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你总觉得自己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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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很多难题:孩子不听话,工作不顺心,失业后不敢休息,亲人生病却无能为力……

面对这些事,我们总想找到一个办法,让生活回到自己期待的样子。可有些事偏偏不由人,越想控制,反而越痛苦。

今天,我们请上海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禅文化研究中心负责人成庆老师,来解读他8月份出版的新书《人生问答:关于生老病死苦的30个问题》。

这本书从普通人的真实提问出发,讨论的不是怎么让生活事事如意,而是当事情不如所愿时,我们该怎么看、怎么做。为什么有些烦恼总是绕不过去?看似进退两难时,还有没有别的选择?面对无法改变的事,又该怎么办?
来源:得到App《得到名家讲书》
01

你以为的问题是外面的事,其实是“我想要”

孩子不听话,我们觉得苦来自孩子;工作没意义,我们觉得苦来自工作;老板找麻烦,我们觉得苦来自老板。我们的第一反应,总是把苦归因于外在的人和事。
但我想说的是,苦的根源,有时并不在外面,而在于我们内心那个想要控制一切的冲动。
有位母亲告诉我,有了孩子以后,她的时间几乎被育儿、工作和家务填满,身心疲惫。好不容易挤出时间读《金刚经》,能获得片刻放松,但没过十分钟,孩子又来找她。她问我:佛陀、菩萨好像都是出家人,可以安心修行。对于需要兼顾育儿和工作的母亲来说,读经典真的有用吗?
我认为,她的困境不只是带孩子太累,还在于她总想逃离当下。她把带孩子看作束缚,把读《金刚经》看作暂时解脱的地方。因此,一旦孩子打断她,她就觉得自己又被拉回了痛苦的现实。
我给她的建议是:带孩子的时候,就安心带孩子;做家务的时候,就好好做家务。身体可能会累,但如果一边做事,一边想着自己本来可以去做更喜欢的事,除了身体疲惫,还会多一层心理上的纠结。
我自己也有类似的体会。过去,社会事务挤占了我的研究时间,我会觉得这些时间本来可以用来读书。但后来我慢慢明白,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要面对它。如果人在活动现场,心却一直惦记着书房里的研究,就会不断内耗。这和那位母亲一边带孩子、一边想着读经是一样的。
所以,苦虽然表现为情绪,但它有时来自我们不接受当下的处境。我们总希望孩子更听话、工作更有意义,却忽略了这些事情并不完全由自己控制。我们能够调整的,是自己看待和应对它们的方式。
再来看一个例子。有位在外企工作的朋友,因为行业不景气被裁员,休息了两个月,还想再调整一段时间。但他和身边的人总觉得,继续休息就是不负责任、就是堕落。他问我,能不能把躺平看成一种必要的暂停,让自己不再有负罪感?
当然,收入、养家等现实问题不能回避。但问题还在于:这份负罪感究竟从哪里来?
在现代社会,工作不仅带来收入,也承载着社会身份。似乎有工作,就证明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一旦失业,就容易觉得自己脱离了主流,甚至连休息都需要解释。因此,害怕被边缘化、害怕别人评价、害怕掉队,也可能是负罪感的来源。
这不是说人可以不承担家庭责任,而是要分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担心真实的责任,还是被“没有工作就不正常”的观念绑住了?如果只是需要暂时休息和调整,就不必因此否定自己。
禅宗有句话:“困了就睡,饿了就吃。”这本来是很自然的事。但今天,很多人连休息都需要找一个理由,证明它有助于工作或成长。于是,躺也躺不平,站也站不直,成了所谓“45度的人生”。
我年轻时也有类似的问题。那时,我经常因为和老板发生冲突而辞职离开。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面对权威,不必总把对方看成自己的对立面。领导、权威都是一种身份,真正需要处理的,是眼前的具体问题。
当然,这不是让人忍气吞声,而是尝试站在平等的位置上,想想怎样解决问题。别人一拳打过来,我们不必硬挨,也不必满腔怒火地还击,还可以寻找其他办法。真正的智慧,是拥有转身的能力。
带孩子、面对失业、与老板相处,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但其中可能有一个共同点:我们总希望事情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希望逃离不喜欢的处境,希望获得社会认同,希望控制结果。
佛学把这种对“我”和“我的想法”的执着称为“我执”。看清这一点,我们至少能意识到,烦恼并不完全由外界决定,也与自己的认知方式有关。
那么,知道了苦从哪里来,为什么我们还是放不下?这就涉及第二个问题。
02

困住你的不是处境,而是“非此即彼”的思维

遇到困境时,我们常常觉得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体制内忍着,要么辞职去旷野闯荡;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彻底隐退。
这种“非此即彼”的思维,会让我们把某种处境看成固定不变的东西。比如,把体制内工作等同于稳定,就容易忽略它也会变化;一旦现实不再符合想象,就会感到恐慌。
有位朋友问我,他在看似安稳的工作中,觉得意义越来越少,想辞职去旷野,却又感到茫然,甚至重新向往原来的轨道。他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对确定性的执着。得到稳定以后,可能又觉得无聊;真正离开稳定的环境,又会感到不安。无论身处哪种环境,心都可能被外在条件牵着走。
自由,不是一定要换一条路,而是不被所处的环境和外界评价完全束缚。
我曾推荐过一部日本电影《完美的日子》。主人公是东京的一名公厕清洁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厕所、擦马桶。一般人可能觉得,这只是糊口的工作。但电影中的主人公认真对待工作的细节,也留意清晨的阳光、午间的树影和生活中的小事。他并没有把意义寄托在某个体面的身份或未来的成功上,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体验生命。
我们之所以难以接受某些工作,有时并不只是因为工作本身,还因为接受不了别人的评价。今天,很多人都想成功,仿佛只有获得财富、名利和社会地位,生命才有价值。但如果无法达到世俗标准,难道就意味着人生一文不值吗?
从佛学的角度看,生命的意义也可以来自对当下的真实体验,而不是一定要等到未来获得某种成就。
我自己也曾在待遇不错的工作中辞职,去考历史学研究生。当时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决定,因为在我的价值观里,赚钱不是唯一目标。因此,辞职也没有那么痛苦。
真正的自由,不一定是换一条路,而是无论走在哪条路上,都尝试不被单一的评价标准捆绑。你可以选择自己觉得值得的事情,但不必只用世俗的结果来判断选择是否有意义。
再来看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在职场里遇到伪善和潜规则,不想同流合污,又无力对抗,应该怎么办?
这也是一种典型的二元思维:要么随波逐流,要么抗争到底。但我们还可以寻找第三种方式——知道自己认同什么、不认同什么,同时不把对方简单地贴上绝对的标签。
这不是善恶不分,也不是说做错事不必承担后果,而是把具体行为和对一个人的整体判断区分开来。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根据事实、规则和现实条件来处理,而不是让愤怒和对立主导一切。
我在书里总结过一句话:“很多事情,当你慢慢把情绪层面剥离,只需要把它还原成技术性的问题,问题反而就不是问题。”
比如,有人问我,面对无法摆脱的关系怎么办?工作上的合伙人不靠谱,又不能拆伙;姐姐无法独立工作,又不能不管。这些关系让人疲惫,却不能简单地一走了之。
我的建议是,先学着接受现实。这不是妥协,也不是摆烂,而是承认事情已经发生,再想办法处理,而不是反复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
你可以每天早上提醒自己:“今天遇到的一切事情,我都要学着无条件地接受。”外卖送错了,先承认它确实送错了,再决定退货还是换一种吃法。接受的不是错误本身,而是承认事情已经发生,然后采取行动。
我曾推荐过一本书《我可能错了》,作者是一位在泰国出家的瑞典人。他的导师教给他一句话:“我可能错了。”这不是让人放弃判断,而是提醒我们,不要把自己的看法当成绝对真理。
这些方法都不复杂,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遇到问题,不只有对抗和逃避两种选择。我们可以先接受现实,再根据具体情况处理。
佛学里的“空性”,也不是说什么都不存在,而是说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处境会变化,我们的判断也可能有局限,因此不必把自己困在非此即彼的思维里。
那如果遇到的事情真的无法改变呢?比如亲人病了,或者面对死亡,接受现实还管用吗?
03

面对无法改变的事:接受不是认命,而是清醒地应对

前面谈到的亲子关系、职场困境和中年危机,多少还有改变的空间。但有些事确实无法逆转,比如亲人的死亡。
这时,说一句“接受它”听起来很苍白。曾有一位提问者告诉我,面对家人的病痛,她已经尽力珍惜在一起的每个当下,却依然非常痛苦。
我想提醒她的是,有时我们以为自己在珍惜当下,其实也可能是因为害怕失去,才开始不断追悔过去、急于弥补。真正的珍惜,不必等到失去的威胁出现才开始。
那么,面对病痛,痛和苦是不是一回事?
我们常把“痛苦”连在一起说,但两者可以有所区分。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而心理上的苦,还可能包含恐惧、纠结和对现实的抗拒。有些病人虽然身体承受着痛苦,却能够保持相对平静,甚至安慰身边的人。
面对亲人的病痛,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尽可能保持清醒。该找医生就找医生,该陪伴就陪伴,不要让头脑里不断上演的“万一治不好怎么办”“如果他离开了怎么办”完全占据自己。
我们当然可以希望病情好转,但也要承认,事情并不完全由自己决定。接受现实,不是放弃治疗,而是在尽力应对的同时,不再要求现实必须按照自己的愿望发展。
这确实很难,需要平时一点点练习。遇到小事时,先练习承认事实,不急着被情绪带走。这样,当真正的大事发生时,我们才可能多一些从容。
2018年6月,我的父亲突发疾病去世。因为他生前多次告诉家人,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不要进行插管等介入式抢救,所以我们最终选择让他在家中离开。
在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时,我把传统哀乐换成了李叔同的《送别》,还请家兄在遗照旁写了四个字:“有缘再会”。
那天,我没有表现出人们通常想象中的悲恸,而是像亲友相聚一样,和来吊唁的人聊聊过去的回忆。事后,甚至有父亲的老朋友问我母亲,为什么我没有表现得特别悲伤。
这是因为我对生死的理解,可能和很多人不太一样。在我看来,生命像一条不断流转的河流,人和人的相聚、分离,都是因缘的变化。在一起时彼此珍惜,分开时也可以好好道别。
亲人离世带来的悲伤是真实的,我们不必压抑它。但如果不断陷入“他不该走”“如果当时怎样就好了”的念头,就可能在悲伤之外,增加一层对现实的抗拒。
后来,我的岳父在ICU昏迷。我们穿着防护服进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不要害怕,如果身体无法好转,就安心离去,不要挂念子女,我们都会好好生活。就在我们离开后不久,老人便离世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提供一个标准流程。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也不必照搬某种仪式。关键在于,我们怎样理解生死,怎样面对亲人离去这件事。
很多人从小到大,很少真正接触死亡。父母会把孩子隔离在外,告诉他们这是不好的事情,不要参与。于是,死亡对我们始终陌生,也更容易引发恐惧。
当我亲身经历亲人离世的过程后,反而觉得死亡不再那么神秘。它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可以悲伤,也可以怀念,但不必要求生命永远停留在某个阶段。
所以,面对病痛和死亡,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怎样消除痛苦,还包括怎样理解痛苦。接受不是认命,而是看清现实之后,仍然选择以清醒的方式应对。我们越能承认现实,就越有可能少一些不必要的纠结。
苦有时来自我们想要控制一切的冲动;困住我们的,不只是处境,还有非此即彼的思维;面对真正无法改变的事情,接受不是认命,而是清醒地应对。
如果要把全书的建议浓缩成一句话,我想借用圣严法师的四句话: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
面对,是不逃避;接受,是承认现实;处理,是在接受的基础上想办法;放下,是不再执着于结果。
看清了,才有可能慢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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