其是和西夏军队打,胜败往往一个回合的冲锋就定了。但是后来遇到金军,发现金军不一样,他们最大的特点是坚忍。跟他们打仗,往往一打就是好几天也分不出胜负。胜了,他们也不轻易追,败了,他们阵型也不乱。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金军自己也吹过牛,说,不能打一百多个回合,哪能叫骑兵呢?什么是回合?你想,骑兵的力量来自于哪里?主要是战马速度带来的冲击力,所以,一个回合,就是指骑兵列好阵,然后提速冲锋,把速度提到最大,确保冲击力最大,和敌人相遇,瞬间就能分生死,冲过去,敌人还没垮,拨转马头,再列阵,再提速冲锋,这叫一个“回合”。别说一百个回合,就是一个回合,对人和战马的体能消耗,也是非常大的。你既然冲,当然就要尽力冲,一个回合就应该力竭。所以,一百个回合,就相当于在健身房撸铁,每组都做到力竭,连续做100组。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听人大叫什么“我要跟你大战三百回合”,那就是吹牛啊。

而当年的金军,就是这种神一样的存在。能冲100个回合,能打上几天几夜,在全世界的骑兵历史上,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存在啊。他们不是每次都能赢,但是他们怎么都打不垮。一个死活都不下牌桌的对手,不管你赢多少次,他都能拨转马头说,来,再来一次。在战场上遇到这样的对手,他们取得什么样的胜利,也都不奇怪啊。

那接下来我们就还要追问一个问题了:金军为什么能这么坚忍呢?他们这股怎么都打不垮的凝聚力,是从哪儿长出来的呢?

3

完美风暴

金军之所以这么坚忍,其实秘密很简单,他们是新兴的小组织。

我们以前在讲十字军东征的时候,提到过美国经济学家奥尔森的书《集体行动的逻辑》。里头有个挺反直觉的发现:人越多的集体,越难一块儿使劲。相反,人少的小集体,反而容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为啥?因为大集体里面,有所谓的搭便车效应嘛,也就是我们中国成语说的“滥竽充数”。

就像大宋的军队,说起来数量不少,百万量级。但是你想象一个场景:在战场上,旁边的兄弟部队都已经垮了,你希望我还往上猛冲?那请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凭什么这么干?凭我和皇帝隔着十万八千里?凭我和我部队的将领其实也不太熟?凭在那种等级森严的秩序里,我平时就是个拿钱最少、挨打最多的小兵?凭我脸上被刺了字,在大宋朝的社会地位最低?你说我不跑,凭什么?所以,史书上提到宋朝军队,经常就是四个大字:“望风奔溃”。

而这个阶段金朝的军队里,同样的问题:旁边的部队垮了,你为什么往上冲?答案很简单啊:因为旁边部队里的人,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兄弟啊。金朝这个时候实行的一种制度叫猛安谋克制度,一千户编一个猛安,一百户编一个谋克,平时是生活的村落,打仗就是军队的基层编制。在战场上,和我并肩的,是我哥、我舅舅、我姐夫、我邻居家的老爹,遇到危险,我跑?我跑回去也没脸见人啊。

这也符合现代军事社会学的研究。二战之后,美国陆军做了一个规模非常大的调查,结论很颠覆:战场上,士兵英勇作战、不惧牺牲的动力,往往不是抽象的国旗、总统和国家,而是他们身边的10个人,那是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兄弟。这个调查源于一个社会学概念,就叫“基本团体”理论,Primary Group。军队的凝聚力,要看士兵对自己首先归属的这个基本团体的认同程度。

所以,为什么说金军“满万不可敌”啊?因为这个时候的一万金军,根本不是一支一万人的大军,而是一百多个百人级别的生死与共的小集体。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样?北宋覆灭之后,有一个大宋官员叫洪皓的,身陷金朝十几年,后来写了一部书叫《松漠纪闻》,就记载了当时金朝人的内部状态:皇帝和老百姓,在同一条河里洗澡;走在路上,皇上和老百姓就这么肩膀蹭着肩膀走路;老百姓家杀了一只鸡,把皇帝叫来,我家杀鸡了,来一起吃啊。就么个君臣关系,看在宋朝人眼里,这叫野蛮、这叫没有礼法,但是,你也看出来了,这样的关系放在战场上,可不就是一支怎么砸都砸不垮的军队吗?

看书看到这里,我自己其实是心念一动。我发现自己原来有一个误区,就是把大金、大辽和大宋看成三个对等的政治实体,然后分析他们之间的强弱胜败,这个思考方式本身就是错的。他们压根就不是一个物种:这边是生机勃勃的新生力量,那边是老态龙钟的老大帝国;这边是一把淬了火的钢刀,那边是一块转身都费劲的大肥肉。他们之间根本就不能用数量多少来做对比。只不过,从这一年,1115年起,因为金朝建国了、有国号了、有年号了、有皇帝了,我们就拿一个典型中国王朝的刻板印象来理解这个时候的女真人。这就大错特错了。

但是有意思的是,这个错误,其实也是金朝人有意引导我们犯下的。

根据北大历史系刘浦江老师的研究,我们现在对金朝早期历史的理解,其实都是事后追溯式的渲染。请注意,不是刻意造假,是金朝成为赢家之后,回过头来,给自己编的一套胜利者的故事。

就拿“大金”这个国号来说,你现在去看《金史》,完颜阿骨打那话说的,说我们为什么要取这么个国号啊?就因为大辽的国号的意思是镔铁,可是镔铁再坚硬也会坏啊,所以,我们叫金,金就不会坏。哎,我就是要压大辽一头啊,我就是要取而代之啊。

可是刘浦江老师一考证,假的,金这个国号,跟压不压大辽半毛钱关系没有。它是来自于一条河的名字。所谓金能压住铁的说法,是后来金朝的文人编出来,硬给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安上一副高瞻远瞩的样子。

这个口子一打开,学者们发现,坏了,早期金朝历史的很多记载都存疑。比如,我们今天节目一开始说,这一年叫“收国”元年,这个年号可能也不存在,也是后人编的。还有,完颜阿骨打,刚开始根本就没想推翻辽朝,他曾经花了很长时间争取辽朝的册封:怎么样?我打仗还可以吧?辽国老大哥,你既然打不过我,就册封我呗?从此咱们相安无事好不好?

这才符合一个白手起家的创业者的形象嘛:他们在取得最开始的胜利的时候,心里根本就没底,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干成一件多大的事儿。所以,打赢一仗,就想获利了结、落袋为安,才是正常心态。只不过,他们后来是一赢再赢,赢着赢着,他们自己也懵了:怎么会这么顺?然后就这么一路懵懂着、滚雪球般地往前走。那个站在舞台正中央的大英雄,往往是全场最后一个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

但是后世的人不能这么写英雄的故事啊。他们得想办法把英雄描写成一开始就高瞻远瞩,就成竹在胸,就有清晰的终局图景的样子。这才变成了我们看到的正史里面的各种记载。

说到这里,我其实心里生出了一种庆幸。今天我们讲的金朝崛起的故事,里面藏着一个底层的历史动力学原理。

你看任何一个阶段的历史舞台,上面永远都会有膀大腰圆的在位者。他们有力量、有规模、有历史、有资源,无论从任何角度看,他们都会是赢家,而且好像会是永远的赢家。面对这样的巨无霸,任何新出现的挑战力量,好像都绝无机会。

就拿商业来说,任何阶段的市场,都有一些雄踞在山顶的大厂。它们资金雄厚,人才密集,有品牌、有关系。理论上,任何小的创业公司的出现,只要被大厂发现,哟,这个产品不错,噫?这条路可以走通,大厂都可以马上调集资源,以绝对的数量优势把小创业公司挤出去。

但是事实上呢?事实上,大厂并不总能成功地以大欺小。总是会有一些创业公司能奇迹般地崛起,挑大厂于马下。你问为什么?你要是去看账面上的资源数量对比,那就永远找不到答案。

答案在哪里?在创业公司通宵不灭的灯火里,在众志成城的协作里,在灵活机动的组织里,在快如闪电的决策速度里。就像我们今天讲的大金崛起的过程,是一把薄薄的、坚硬的钢刀,打败了一块看起来庞大的肥肉,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觉得,这是文明的一件幸事吗?

谁也不能凭借自身的体量、资源的规模,挡住下一个生机勃勃的新物种的崛起。边缘的小家伙永远有机会,历史永远滚滚向前,文明永远新陈代谢。

这就是我在公元1115年,为你讲述的金朝崛起的故事。下一年,公元1116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唐朝大诗人孟浩然。他写过《与诸子登岘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这期节目我们眼看着金朝崛起,辽朝和宋朝要翻篇了。这正是历史迷人的地方,没有永远的弱小,也没有永远的强大,这正是文明吐故纳新、保护活力的动能所在。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但是,那些文明的胜迹——诗文、制度、建筑、记忆都还在。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致敬孟浩然这份看待历史的通透和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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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元)脱脱等撰:《金史》,中华书局,1975年。

(元)脱脱等撰:《辽史》,中华书局,1974年。

(元)脱脱等撰:《宋史》,中华书局,1977年。

(清)毕沅撰:《续资治通鉴》,中华书局,1957年。

(宋)徐梦莘撰:《三朝北盟会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宋)叶隆礼撰,贾敬颜、林荣贵点校:《契丹国志》,中华书局,2014年。

(宋)洪皓撰,翟立伟、于元校注:《松漠纪闻校注》,中华书局,2017年。

(春秋)孙武著,陈曦译注:《孙子兵法》,中华书局,2011年。

李锡厚:《中国封建王朝兴亡史・辽金卷》,广西人民出版社,1996年。

漆侠主编:《辽宋西夏金代通史》,人民出版社,2010年。

陶晋生:《宋辽金史论丛》,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3年。

程妮娜:《金代政治制度研究》,吉林大学出版社,1999年。

王曾瑜:《金朝军制》,河北大学出版社,1996年。

陶晋生:《女真史论》,稻香出版社,2003年。

李秀莲:《金朝社会形态演进的历史书写》,中华书局,2022年。

[德]傅海波、[英]崔瑞德编,史卫民等译:《剑桥中国辽西夏金元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

[美]曼瑟・奥尔森著,陈郁等译:《集体行动的逻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

华杉:《谋攻篇:兵法第一原则——兵力原则,以多胜少》,得到App课程。

刘勃:《204金朝困局: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得到App课程。

邓广铭:《有关“拐子马”的诸问题的考释》,载《邓广铭治史丛稿》,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年。

刘浦江:《关于金朝开国史的真实性质疑》,《历史研究》1998年第6期。

董四礼:《也谈金初建国及国号年号》,《史学集刊》2008年第6期。

夏宇旭:《初探金代契丹人猛安谋克组织》,《北方文物》2006年第2期。

丛密林:《契丹骑兵研究》,东北师范大学博士论文,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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