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希望所有的祝福都在你身上灵验


Sayings:


“妈妈,祝你母亲节快乐!”


我时常在想,当我们说出这句话时,是想说什么?


当然是祝愿,但好像不只是简单的快乐,事实上,我们想说给妈妈的祝福总是不那么容易说出口,因为熟悉,或生疏,因为羞赧,或别扭,因为想说的太多,而文字太短。


于是,最后都落入俗套地变成“母亲节快乐”。


但今天,我想把这些祝福说完。


一条一条,沿着妈妈生活的轮廓,我想要她在人生的每一个角落,都迎着祝福。


妈妈,这一次,我想像你注视我一样,


注视你,祝福你。





妈妈,当我说“祝你母亲节快乐”时,

其实是想说:



01

祝你广场舞跳得开心

有固定的舞伴,跳喜欢的音乐



02

祝你有很多很多的退休金

给自己花钱从不手软



03

祝你打麻将永远不会三缺一

常常自摸,很少放炮



04

祝你在追的短剧不烂尾

看手机时能轻松关掉弹窗广告



05

祝你买菜不会缺斤少两

熟识的摊主总把最新鲜的菜偷偷留给你



06

祝你烫到自己最满意的发型

烫的头保持时间久一点

白头发长得慢一点



07

祝你不失眠

也不会因为盗汗在半夜惊醒



08

祝你顺利度过更年期

情绪被看见,痛苦被正视

而不是被人指责“你更年期到了”



09

祝你网购时都有运费险

买到的衣服洗了不缩水,穿了不扎身



10

祝你想晒被子时永远能赶上大晴天



11

祝你永远能交到新朋友

也不会和老朋友走散



12

祝你想入手黄金时

刚好赶上金价最好的时候



13

祝你一把考过驾照

不管是40岁,50岁,还是60岁



14

祝你总是抢到群里最大的红包

对了,是每一个群



15

祝你有喜欢的事业

祝你为事业奋斗时,

不会被人问“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



16

祝你的野心都实现

祝你的事业有第二春,第三春,第四春



17

祝你在饭桌上总能吃到最喜欢的菜

而不用时刻等着让给别人



18

祝你眼神明亮

如果要配老花镜,祝你耳根不会被眼镜腿磨红



19

祝你体检单上的每一个指标都正常



20

祝你可以随时出发

既可以solo trip,也有一起出门的好姐妹



21

祝你旅行时接到的电话是在问你

“玩得开不开心?”

而不是

“家里东西放在哪里?”



22

祝你的朋友圈永远有高兴事要分享

新画的画

开满花的阳台

漂亮的旅行合照



23

祝你偷偷学的英语总有用上的那一天



24

祝你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少

也祝你叹气自由



25

祝你不再牙痛,偏头痛,胳膊痛

祝你痛了就喊痛

而不是说“我没事”



26

祝你不总对自己说,算了



27

祝你不会吸到二手烟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



28

祝你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书房,画室,小花园

那是你的自由天地



29

祝你被理解

惆怅时有人听你说话

烦闷时有人和你一起吐槽

委屈时有人和你站在一起


一定会有这个人

至少我是这个人



30

祝你被看见

你的才华,你的能力

你用在生活里的巧劲

和你没说出口的话



31

祝你依然有崭新的欲望

祝你的欲望都和自己有关



32

祝你永远拥有自己的名字

而不是谁的妈妈,女儿,妻子



33

祝你快乐

祝你拥有最平常、最俗气、最简单的快乐

妈妈,祝你母亲节快乐

祝你不止今天快乐




【写在最后】


这个母亲节,除了祝福,我们想让更多人看到妈妈的天赋和才华。


于是,我们办了一场画展。


这是新世相「她在下午3点起笔——给100位女性长辈的画展」系列第二站,地点是郑州郑东万象城,展出时间是 5月6日 — 5月17日。欢迎你前往线下打卡。


我们展出了 58 幅画,来自全国各地的 16 位女性。


她们有着共同的身份,妈妈。但她们落在纸上的每一笔,都不一样。她们画远山、画春天,画我从未见过的植物和风景,也画生活里那些安静、缓慢的时刻。这些画,是她们生活里的注脚。



我想,每一个人都应该重新认识妈妈一次。


看到她的名字,记住她的才华。




撰稿:又延

责编:雪琴

实习:蕴佳 木卜

策划:拂晓星

监制:梁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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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祷时刻:

剩下的67条祝福,

我们一起在评论区完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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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

 祝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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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艘邮轮爆发病毒,百余人感染,病患已被隔离

病毒,

图片来源:CFP

据央视新闻援引美国方面5月9日消息,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CDC)通报称,美国公主邮轮公司的“加勒比公主”号邮轮于4月28日从佛罗里达州劳德代尔堡启航,航行途中暴发诺如病毒聚集性疫情,共有102名乘客、13名船员报告出现感染症状。

此次染病人数占船上人员比例较高,美方卫生主管部门已启动严格防疫管控预案。

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7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本次疫情感染人数占船上3116名乘客总数的3.3%,占1131名船员总数的1.2%。相关防控举措包括:加大全域清洁消杀频次、将病患隔离在客房休养、采集病例样本送实验室检测。

公主邮轮公司发言人表示,将严格遵循卫生部门建议,在本次航程结束后对整船开展全面深度消杀。邮轮方将全程配合美国卫生主管部门开展处置工作。

据悉,该邮轮原定将在5月11日返回佛罗里达州的卡纳维拉尔港。

美媒称,诺如病毒很常见,尤其是在邮轮上,它与目前在大西洋航行期间的“洪迪厄斯”号邮轮上暴发的汉坦病毒疫情没有任何关联。

诺如病毒是引起急性胃肠炎常见的病原体之一,感染后常见症状包括腹泻、呕吐、腹痛、恶心等。密闭空间如邮轮、医院、校园等是疫情高发场所。

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指出,诺如病毒可通过人际直接接触、食用受污染食物、接触受污染的物体表面等途径传播。“加勒比公主”号邮轮驶离劳德代尔堡数日之后,船上乘客和船员胃肠道不适病例异常增多,随即发现疫情苗头。

在此之前,一艘在大西洋上航行的邮轮接连出现汉坦病毒感染病例,并有多人病逝,引发外界强烈关注。

公开平台信息显示,事发邮轮“洪迪厄斯号”为荷兰籍,于4月1日从阿根廷最南端的乌斯怀亚出发,途经南极洲等地,原计划横跨大西洋前往加那利群岛。

世卫组织说,汉坦病毒主要由啮齿动物传播,人类可能通过与老鼠等受感染啮齿动物的尿液、粪便和唾液接触,或通过吸入这类排泄物或分泌物形成的气溶胶感染。人际传播虽然罕见,但仍有可能发生,并可能导致严重的呼吸系统疾病。

据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消息,汉坦病毒感染呈全球性分布,据估计,全球每年发生约20万例的感染病例。近年来,我国肾综合征出血热发病呈逐年下降的趋势。美洲地区每年报告病例200-300例,整体发病呈上升趋势。本次疫情涉及的安第斯病毒,我国境内无自然宿主分布,也无人类感染病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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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ach在中国翻红

Coach;中国;翻红

界面新闻记者 |周芳颖

界面新闻编辑 |楼婍沁

在奢侈品市场缓慢复苏的势头下,轻奢品牌Coach却逆势增长。

Coach母公司Tapestry公布的2026财年第三季度数据显示,该集团收入同比增长19%至19.2亿美元;若剔除Stuart Weitzman业务影响,收入同比增长23%。其中Coach仍是绝对核心,收入同比增长29%至17亿美元;Kate Spade收入则同比下滑10%至2.2亿美元。

值得关注的是,期内大中华区成为Tapestry表现最突出的市场,收入同比增长55%至4.32亿美元。

这种增长发生在奢侈品市场仍未真正走出低位的背景下,因而更具对照意义。LVMH、开云和爱马仕2026年第一季度业绩均不同程度低于分析师预期,中国市场虽然延续了2025年下半年以来的复苏信号,但整体力度仍然有限。

欧睿国际向界面新闻提供的数据显示,中国个人奢侈品市场在2024年明显下滑,2025年仅小幅反弹,仍未回到2023年的高点。全球奢侈品市场同样增长乏力,头部品牌在中国的复苏更多表现为跌幅收窄和低基数回升,而非真正进入强增长周期。

也正是在这样的市场缝隙中,Coach所在的轻奢价格带显得更有弹性。它仍然保留品牌辨识度和皮具价值感,却没有进入高奢持续提价后的最低门槛区间,因此更容易承接一部分仍有品牌消费意愿、但开始重新衡量价格合理性的消费者。

Tapestry在财报中将这一季度的超预期表现归因于“Amplify”战略的复合效应。“Amplify”增长战略是Tapestry在2025年投资者日提出的,官方将其归纳为四个支柱:强化与消费者的情感连接,推动时尚创新和产品卓越,通过更有吸引力的消费体验推动全球增长,以及激发组织能力。

年轻消费者正在成为这套战略的一个验证。Tapestry在2026财年第三季度披露,集团全球新增客户超过240万,其中Z世代消费者占新客比例超过35%,同时老客需求也有所提升。对一个曾长期被贴上“折扣”、“奥莱”标签的品牌而言,“拉新”这一点尤其关键。

Tapestry中国方面对界面时尚表示,在中国市场“Amplify增效增长”战略主要落在消费者连接、产品创新、全渠道体验和本地组织能力四个层面。其中,Coach增长主要来自Tabby、Brooklyn等辐射了年轻客群的核心手袋系列的销售。在渠道上,该集团减少折扣,也强化了对不同渠道统一体验的管理。

而Tapestry提出这一战略的背景,是该集团过去几年增长结构已经明显失衡。2023财年至2025财年,Tapestry集团收入从66.61亿美元增至70.11亿美元,整体增幅有限,但内部已经不再是三个品牌共同支撑增长。Coach收入从49.6亿美元增至56亿美元,成为集团最主要、也几乎是唯一稳定扩张的品牌;同期Kate Spade收入从14.19亿美元降至11.97亿美元,Stuart Weitzman则从2.82亿美元降至2.15亿美元。

在内部增长失衡之外,Tapestry原本还试图通过外延并购重新放大集团规模。2023年,Tapestry宣布收购Capri Holdings,后者旗下拥有Michael Kors、Versace和Jimmy Choo。如果交易完成,Tapestry将从Coach、Kate Spade和Stuart Weitzman组成的轻奢集团,扩展为覆盖更多品牌和价格层级的美国时尚集团。但这笔交易在2024年11月终止,直接原因是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对交易提出反垄断诉讼,并获得法院支持,认为合并可能削弱美国手袋市场竞争、推高消费者价格。

这意味着,Tapestry通过并购扩张品牌矩阵的路径被迫中断。随着Stuart Weitzman又在2025年完成出售,集团过去依靠多品牌组合分散风险、做大规模的想象进一步退场,战略重心也从外部扩张转向内部收缩。

Coach获得更多资源倾斜后的业绩反馈也更为直接。2026财年第三季度,Tapestry披露Coach核心皮具业务增长加速,手袋销量增长超过20%,手袋AUR(平均成交单价)实现低双位数增长。这意味着Coach不是靠降价促销换增长,而是在销量增长的同时拉高平均售价。

近期,在小红书上Coach推出的Tabby、Brooklyn、Rowan、Chelsea等包袋款式持续带动消费者讨论,其中不少款式既承担了年轻化传播,也在一定程度上推高了品牌的全价销售能力。

图源:微博

不过,轻奢品牌的增长也更容易暴露出价格与品质感之间的张力。

有消费者告诉界面时尚,为了买到心仪的Chelsea包袋,她曾跑到多个Coach专柜反复比较皮料和做工,因为不同货品之间存在一定差异。

这类消费行为一方面说明Coach重新激发了消费者的购买兴趣,另一方面也是给品牌的警醒。当消费者愿意为轻奢包袋支付更高价格时,对皮质、工艺和稳定品控的要求也会同步提高。如果Coach继续推动平均单价上行,却不能让产品质感与价格提升保持一致,其重新建立的价值感也可能转化为溢价压力。

相比之下,Kate Spade没有表现出同样的增长弹性,并不只是产品周期的问题,也与集团内部资源配置的差异有关。

过去几年,Tapestry在营销、门店形象和内容传播上显然更集中地押注Coach。无论是门店装潢的更新、核心包袋系列的密集曝光,还是在中国市场与《陈鲁豫·慢谈》这类文化内容合作,以及邀请多位明星代言人拍摄大片,Coach都在持续强化一个更成熟、更具生活方式感的品牌形象。

图源:小红书

Kate Spade虽然仍保留鲜明的色彩和女性化标签,但在中国市场的内容声量、明星资源和门店表达上都没有形成同等力度,品牌认知也更容易停留在过去的“甜美”、“少女感”印象里。

门店规模同样能体现这种差距。截至2025财年末,Coach全球门店数为931家,基本维持在稳定水平;Kate Spade全球门店数则从2023财年的397家降至2025财年的360家。Coach在集团内仍保持接近三倍于Kate Spade的终端规模,而Kate Spade过去三年实际上处在收缩渠道的过程中。

图源:小红书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Kate Spade很难展现出与Coach同步受益。Coach这一轮增长并不只是产品端出现了Tabby等高讨论度系列,也来自集团在品牌建设上的明显加码。Tapestry在最新财报中提到,Coach营销投入同比增加约50%,并计划继续向更上层的品牌建设倾斜,以推动长期需求和新客获取。

Kate Spade则缺少一个足够强势、能够跨越季节持续放大的核心产品资产。它仍然有鲜明的女性化、色彩化识别,但这些识别没有像Coach的核心包袋系列那样,转化为当下消费者持续讨论、反复购买和愿意支付更高价格的理由。当集团资源、营销预算和传播重心更多集中在Coach身上,Kate Spade即便同样处在轻奢价格带,也很难自然承接这一轮更重视价格合理性但仍需要品牌感的消费需求。

对Tapestry来说,Coach的逆势增长已经证明轻奢价格带在当前消费环境中仍有机会,但这并不等于集团已经重新获得了稳固的增长安全垫。恰恰相反,随着Stuart Weitzman出售、Kate Spade仍处在调整周期,Tapestry的增长弹性正在越来越集中到Coach身上。

Tapestry这一轮转型的阶段性成果已经显现,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它不仅要让Coach继续增长,也要证明集团不是只能依靠Coach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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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亿!雅诗兰黛为中国代购付出代价

14亿!雅诗兰黛为中国代购付出“爱”的代价

图片来源:界面图库

界面新闻记者 |朱咏玲

界面新闻编辑 |楼婍沁

由于未能及时向股东交代清楚代购对其中国市场的重要性,雅诗兰黛集团在5月7日付出了2.1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4亿元)的代价。

此前,雅诗兰黛集团多位股东对该公司提起集体诉讼,他们认为该集团在疫情之后在中国市场严重依赖代购,尤其是在海南免税渠道的代购,而中国方面自2022年初严厉打击套代购,雅诗兰黛集团对股东隐瞒了此事对业绩的影响,直至2023年11月披露真相后股价大跌,给股东造成亏损。

雅诗兰黛集团在尝试驳回该诉讼未果后,于2026年5月7日对该诉讼提出了支付2.1亿美元的和解方案,部分和解费用由保险公司承担。不过,雅诗兰黛集团在同意和解时,依然否认自身存在任何不当行为。

据《扬子晚报》,有行业分析估计,2018年到2022年,代购可能占雅诗兰黛集团中国市场销售额的20%到30%,尤其是一些高端产品线。

界面新闻向雅诗兰黛集团求证该数据是否属实,该集团对此未予置评。

实际上,不只是美妆,任何品牌都忌讳承认代购对其业务的重要程度。这种灰色渠道虽能贡献业绩,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免费的广告和渠道资源,尤其是能依托社交网络渗透到官方渠道尚未抵达的市场;但本质上仍是利用价差套利,会扰乱品牌正常的价格体系,长期下去有损品牌价值。

以雅诗兰黛热门单品“小棕瓶”为例,该产品在天猫旗舰店的定价折算下来约为9.8元/ml,而同平台上的代购价格大概在4元至5元/ml。

一个被广泛认知的现实情况是,在中国美妆市场,代购渠道长期以来都是国际美妆品牌销售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这些代购不仅是那些亲自到免税店等优惠渠道采购、“人肉”背回货品的个人代购;也涉及更大的第三方美妆销售供应链——市面上那些电商美妆C店(个人店)、美妆集合店等非品牌官方渠道,货源也有不少是来自国内外的品牌专柜、免税店等,它们由大供应商批量采购,再层层分销给下游的toB或toC美妆商家。

美妆代购之所以能成为一门庞大的生意,主要原因在于美妆品牌在各个渠道之间存在大大小小的价差,特别是免税和有税渠道。以中国免税渠道为例,进口香化产品的免税价格大概比完税价格便宜20%到30%。除免税优惠外,汇率波动、商场积分、大批量采购的专属优惠等,也有可套利的空间。

灰色的代购渠道对品牌的业绩贡献,很大程度就体现在以免税店为主的旅游零售渠道上。这为外界了解雅诗兰黛集团对代购的依赖程度,提供了一个窗口。

图片来源:界面图库

对比来看,旅游零售渠道在雅诗兰黛集团收入中的占比,要比其同行欧莱雅集团高出不少。

欧莱雅集团少数一次披露旅游零售渠道的占比是在2019年财报会上,彼时旅游零售在其全球销售额中占到约9%。而雅诗兰黛集团2019财年(截至2019年6月)的这一数字是23%,且此后仍在攀升,最高峰是2021财年的29%。

欧莱雅集团此后未再披露旅游零售的占比,因此不便再横向对比。而就雅诗兰黛集团自身的旅游零售业务来看,有两个节点能够间接体现出代购渠道在其营收中占据的地位。

一是2022年中国政府严厉打击“套代购”对其业务的影响,这也是前述诉讼中的一个重点。2022年,全国海关缉私部门为打击走私开展“国门利剑2022”专项行动,海南离岛免税套代购也是该行动重点打击领域之一;同时,电商平台也加强了相关管理,如抖音电商在2022年3月明确规定“境内商家不得从事海南免税业务”。

打击海南离岛免税“套代购”的影响,在雅诗兰黛集团2023财年(始于2022年7月)业绩中显现,当年雅诗兰黛集团营收同比跌去10%,由此开始了连续三个财年的营收下滑。其中,全球旅游零售业务同比大跌34%,在总收入中占比从上年的27%下滑至20%,主要是被亚洲的旅游零售业务拖垮,对此,管理层也在财报会上提到针对海南免税市场代购执法的变化是影响因素之一。

其次是,雅诗兰黛集团在2025年5月的2025财年第三季度业绩会上表示,该季度全球旅游零售业务的下滑,部分原因正是集团为“减少对代购依赖而做出的战略性决策”。2025财年全年,雅诗兰黛集团全球旅游零售业务同比下滑28%,较上年同期近10%的跌幅进一步扩大,在总收入中占比也下滑至15%。

雅诗兰黛集团为减少代购依赖而采取的举措之一,是在2023年将旅游零售中国区总部落在海南。据化妆品行业媒体“聚美丽”,在此之前,雅诗兰黛集团在海南免税渠道的供货和定价均由全球总部负责,且常年有大力度折扣,冲击了其在中国市场的官方正价体系。

雅诗兰黛集团旗下品牌MAC 图片来源:界面图库

不过,雅诗兰黛集团采取了哪些具体的管控手段、在何种程度上收紧了代购渠道,仍是未知。界面新闻对此向雅诗兰黛集团寻求采访,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一位美妆供应链公司的内部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该公司出货量中长期排在前三的均为雅诗兰黛集团旗下产品,分别是海蓝之谜精粹水、雅诗兰黛眼霜和“小棕瓶”,紧随其后的才是欧莱雅集团旗下的科颜氏和兰蔻,近几年也未有变化。该美妆供应链公司就是前述第三方美妆销售供应链中“大供应商”的角色,其主要采购渠道包括韩国等亚洲国家的免税店。

减轻对代购的依赖必然会经历阵痛,但对于雅诗兰黛集团而言却是不得不做的“刮骨疗毒”。尤其是考虑到,在代购渠道里热销的雅诗兰黛、海蓝之谜等,正是它旗下的主力品牌。

美妆生活方式媒体播肆poise创始人陶骋告诉界面新闻,代购问题无法完全被扼杀,但在中国美妆市场竞争日趋激烈,且不同渠道价格越发透明的背景下,如今国际和国货美妆品牌都在更严格地把控全渠道的价格体系。一方面是因为品牌更注重日常销售的持续性,要避免大促的提前透支;另一方面,混乱的价格体系也不利于消费者对品牌价值的认可,后续再弥补则要付出更大的成本。

而控价意识的增强也与中国美妆市场与达人的合作有关,品牌与达人在产品定价上往往是博弈关系。陶骋认为,这侧面反映出品牌与达人带货合作时需要克制与坚守,避免出现破价或渠道乱价现象,最终伤害的还是品牌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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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侧切成为默认:那一刀之后,她们成为母亲

电影《好东西》里的一段声音蒙太奇被奉为近年来华语电影里最浪漫的镜头之一:妈妈在厨房煎鸡蛋的声音,女儿戴着耳机形容像“下暴雨”;阳台上抖衣服的声音像“打雷”;吸尘器的声音像“龙卷风”;把蔬菜扔进水池的声音像“海豚跳进大海”……


在产房里,也存在类似的声音蒙太奇:听起来像水微烧开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是顺产后清宫的声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像在数商家是不是少给了一只虾,实际是大出血后助产士在数到底用了多少块纱布;听起来像厨房里用剪刀剪鸡肉的声音,其实是会阴侧切的声音


会阴侧切,切口通常三到五厘米,长得也就一节指头长,放在产程的巨大叙事里,像一道不足称奇的小口子,一句话足以带过;可放在个人身上,这道小口子映射出的女性困境一点都不小


 那么不体面 


助产士把孩子抱到跟前,筱羽睁开眼睛,一团紫色。原来,生命起始于紫色。


“我居然真的生了个人。”筱羽想。


她是那么渴望成为一名母亲。在医院待产,听到一门之隔的产房传来新生儿的哭声,她都会在心里默默送上祝福,夸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小生灵“你真棒!”没细数过,但她一定为好多个孩子送上了祝福,因为她在待产房里待了超过30个小时。


38周产检当天,筱羽摸着妊娠纹蔓延的肚皮,柔声说:“宝宝,妈妈有点怀不动了,要不你考虑提前出来跟爸爸妈妈见面呀?”


中午吃完糟粕醋火锅,回家后拉了肚子。毫无由来地,她心里头生出一种预感。午睡,睡梦中突然感觉被踢了一脚,肚子上的某个点“砰”地动了一下,去厕所一看,见红了。


换上病号裙,进入待产室,一阵阵哀嚎冲击耳膜,“太疼了!”“太难受了!”。待产室里一共八张床,产妇或躺着或跪着,表情狰狞扭曲。筱羽不理解,“不是有无痛吗?不是有‘人类之光’吗?”,她觉得不体面,“就一定要哭天抢地吗?大家都是受过教育的人,就一定要弄出这么大动静吗?”这甚至是一种冒犯,她们的粗鲁冒犯了本应被幸福弧光笼罩的分娩。


筱羽会为每个新生儿送上祝福丨图虫创意


第二天,她就懂了,“体面在产房里一文不值”。在待产室待了一夜,早上九点多,筱羽打上了催产素。那疼痛,像身体里有个拳头,一拳一拳向下锤肛门;后来变成了铁锤,一锤一锤砸向肛门。无痛一开始能缓解疼痛——她终于能入睡,眯了半个小时——可到后头,药物的作用寥寥,疼痛“就像一辆卡车先碾过腰,再碾过肛门”。筱羽趴在床上或坐在床边,这些姿势疼痛能轻一些;她不由自主咬紧牙关,原来古装电视剧里分娩咬一块布的场景是写实的;她也大喊大叫,不再介意用词,拉屎就拉屎,尿尿就尿尿,没气力用“我需要上厕所”这类文明的表达。她成了她们。


捱到凌晨十二点半,筱羽终于开了十指,进入产房。助产士过来看了看她的情况,说:“估计两点以后吧。”


在之后的一个半小时里,她先是在产床上踩着脚蹬双手握住床旁拉杆发力,又下床扶着床沿用上厕所的方式发力,最后又上产床双手抱腿发力。一直在用力,一直在疼,汗水一遍又一遍冲刷她的身体。助产士帮她做会阴按摩,以防止或缓解撕裂,又教她正确的用力方式——宫缩达到顶峰时,手抱小腿、憋气、抬头、看肚子、使劲儿。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一口气能憋那么久。


产房里三张床,旁边床的孕妇生了,旁边的旁边也生了,就剩她了。墙上钟表的时针终于指向了“2”,助产士也换班了。新来的助产士在她对面观察片刻后,过来平静地告诉她:“一会儿要给你侧切一刀。”


和许多准妈妈一样,筱羽尽自己所能做了功课。她了解侧切是在会阴处侧着切一刀。她也了解以前侧切是常规操作,现在已经不是了,得符合指征才切。


会阴切开术分为侧切和正切|mayo clinic


在互联网上,侧切经常被描述成一种分娩的辅助措施,目的是帮助婴儿娩出。虽然没说错,但这种说法掩盖了会阴侧切的本质,它是一种侵入式的、有创的、手术性干预


早在1996年,世界卫生组织就提倡限制侧切,建议将会阴切开率控制在10%左右。而在我国,2002年部分地区的侧切率达到90%以上;2006年上海地区的一项研究显示,侧切率接近100%。一位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妇产科医生告诉我,她刚参加工作时,会阴侧切的手术适应征是“初产妇”,那时还实行计划生育。也就是说,当年只要经历阴道分娩的女性基本都会被侧切。


换到任何一种场景里,一种有创手术有近乎百分之百的实施率都会让人自然生出疑问——至于吗?不会有人主张每个膝盖痛的人都得做关节镜、每个长智齿的人都得切开牙龈。可在产科,到了孕妇身上,却曾被理所当然地接受。


筱羽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侧切之前给她打了麻药,剪子下去的感觉就像她平时在厨房里剪鸡肉,有一股轻微的阻滞感,带着一种韧性,说不好是因为纤维还是因为脂肪。


再然后,筱羽就陷入恍惚了。前一天中午进待产房,到第二天凌晨,除了打上无痛睡的那半小时,几乎没合眼;再加上两个多小时的用力,她太累了。


恍惚间,听到助产士说:“给儿科打个电话下来一趟。”


身体、意识、潜意识,说不清哪个听到了这句话,筱羽顿时清醒了,近乎本能地发问:“我的孩子是不是有问题?”


没人回答她。


她只能揪住心,攒集身体内最后一点力气,拼命让孩子快点出来。孩子平安出生,没有被儿科医生抱走。至于过程,记忆里模糊一片。


胎膜早破,催产19个小时,侧切加撕裂,痔疮脱出。助产士把孩子放到她身上,筱羽最大的感触是,那么小小一个人,还挺沉的。


 “侧切就是这样” 


和所有手术一样,主流程结束后,到了缝针环节。位于女性外阴与肛门之间的会阴,神经密布,痛感、牵拉感、烧灼感都格外具体。每个人对麻药的反应又不尽相同。在筱羽身上,麻药几乎无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半圆形的针穿透皮肤的每一个落点、每一个弧度。她一辈子没骂过这么多脏话,骂得嗓子都哑了。孩子已经出生,心已落地,在缝针前,脑子里曾冒出过一个想法,“我不要喊叫,别吓到待产房里的其他孕妇”。可理性在疼痛面前,同样一文不值。


而这些缝上的线,产后第六天崩开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口子,但每走一步路,筱羽都能感到底下扯得发紧,左腿不敢发力,走路一瘸一拐,上下起伏。就那么一道三五厘米的伤口,影响却真不小。产后第九天,月子会所请来产科主任查房,主任建议她去医院把线拆了,线吸收不好会影响伤口的愈合。


筱羽不理解:“不是用的可吸收的线吗?为什么要拆?”


会所的护士耐心地告诉她,要去哪里拆线、挂什么科、怎么和医生沟通。“看她们的神情,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事儿,不是疑难杂症,也不是个例,不是‘你居然要去医院拆线’的口吻,而是习惯了‘你去医院就好了’。”筱羽猜测这种事情肯定没少发生。


拆线的痛不亚于缝针的痛,她能感觉到医生的手指沿着伤口伸进体内,在里面探索,“堪比上刑”。拆完线后,果然,左边不痛了。临走前在本子上登记个人信息,筱羽注意到,她前面一个是一位产后九天的妈妈。线不吸收的情况其实很常见,产科隔三差五就要处理一次。


筱羽能迅速处理掉不吸收的线,是因为她住在一个月小十万的月子会所,身旁专业人士围绕。那些没有这么优渥条件的女性会怎么样?


方芳的伤口没有崩开,也没有出现炎症,但她被切断了神经。42天产后评估时,盆底肌力总共0到5个等级,她是2级,需要做2到3个疗程的治疗。专家告诉她,她的伤口算恢复得不错的。即使伤口长好了,也要半年以后才能没有感觉,“侧切就是这样”。


盆底肌力总共0到5个等级|《盆底功能多模态评估体系的专家共识》


半年已经过去了,伤口也已经长好了,可侧切的影响还在。方芳喜欢跳拉丁舞,热情肆意,身体跟随音乐舒展开来。单腿旋转原本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左腿撑住,身体拧起,转过去,干净利落。可产后重新练习时,她发现自己站不住了。只要重心落到左腿,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摇晃;换成右腿,一切又像从前一样。伤口能愈合,神经能长好吗?她不知道。


在上世纪末,会阴侧切曾被认为既能扩大产道出口、加快产程,又能避免严重的会阴裂伤、保护盆底功能,而且相较于自然裂伤的不规则伤口,手术的切口更容易修补、更容易愈合。然而,大量循证医学证据表明,常规侧切并不能带来上述预期益处,反而与产妇会阴损伤、盆底功能障碍、产后性功能障碍、大小便失禁、感染、疼痛、出血等近远期并发症密切相关。


常规侧切对女性而言弊大于利。2016年,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产科学组撰写的《阴道手术助产指南》里明确提到,“主张限制性会阴切开术,即不行常规切开,当有会阴切开指征时才予以切开。”


“主张限制性会阴切开术,即不行常规切开,当有会阴切开指征时才予以切开”丨《阴道手术助产指南(2016)》


截至目前公开的全国数据,2024年我国会阴切开率为19.16%,较2016年的32.17%明显下降。虽然离世卫组织提倡的“10%”的目标仍有距离,但已经有了明显进步。(会阴切开术包括正切和侧切。正切更容易导致严重会阴裂伤,因此,在我国的临床实践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侧切。)


然而,数据不能和现实分离。近年来由于政策的变化,二胎、三胎的产妇不在少数。如果把目光聚焦到像筱羽这样头一次生孩子的顺产女性,在一项覆盖全国的分娩调查中,初产妇阴道分娩侧切率高达41.7%,其中超过一半的侧切“没有潜在临床指征”。换句话说,十个第一次当妈妈的女性,四个会经历侧切,而其中有两个可能根本没必要挨这么一刀


指南明明白白地写着不鼓励常规侧切,医护人员也了解要限制侧切,可现实是,我国侧切的比例依旧居高不下。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我们并不是鼓励大家不经判断一律拒绝侧切。在符合指征的情况下,侧切是必要的,像筱羽的情况,侧切显然帮助她母子平安。而在另一些时候,侧切是不必要的。我们想问的是,为什么不必要的手段一再被使用?


 为什么要去赌? 


坊间流行一种说法,认为我国侧切率高与亚洲女性体格较小有关,我国侧切率高是生理因素决定的。胎儿体重都差不多,欧美女性骨架大,自然生得更“顺畅”。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的特蕾西·奇迪奥西库(Tracy Chidyausiku)等学者利用美国加州2007年到2020年间出生/胎死证明与住院出院记录,按种族/族裔分析了超过65万例初产、足月、单胎、头位、阴道分娩的数据。白人作为参照组,侧切率约为12.6%。在其他种族/族裔的部分,侧切率排名前三的分别是韩国(24.53%)、越南(24.39%)和中国(23.84%)。中国人/华裔孕妇的侧切率几乎快到当地白人的两倍了,这看似印证了坊间的说法。


然而,当作者调整了模型,让各种族/族裔的出生地、教育、支付方式等社会因素都变得可比后,包括中国人/华裔在内的其他种族/族裔的侧切率出现了明显的下降。再然后,作者又调整了年龄、身高、BMI、孕期增重、妊娠高血压/糖尿病等生理性因素,这次,变化要小得多。


作者认为,之所以存在这么明显的侧切率差异,主要原因可能不在于生理性因素,而在于医疗质量、医疗可及性、语言/移民身份相关障碍、不同医院的临床照护习惯等社会因素


医疗决策,不止由医疗指征决定。


凌晨三点多,方芳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三分钟一次。去到急诊,抽血、做胎心监测,医生说“生孩子都疼”,让她四个小时以后再来。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方芳疼得实在难受,想着去厕所蹲一蹲可能会略微缓解。痛经的女性应该都有所体验,有时候去厕所确实能稍微减轻疼痛。一坐下,心一惊,内裤全红了。方芳知道产前会“见红”,可那应该是轻微出血,而她的血在哗啦哗啦地流。


赶紧垫上卫生巾,五点半左右回到医院急诊,宫口大开,一路被推到了产房。方芳记得自己换过两回卫生巾,25厘米日用,卫生巾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血染红了。病历上客观地记录了每一步的时间,5:50上产床,6:23生产。


刚上产床,助产士就跟方芳说孩子胎心有些低,脐带绕颈,在急产的紧张情况下,担心孩子缺氧,建议侧切。和所有的妈妈一样,一听到可能影响孩子,她立刻同意了。


日后,当有闲余细细琢磨产房里发生的事情,方芳不确定自己选对了。刚开始胎心低,可她吸了几分钟氧之后,胎心立刻上来了。而且,她也查了资料,知道单纯的脐带绕颈并不是“必须侧切”的指征*。更令她难受的是,她没有得到选择的机会。和筱羽用力到恍惚不同,方芳压根一次都没用过力。几乎可以说是上了产床,就切了。整个分娩过程她都被排除在外。怀胎十月,方芳和孩子紧紧绑定在一起,亲密无间。可到了最关键的分娩环节,她想要相信自己的身体,她希望能参与到分娩中来,却被一把推开。她觉得自己“被舍弃了”。不该如此的。


*编者注:胎心并非单纯看数值高低,胎心的变异、加速、减速才是助产的医护人员判断胎儿宫内情况的参考标准。如果只是变异减速,那确实不值得侧切,如果已经出现晚期减速,那侧切就是非常必要的。


月子期间,方芳打了北京市民热线12345投诉,投诉的不是侧切,而是急诊医生。她第一次去急诊已经开了二指,三分钟一次的宫缩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当时就应该收她住院。可急诊医生没有。一个多小时后,她开到五指,在酒店里大出血。匆忙赶回医院,匆忙被抬进产房,急产,本都可以避免。


第二天,方芳就得到了回应。产科主任打电话给她,表示急诊医生确实做错了,以后会加强培训;又说侧切都是有严格指征的,不是随便切的。至于是不是一定要切,当时现场的情况他不了解,没办法下判断。


主任问她有什么要求。方芳不想要钱,这不是她的目的。其实,家里人都不同意她投诉,投诉了又能怎么样?伤口不能复原,错误不能纠正,还劳心劳力。在月子期间,方芳不但要顾着孩子,担心自己的事业,她还跑了两次客户。即便如此,她仍坚持要投诉。她需要一个说法。


产科主任又问,怎么样能补偿她。方芳提了两点,一是希望产后康复由院里的知名专家来做,二是她要急诊医生的道歉。


有的东西能画上句号,有的不能。方芳偶尔会琢磨,当时换一个更资深的助产士,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一位在苏州某三甲医院工作了十年的助产士坦陈,侧切确实会受到个人因素的影响。所有的侧切都会记录在案,有的助产士技术不过硬,侧切率就会高,需要研究改善的方法。有的助产士缺乏信心,会担心“不做侧切,孩子一时半会出不来,缺氧脑瘫了怎么办?”,担心“不做侧切,孕妇裂伤很大怎么办?”。保险起见,有时候就会切一刀。


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的杨靖萱和白桦在2019年12月到2020年初,对河南省90家公立医院的900位产科医生和助产士发放了线上匿名问卷。大部分医护人员都了解侧切不会让伤口愈合更快、不会减少会阴疼痛,也知道侧切不能降低尿失禁和盆腔器官脱垂的概率。然而,在实践中,针对头胎的孕妇,能做到“侧切率不到30%”的人只有35%,20%左右的产科医生和助产士侧切率高达60%到90%,甚至有68位助产士几乎每次接生都会侧切。至于原因,第一位是 “为了减少III度、IV度严重会阴裂伤”。 第二个原因是“担心胎儿窘迫”,其余的原因包括“会阴厚/肿胀”、“容易缝合”、“为了缩短第二产程”等。作者特别提到,“机器监测到胎儿心率下降的发生率要高于真正胎儿窘迫的发生率,我们担心助产士会因此过度使用会阴切开术。”


会阴裂伤的分度丨《阴道分娩后严重会阴裂伤的热点问题及管理策略》


大多数受访的医护人员都认同不应该做常规侧切,可当被问到“你认为现在的侧切率高不高?”时,有42.11%的受访者认为这个比例“差不多合适”,甚至“太低了”。受访医院的平均侧切率约为45%。


有的东西不会写进论文里。工作了十年的助产士告诉我,在医患关系如此紧张的当下,“做侧切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一旦出现医疗纠纷,会回头看操作流程,来判断助产士有没有采取必要的手段快速结束分娩,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有没有做侧切?如果没有做侧切,即“罪证之一”。那么,在“切”与“不切”之间,在两可之间,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


“侧切一个是为产妇,一个是为宝宝,最后一个也要考虑自己是不是要一脚迈进法院了,”这位助产士说,“有些事情是确定的,有些事情不确定。在产妇和孩子面前,我们还是倾向于选择确定的东西,为什么要去赌?


从这个角度讲,侧切之所以容易变成默认,不是因为证据一边倒支持它,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看起来更可控、更可操作的风险管理方式。女性的身体被当成一个“风险”,需要“被管理”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不被相信的女性身体 


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家庭医学系与儿科学系荣休教授迈克尔·克莱因(Michael C. Klein)在上世纪80年代发起了北美地区的首个侧切随机对照试验。克莱因教授曾在埃塞俄比亚和英国行医多年,两地都极少做常规侧切。可回到加拿大,他发现所在机构的整体侧切率超过60%。这使得他开始质疑侧切的必要性。


试验在申请经费阶段就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克莱因1986年向加拿大医学研究委员会(Medical Research Council of Canada)提出申请,四位评审里有三位抱支持态度,可他没有拿到资助。他转头向加拿大卫生与福利部(Health and Welfare Canada)提出申请,受到强烈的质疑。评审认为研究不会带来多少新知识、也算不上重大健康问题,直言“还有更重要的女性健康问题值得研究”。克莱因反驳道,像侧切这样常见的外科操作,竟然长期缺乏高质量的科学研究——在克莱因之前,英国的研究者做了全球第一例侧切的随机对照试验,同样说明常规侧切没有必要。产科医生从20年代起就开始对女性会阴动刀,可直到80年代才有研究出现——本身就说明产科对这类问题缺乏兴趣,认为关于女性疼痛的研究“不够光鲜”、“不算真正的科学”。


虽然评委会态度分裂,克莱因还是拿到了两年的资助,因为该部的一位女性官员强烈支持此项目


项目结束后,论文发表又成了难题。连续被两家主流期刊拒绝后,论文最终发表在了一个刚创刊的电子期刊上,随即引发了大众媒体的关注。


克莱因将从业者对限制侧切的抵触比做伽利略提出日心说。他认为,之所以项目受到这么大阻力,因为他们挑战的不只是侧切本身,而是触碰到现代产科的核心“范式”。20世纪20年代初,社会出于恐惧——对母亲和婴儿死亡的恐惧——把分娩的控制权交给了产科医生。医生常规使用会阴切开和低位产钳,后来又使用剖宫产,来解决那个时代分娩中确实存在的现实问题。随着医学的进步,分娩已经不再那么危险了,产科的范式却沿袭了下来。该范式认为分娩过程是“病态的”,需要被管理和控制,认为女性的身体是复杂的、脆弱的、不可信任的。


事实上,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即红房子医院)护理部副主任、主任护师顾春怡说:“分娩是一种自然的生理过程。正常的低危产妇,不需要任何医学干预就能完成分娩。


“正常的低危产妇,不需要任何医学干预就能完成分娩”丨图虫创意


2006年,顾春怡刚进入产房工作时,不但侧切率高,剖宫产率也很高,产房里仍然沿袭旧的范式,“产科的重心放在医疗技术的应用和发展上,助产士更像是一个技术的执行者”。近些年来,世界卫生组织持续推广提倡自然分娩,避免分娩的过度医疗化,助产士的身份也发生转变,回归本源,“助产士应该是一个非常好的陪伴者,帮助女性发挥生育本能”。


助产士的英文是“midwife”,源自古英语,“mid”意为“和(with)”,“wif(e)”意为“女性”,因此助产士的重要原则之一是“being with women”,即“和女性在一起”


作为三甲专科教学医院里的带教老师,顾春怡经常告诉学生“要学习一种‘无为’的理念,这种‘无为’实际上是‘不妄为’,就是要顺应女性分娩的自然规律,或者说不通过随意的干预来实现分娩。”


遗憾的是,有的时候,甚至是女性自己不信任自己的身体,认为身上绑得仪器越多、药物用得越多,越安心。我们生活在一个极度规避风险的社会里。一次又一次胎教课程、一本又一本育儿书籍,重复向女性灌输同一个理念:保证胎儿的安全是妈妈的责任。和自然的、不可预测的正常分娩相比,医学干预下的分娩是可控的、是风险最低的分娩形式,哪怕可能对女性造成伤害。这背后的潜台词是,完美的胎儿比完美的分娩更重要。


持续不断的胎心监测,在许多女性看来是分娩必不可少的举措。可是,身上绑着仪器会限制产妇的活动。“我们鼓励自然分娩的产妇适当走动或变换体位,这样可以促进宝宝胎头的下降。”顾春怡解释说。低危情况下,持续的胎心监测可能导致产程的延长,而产程过长又可能衍生出其他的问题,导致医护人员不得不继续采取医学干预手段,比如催产、人工破膜、侧切等。


顾春怡主持的一项研究,分析了1209位低危阴道试产女性的数据,ChatGPT整理|Pregnant women’s clinical characteristics, intrapartum interventions, and duration of labour in urban China: a multi-center cross- sectional study


在社交网络上,不使用硬膜外镇痛有时被贴上“愚昧”的标签。但顾春怡说,很多人只想到用药物止痛,实际上分娩镇痛应当采用“多模式镇痛”——也就是药物与非药物方法相结合。药物的效果虽然较确切,但也有其局限,还应该借助调整呼吸、音乐疗法、给予孕产妇足够的身心支持等非药物方式来协同镇痛。疼痛本来就不是一个纯粹的生理现象,根据国际疼痛研究协会的解释,疼痛是“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与情感体验,它与实际或可能存在的组织损伤有联系”。


连续胎心监测的非必要性、多样化分娩镇痛选择,都需要提前告知妈妈们,通过助产士门诊、孕妇学校分娩教育等方式,让妈妈们知道还存在其他的选项,“她们参与到决策中来。能不能把对分娩的控制权给到孕产妇,这一点很重要。”顾春怡说。


今年是顾春怡在红房子医院工作的第二十一个年头,接触到的孕产妇不计其数。她带领团队创建“一体化家庭产房”,让孕产妇享受从待产、分娩、产后休养到出院的零周转、全链式服务,她们在专业助产士和家人的共同陪伴下,在私密的家庭化房间内完成分娩的整个过程,保证了女性的分娩体验是连续的,无需先到待产室、再去分娩室、生完再被推到病房去。如今她所在的医院产房,侧切率能达到世界卫生组织提倡的10%的标准,甚至有时能达到5%左右。也就是说,女性的身体是可以相信的。


然而,我国不同地区、不同产房的临床实践差别显著。有的地区,允许家人陪伴待产;有的地区,整个分娩流程产妇都是一个人。即便打上了无痛,疼痛依旧让筱羽失去了“体面”。她这么描述疼痛与孤独的关系:“你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孤身一人,孤立无援。再加上疼。咱们平时摔一跤,擦破皮了,第一次你能爬起来,拍拍灰。第二次,你也能安慰自己。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直摔下去呢?哭喊是解决不了问题,但你太需要一个宣泄口了。”


侧切的同意书,有的产妇是自己在产床上签的,有的是丈夫签的。一位产妇因此愤愤不平,“为什么在产房里不让我签?为什么要别人替我签字?我好像没有被当成一个成年人,一个能为自己行为负责任的人。


再比如,在江苏工作的助产士回忆,2015年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已经在用连续缝合的方式缝针了。连续缝合比间断缝合更能减轻女性的疼痛,减少并发症。可2016年,还有学者以北京一家三甲医院的产房为对象,研究如何降低顺产的会阴损伤、降低侧切率。其中一条建议便是用连续缝合取代间断缝合,但该建议无法在产房里推广,因为“目前科室助产士均习惯于间断缝合,如果再统一规定连续缝合则可能造成工作效率低,且可能因为一针出错,导致全层拆开重逢。”直到去年,2025年,还有论文利用现实世界里的数据比较两种缝合方式的优劣。


间断缝合是缝一针打一个结,连续缝合是缝完再打结,能减少留在身体组织里的线头|中山大学临床技能中心


有的产房推崇自然分娩,相信女性的身体;也有的产房反其道而行之。顾春怡经历过常规侧切的年代,经历过侧切率70%、80%的年代;她经历过“24小时随叫随到”的制度,曾经半夜两三点被叫起来赶往医院产房担任“导乐”陪伴分娩和接生,也经历过2015年、2016年左右的生育高峰。沉甸甸的经历让她明白,有的东西并不由个人决定。一个助产士在产房里的每一次判断,看似来自个人经验、技术习惯和风险感知,但其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影子


 为了孩子,你为什么不能忍一忍? 


“好冷啊。”分娩结束后,谢欣婷迷迷糊糊地想。整个脑袋像要塌缩一样,“大夫,我特别想睡觉。”


医生叮嘱她,千万不要一个人上厕所。


失血过多原来是这种感觉,事后她才明白。怪不得助产士数了半天纱布,原来侧切那一刀切到了动脉


谢欣婷没想到分娩会是这副光景。整个怀孕过程只有一段小插曲——第六周的时候她流血了,之后,一路坦途。她在本子一条一条记录下自己的困惑,记录下孩子的胎心,每次去产检,医生都夸她:“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医生叮嘱她要控制体重,定期运动。她严格遵守,孩子出生时体重5斤5两。新生儿体重超过8斤,被称为巨大儿。巨大儿并不只是“孩子长得壮”,它会让分娩变得困难。胎儿越大,越容易出现产程延长、难产、肩难产,母亲发生剖宫产、产后出血、严重会阴裂伤的风险也会上升。


正月初二凌晨两点多发动,内裤上有液体,她分不清是尿还是羊水。四点多赶到急诊,医生说宫缩强度很大,但还没有破水。谢欣婷回家收拾好生产要用的东西,洗了个澡,见红了,早上六点多回到医院。


和筱羽、方芳相比,谢欣婷的前半段经历可以说是从容顺利。住进待产室,监测胎心,打无痛。亲切的护士,温柔的麻醉医生,让她渐渐安下心来。


接着,就像被放在一条流水线上,打催产素,人工破水,中午十二点左右进入产房。没人告诉她是不是一定得打催产素,也没人告诉人工破水是否有必要。一系列流程用她的话形容“简单粗暴”。每一步骤完成后,她都会连声道谢。自己没有按计划生产,发动当天是37+1,第三十七周的第一天,匆匆忙忙,还是大过年的……谢欣婷在自己身上找了足够多的“错误”,说:“我就想我客气一点,她们是不是能对我好一点。”


进到产房,她按照助产士的指示,像“大便”一样用力。“你不会用力。”助产士丢下一句话,便走到一旁。


谢欣婷被晾在产床上,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什么,耳畔是护士准备手术器材金属撞击发出的清脆声。


产科手术器材丨图虫创意


是继续用力?还是歇一会攒够力气再用力?她问旁边的护士,护士回答:“你先等会儿。”


助产士回到产床旁。打麻药没告诉她是为什么,侧切没告诉她,用产钳没告诉她,切到动脉大出血更没告诉她。几个人轮流压在她肚子上,孩子像是被“压”出来的。


无论如何,孩子总归平安降世。听到孩子的哭声,她长舒了一口气。


“是男孩还是女孩?”


没人回答她。


“是男孩还是女孩?”


依旧没人理她。


“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坚持不懈地问,一个护士回了一句:“待会儿抱给你看。”她觉得那个护士像天使。


谢欣婷认为自己是个“雄鹰般的女人”,一个人做产检来去自如,纤细敏感这类词不适用于她。她在回忆自己生产经历时,没有过多描述情绪,只说自己“很惊讶”。她说:“在全国闻名的三甲医院,不管你能不能生,侧切产钳都给你来一套,像流水线一样。


手术同意书全是后补的,谢欣婷都生完了,护士找她老公签的字。签完字,蒙在鼓里的老公还给她发消息,给她加油鼓劲。分娩结束后,夫妻俩一交流,识破了医院的违规操作。老公气愤不已,要投诉医院,谢欣婷劝他“算了”。她实在太累了,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可能不是。她无心分辨。


月子期间,她一遍一遍劝慰自己,“当初选公立医院而非私立,就是不愿冒险,希望母子平安。现在母子平安了,还奢求什么?”“医护人员那天确实很忙,过年值班,可能就她们一组人,那天人还格外多,一天就收了十多个孕妇。将心比心,换做是我工作了一天很累,我也不可能有好态度,对谁都好。”“也不是光我切了,除了二胎的,那天产房里每个人都挨了一刀。”“虽然伤口又疼又痒,我会想可能我真的需要侧切,只有切了这一刀,才能母子平安。”


说罢这一长串的理由,她停下来笑了笑,说:“我是不是有点在给自己洗脑?”


谢欣婷的遭遇不是孤例,业界甚至发明了一个术语来指代她的经历——产科暴力(obstetric violence)。顾春怡与我交流那天正好是国际助产士日,医院工会和护理部还特别为全体助产士准备了蛋糕庆祝。今年国际助产士日的主题是“世界亟需新增一百万助产士”。|国际助产士联盟


顾春怡与同事在2021年7月到12月间对全国180家“爱婴医院”进行调查,按东部、中部和西部对医院进行分组。结果显示,会阴切开率最低的是东部地区,20.0%,其次是西部地区,21.7%,最后是中部地区,28.6%。


顾春怡和同事进一步统计发现,180家爱婴医院的产房一共配有4159名助产士、1007名产科医生。助产士与产科医生的配比4.1:1,比日本(2.4:1)和英国(3.9:1)都高,还高于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的护士与医生比例2:1。可一旦和接生数一平均,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2018到2020年间这些医院合计接生2,055,692例,平均每名助产士每年要对应272例分娩。这个数字在日本是42,韩国是49,德国37,丹麦28。这还是在生育意愿已经下滑的时期。世界卫生组织将每名助产士每年对应175例分娩视为上限,超过意味着工作负荷偏重。


如果把这批医院的分娩总数加在一起算,平均每发生1000次分娩,大约只有2名助产士能提供服务。在法国等欧洲国家,平均每发生1000次分娩,至少有25名助产士能提供服务。现实里,助产士还不能只站在产床边接生,她们还要写记录、观察产程、处理急诊、协助产科医生等。更为关键的一组数据是,在这180家医院里,助产士配置越充足,会阴侧切率越低。


所以,会阴侧切不只是一个技术选择,也不只是助产士的个人选择。差异更不是从骨盆里直接长出来的,差异可能来自于制度。在制度压力、资源不足、风险规避文化等多重因素作用下,产妇的知情同意权、身体自主权和尊严可能都会被忽视。


“产科暴力”有时会通过更为隐秘的形式显示其存在。上文提到医护人员选择侧切的一个主要原因是预防III度、IV度严重会阴裂伤。世界范围内III度、IV度的严重会阴裂伤的发生率为3%到6%,而III度、IV度会阴裂伤在我国三级医院发生率分别为0. 055%、0. 015%,在二级医院发生率分别为0. 049%、0. 013%,远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要么是我国的接生技术冠绝全球,要么是人为原因压低了数据。显然,后者更为现实。III度以上的会阴裂伤属于严重的分娩并发症,一度被认定为不良事件,要求必须上报。国家卫健委连续几年将“降低阴道分娩并发症发生率”列入国家医疗质量安全改进十大目标之中。


而其导致的结果是,女性当事人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她们甚至很难知道自己处于几级裂伤。严重会阴裂伤的女性是最需要帮助的人群,然而,越不上报,越不研究,越不关注,我国“对于严重会阴裂伤患者的治疗、护理、远期随访及相关研究均不完善,且大多数机构缺乏对会阴Ⅲ、Ⅳ度裂伤的定期培训,导致不规范的治疗影响患者远期生活质量。”(《阴道分娩后严重会阴裂伤的热点问题及管理策略》)


III度会阴裂伤|mayo clinic

IV度会阴裂伤|mayo clinic


美国社会学家芭芭拉·卡茨·罗思曼(Barbara Rothman)指出,现代产科最强大的地方,不只在于它能干预身体,而是它能把某些干预包装成理所当然的、负责任的选择。于是,原本应该被讨论的问题——有没有别的办法、有没有足够指征、有没有经过同意、医疗干预到底换来了什么——很容易被改写成另一个问题:为了孩子,你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在这种叙述里,女性的疼痛、创伤和后遗症都会被解释为“正常的代价”,而不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审视的决策。


罗思曼认为,女性是能选择顺产还是剖宫产、能选择是否侧切,然而讨论“女性主体地位”时,只关注选择权是不够的。主体性更体现在女性应该有权经历自己的分娩,有权表达自己的身体经验,而不是在医学的话语下被当成一个容器、在现行的制度下被当成一个需要管控的风险。


她曾说过的一句话被广泛引用,也被她放在自己主页最显眼的位置:“分娩不只是让一个孩子诞生。分娩也在让一位母亲诞生——让她变得坚强、笃定、富有能力;让她学会信任自己,认识到自己内在的力量。


成为母亲 


筱羽把成为母亲的那天称为她的“创伤日”。分娩后回到病房,她尝试小便。底下的肌群“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每次用力,地心引力都像“沾了辣椒水的皮鞭”,疼得她大汗淋漓,最终以插上尿管告终。每一次从床上试图起身,身体的不适都在提醒她自己有多糟糕。直到生育完的第二天下午,临近黄昏,她才能勉强站起来五分钟。她用手机记录下了这美好的五分钟,提醒自己不要忘了。


当天筱羽站起来后拍下的晚霞|受访者提供


筱羽把自己的经历用文字记录下来,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痛苦。总有人说,当妈妈的幸福会抵消掉痛苦,她不同意。幸福是幸福,痛苦是痛苦。她的身体里就像有两个罐子。要谈幸福,她能从罐子里抓出一大把;要谈痛苦,同样一抓一大把。幸福和痛苦,不应该、也不能被混淆。


我曾把谢欣婷的故事简单讲给筱羽听,讲到谢欣婷最后没有投诉,筱羽问我:“你不理解吧?”她知道我未婚未育。


我说是,我不理解,被这么对待怎么能算了。


她却说:“一说‘算了’这个话,我一下就能共情了,我能明白她。投诉要把自己的伤口再扒开,你还要再回忆一遍。都已经经历过了,你还能怎么样?生活还要继续,你得养孩子,还要修复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你得做个负责任的成年人。”


什么是成年人?成年人就是在产房上缝针时,骂得喉咙都哑了,下身却一点没乱动,倘若没缝好,遭罪的还是自己。“该尖叫尖叫,该缝缝,”筱羽说,“成年人‘发疯’也得评估后果。”


成年人就是,放不下的,千方百计让自己放下。方芳得到了道歉,得到了在专家那里做产后康复的机会。该投诉也投诉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她会担心侧切到的神经是不是日后都长不好了,可她无力改变,她会继续跳舞,继续旋转。只是,如果有一次重来的机会,方芳坚定地说:“我一定会跟助产士说‘我想再努力一次’。”


成年人就是,伤疤还没好,就往前看。谢欣婷尽量让自己忘掉产房里的经历,全身心地投入到母亲的角色中。成为母亲后,她不需要看一本又一本育儿书,不需要按照一条条建议来规范自己的行为,“我只要顺从我的第六感也好,生命的直觉也好——我不知道这么形容对不对,有点语言贫瘠——去爱孩子,孩子就能成长得很好。”谢欣婷说。她发现母亲与孩子之间有一种天然的联结,将其称为自己身上的“动物性”。她喜欢自己全新的一面。


只是,侧切的伤口还是会痛,如针扎一般,尤其是在阴雨绵绵的夜晚。每到此时,谢欣婷的耳边就会回响起当天产房里助产士反复嘟囔的一句话:“来不及了,切吧。”


(筱羽、方芳、谢欣婷均为化名)


参考文献

[1]顾春怡, & 丁焱. (2020). 正常产程分娩护理. 上海护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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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竹

编辑:Odette、黎小球

审核:飞刀断雨(妇产科医生)

封面图来源:Nano Banana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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