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亚历克斯·伊马斯，《电力幽灵》一书作者。图片来源：courtesy of Alex Imas
亚历克斯·伊马斯对人工智能的态度变得乐观其实来之不易。作为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家，他在学术界占据着一个独特的位置：他既是研究人工智能对劳动力市场影响的顶尖学者，也是这项技术最积极的实践者之一 。
与很多同行不同，他对各种末日预言非常重视，尤其是独立研究机构 Citrini Research曾引发热议的关于“幽灵GDP”与螺旋式通缩的论述。该理论认为，如果自动化取代大部分工作岗位，劳动报酬占比大幅下降，拥有财富的资本持有者将陷入消费饱和，失去工作的劳动者则无力消费。
在这种假设下，需求会崩溃，经济随之陷入萎缩。虽然伊马斯曾撰文称，现实中经济出现负增长的可能性不大，但也指出，务必严肃对待高失业率及由此拖累经济的风险。
“我的第一反应是非常恐惧，”伊马斯对《财富》表示，“我需要通过严谨的推演来克服恐惧，这不是自我安慰，而是结合历史规律和人类的偏好，将各种因素整合分析的结论。”
华尔街同样重视伊马斯的警告。摩根士丹利在上月的一份研报中，将伊马斯列为投资者了解人工智能对就业影响的首要参考资源，称其为该领域颇具价值的第三方专家。
伊马斯可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家。他的研究成果曾发表于《美国经济评论》《经济学季刊》和《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还与诺贝尔奖得主理查德·塞勒合作更新了行为经济学经典著作《赢家的诅咒》。他最广为人知的，或许是阅读量极高的Substack专栏《电力幽灵》。当得知自己出现在华尔街的案头报告里，他打趣道，“挺有意思……我都没注意到。”
《电力幽灵》的影响力之远让他始料未及。伊马斯开设专栏时目标很明确：以学术论文般的严谨态度写作，面向远比期刊编辑广泛的受众，同时触达经济学家、人工智能研究者、技术专家和政策制定者。他表示，效果远超预期，连岳母的朋友都有反馈。最近，他帮邻居在电脑上安装了智能体Claude，亲眼目睹她仅用一个下午便从零开始开发应用。“这些理念需要广泛传播，触达更多人，”他说道。
星巴克释放的信号
经过数月反复撰写与修改，伊马斯为信奉末日论的人群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视角，即人工智能驱动的经济未必会走向糟糕的结局。他以星巴克为例展开论述。
他以市值达1120亿美元、售卖高度标准化产品的星巴克为例。星巴克用技术取代门店削减人工的方案早已存在多年，然而该公司多年来裁撤员工、引入自动化流程，也只能维持微薄的利润。近来，首席执行官布莱恩·尼科尔彻底改变了策略。星巴克开始重新推崇杯身手写备注、陶瓷杯、舒适的座椅等，这些充满人情味的细节，对顾客来说比效率更有价值。如今，星巴克正增聘咖啡师，并放缓了自动化的步伐。
在伊马斯看来，星巴克的转变颇具启示意义。他最近在Substack专栏文章中指出，随着人工智能使商品生产变得廉价且充裕，“真正稀缺的是什么？”人工智能时代，某些事物仍然注定无法商品化。星巴克的尼科尔似乎深谙此道，人类的存在感、社交联结以及产品的溯源价值，这些要素将愈发稀缺，因而更具经济价值。
尽管星巴克正内测ChatGPT，希望用于饮品推荐，但这与星巴克门店的运营策略截然不同。星巴克向《财富》表示，人工智能相关策略可参考此前公开信息，称其对待人工智能的态度“务实且立足实地”。星巴克还指出，“若人工智能可以帮助员工呈现精湛技艺，深化与顾客的联结，优化咖啡馆运营节奏，且效果显著，才会大规模推广应用，如果达不到预期就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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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场到“关系型行业”
这一观点的理论支撑是结构变革理论，即当技术使某一行业生产率大幅提高时，经济体系将如何演变。深受Fundstrat分析师汤姆·李推崇的一个经典案例是，1900年前后，美国仍有40%劳动力从事农业，如今比例已降至2%以下。人们并未停止吃饭，只是当食物商品化且价格低廉后，不再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粮食生产上。经济没有崩溃，而是完成了转型，随着劳动者的收入提升，劳动力逐步转向制造业，再到服务业。伊马斯认为，人工智能会带来类似的动力机制：“稀缺性的经济学逻辑不会消失，只会发生转移。”
他援引了迭戈·科明、达尼尔·拉什卡里和马尔蒂·梅斯蒂耶2021年发表在《计量经济学》的重磅论文指出，历史上超过75%的行业劳动力再分配是由“收入效应”而非“价格效应”驱动的。换句话说，人们变富后，不会只购买更多同样的廉价商品，而会追求“收入弹性”较高的商品和服务，即对商品和服务的需求增长还要快于收入增长。
伊马斯加入的行为经济学视角，源自法国哲学家勒内·吉拉尔提出的“模仿欲望”理论，有时人们渴望某样东西并非单纯因为有实用价值，而是因为他人也想要且无法轻易拥有。研究发现，当受试者得知随机一部分人被限制购买某件商品时，他们愿意支付的价格几乎翻倍。当人工智能参与制作商品，溢价就会大幅缩水，因为人们认为人工智能制造的商品本质上可无限复制，削弱了驱动欲望的稀缺性。
这意味着，随着人工智能推动经济中越来越多领域实现商品化，消费和就业将逐渐转向伊马斯所称的“关系型行业”。这也回到了他对星巴克的类比：人们愿意为带有鲜明人文属性的事物买单。未来中产阶级的消费模式，将趋向于今日富裕阶层的消费模式。如今，不少财务自由的亿万富豪将大量时间花在播客、现场演出以及社交平台上，乐此不疲地消费，创造着人际互动。
“（富豪们）完全可以独自待在岛上，尽情享用所有电影，玩遍所有游戏、享用各种科技产品，”伊马斯说。“但多数时候，这些亿万富翁都在录播客，在X平台上跟其他人互动，去看演出，本质上是在消费关系型商品，或者说努力提供这类商品，比如与人社交，身处人群之中的需求。”
他认为，对人际联结的需求没有天然上限，因为本质上是比较性需求，永远无法完全满足。
不是艺术家，而是护士、教师、咖啡师
伊马斯强调，他所指的并非满是画家和表演者的浪漫世界。伊马斯说道，“星巴克的员工只是普通人，他们并不是表演者，也不是艺术家。人们看重与他们的互动，无关高雅、艺术或娱乐的角度，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社交需求。”
在他的理论框架中，关系型行业包括护士、医生、教师、心理治疗师、育儿工作者、私人厨师与服务业人员等。这些行业在美国吸纳近5000万就业人口。很多现有岗位不会彻底消失，而是会转型。当人工智能承担了教师或医生日常的重复性工作后，剩下的情感支持、悉心关怀、人际联结等将变成工作的核心，也成为经济价值的真正来源。伊马斯指出眼下被忽视的一点是，随着人工智能发展，这些岗位如何向更偏重关系型的方向演变。
“零件制造工和卡车司机可能会消失，因为这些工作不涉及关系互动，”伊马斯解释道，“但许多现存的、带有关系成分的工作，未来将彻底演变为关系型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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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武之地的跑车
伊马斯的理论在一家大型非营利性医疗机构中经受了现实检验。一位不愿透露姓名和所在机构的资深数据科学家向《财富》表示，过去六个月，尽管管理层极力推广企业版ChatGPT，但员工们发现，除了写邮件和总结摘要，几乎找不到其他应用场景。
这位数据科学家表示，他实际从事的工作是为全美最大的医疗数据库之一进行癌症患者数据统计分析，但涉及受法律严格保护的隐私信息，目前各类人工智能工具根本没有权限访问。
他认同《财富》将人工智能比作“跑车”的比喻，但对大多数工作而言，现实更像交通拥堵的纽约曼哈顿。早在几年前ChatGPT刚推出时，不到一个月，他便用该工具开发出了癌症生存风险计算器。然而，由于涉及人际互动属性，这款工具一直卡在法律审查等文书流程，无法投入使用。
他并不是卢德分子。他承认人工智能可以帮他在不同编程语言间转换统计代码，比独自搭建原型更快。但他认为相比回归分析，自己最不可替代的价值是处理人际层面的协作，包括与耶鲁大学、MD安德森癌症中心、多伦多大学的国际外科肿瘤学家团队保持沟通，覆盖胸腺癌到眼眶肉瘤等多种癌症，在专家的临床直觉与严格统计要求之间搭建桥梁。
“专家们的日程极满，一天能跟他们沟通15分钟就算非常幸运。因此，我必须把所有内容做到精准而简洁。”他补充道，目前没有人工智能可以复刻这种关系所需的沟通语境。这种复杂的、不可简化的人类判断，正是维系复杂机构运转的关键。
速度问题
伊马斯并未完全消除忧虑，他描绘的乐观情景取决于转型的速度。如果从商品经济向关系经济的转变循序渐进，历史经验表明劳动力市场能吸收并适应。然而，如果人工智能自动化的速度远超劳动者和机构再培训、再配置的速度，那么他曾预警的需求崩塌依然可能发生。
“变化的速度至关重要，”他说，“这决定人类最终走向充满希望还是更令人担忧的未来。”
伊马斯警告称，仍把人工智能当作过度炒作的人是在自欺欺人，原因可能是他们还在使用几年前的聊天机器人，而非前沿模型。他指出，当前的人工智能依然“参差不齐”。尽管这一术语被广泛用于描述人工智能的概率特性以及容易出现幻觉的现象，但伊马斯强调的意思是，“总有一天低谷也会处于极高水平……哪怕最差的表现也会相当惊人。”
摩根士丹利在3月的研报中警告称，随着大型语言模型能力提升的速度超出预期，人工智能造成的冲击“愈发严峻”，各行业可能出现大规模裁员。一边是相当严肃的预测，一边是癌症统计学家默默等待企业对ChatGPT热情消退，其中鲜明反差恰恰体现了伊马斯历经艰难得出乐观判断后，仍无法彻底化解的不确定性。
伊马斯依然为对人工智能采取鸵鸟心态的人“感到担心”，他称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开展一对一的辅导，帮助人们掌握尖端技术。伊马斯认为自己提出的关系型行业理论既合理又积极，但他也承认：“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领悟到这一点。”
编者语：
·人工智能不会终结经济，而是重塑价值来源：人工智能驱动的自动化不会必然导致经济崩溃，核心机制类似于历史上的农业转型，使得人们超越对基础商品的追求，人类的情感支持、人际联结和个性化体验将成为新的价值高地。
·当人工智能高效处理标准化任务时，带有“人类存在感”的服务、关系型互动岗位反而更具经济溢价。无论身处哪个行业，增强工作中的人际互动与情感关怀能力，可能比单纯提升效率更具长远竞争力。
·消费模式的阶层跨越：未来中产阶级的消费习惯将从单纯的功能性消费转向对深度人际互动、现场体验及社交溢价的追求。对于消费企业、服务型行业而言，凸显人文属性或许有利于在人工智能时代的产品谋求增长、扩展市场规模。（财富中文网）
财富中文网对原文有删减和调整
译者：夏林
编辑：魏雨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