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刘六七

审校：Ziv

2025年12月26日，汉莎航空从慕尼黑飞往北京的班机上，一名乘客因心脏衰竭突然死亡。机组人员果断决定在最近的阿拉木图国际机场备降。相关新闻评论区中，有网友提问：“阿拉木图距离北京也就四五个小时的航程，为何不把死者直接送到目的地？”

仅仅过了不到三个月，另一起相似的事件给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视角。

3月15日，英国航空BA32次航班从香港起飞前往伦敦。起飞后大约一小时，一名60多岁的女性突发疾病身亡。据目击者描述，意外发生后，死者家属当场崩溃，空乘人员也明显受到了冲击。很多乘客在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提议趁还没飞太远赶紧返航。

BA32的飞行轨迹图。意外发生时，飞机大概在贵阳上空|flightradar24

不过，机长显然另有打算，决定继续飞往目的地，完成剩下13个多小时的航程。

如果说与尸体一起飞行对某些人来说已经倍感压力，那么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机组人员将尸体放在了后舱的厨房地面，但忘记了这款飞机厨房有地热功能，导致尸体加速腐坏，以至于异味飘散至整个后舱。

这条新闻下方，人们除了谴责航空公司的明显疏忽，还提出不少疑问。比如，乘客死亡后，为什么有的航空公司选择备降，有些却不？机组人员应该如何安置客舱内的尸体？民航业对此类事件有没有行业规范？

当天执飞的班机型号为A350-1000|Wikipedia by Steve Lynes

对于飞行途中发生紧急医疗情况，机组人员都进行过相关培训。必要时，乘务员会为乘客施行心肺复苏术，一些航班甚至配有除颤仪。

不过，机组人员不是执业医师，没有资格判定一个人是否死亡。因此大多数情况下，哪怕一名乘客暂时失去了生命体征，机长也会备降邻近机场。毕竟因为误判而耽误了乘客的最佳抢救时间，是谁也承担不起的责任。

阿联酋航空计划斥资240万美元更新机上医疗设备，是在该领域投入最多的航司之一|Emirates 

但并非所有情况都需要备降。

如果飞机上恰好有职业医师，便可以帮机组进行判断。此外，很多航司购买有Med Aire之类的医疗支持服务。当飞机上有人突发疾病时，机组可以通过网络联系地面上的专业医生获取实时建议。如果专业人士认为任何措施都无法挽回患者生命，机组就可以将其“推定死亡”，然后继续飞往目的地。

还有一种情况是不具备备降条件。比如天气恶劣、最近的机场没有紧急医疗救援能力，或者医疗团队赶到该机场需要的时间很久。这时候，直接飞往目的地或许是更安全和更快的选择。

成本也是很多航司决定继续飞行的一个原因，额外的燃油、乘客改签、后续航班受影响等都是不小的费用|Inflight

如果决定继续飞行，那么该如何处置机舱内的尸体呢？

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对此发布过指导意见。首先，机组人员应先将死者的眼睛合上，有尸袋的话将尸体放入其中，没有的话用毛毯盖住死者脖子以下部位。这些举措都是为了尽量维护逝者在生命尽头的尊严。

如果机舱较空，尸体最好被放在远离其他乘客的空座位上，如果没有空座位，则可放回原座。走道、厨房、应急出口附近不应该放置尸体，因为这可能会在意外发生时影响乘客疏散。

IATA有关飞行途中突发死亡的指导建议|IATA

尽管IATA的指导意见不具强制性，各航空公司可以制定具体规则，但行业人士普遍认为，英航将尸体放在厨房地面的行为不妥，更何况还忘了地板有加热功能，导致尸臭蔓延。

另据媒体报道，该航班机长曾建议将尸体锁入卫生间，不过很快遭到反对。一来，这对死者有失尊重，二来，曾有机组这样做过，结果尸体僵硬后便抬不出来了。

截至目前，英航回应称“所有程序均已正确执行”，但未披露具体的细节|British Airways

虽然不到三个月时间发生了两起类似事件，但实际上，飞行途中突发死亡的概率极低。有研究曾统计，平均每600班航班上会发生1起紧急医疗事件，在这些事件中导致死亡的仅有0.3%~0.5%。很多乘务员在整个飞行生涯中，甚至从来没遇到过。

艾莉·墨菲是一名离职空乘，现在拥有一档名为《红眼》（Red Eye）的航空话题闲谈播客。她曾经分享过自己14年职业生涯中经历的唯一一次乘客死亡事件。

The Red Eye播客|网络

那是一班从加纳阿克拉飞往英国伦敦的班机，一名独自乘机的男子忽然晕厥，艾莉和同事赶忙将他抬到厨房进行心肺复苏术。为了不耽误男子的最佳抢救时机，机长当即决定备降法国里昂。整个过程中，艾莉和同事一直在实施抢救，哪怕在降落的最后阶段，都没有回到座位。

飞机落地后，医务人员宣布男子死亡，死因为腹主动脉瘤破裂。飞机再次起飞，整个客舱出奇地安静和严肃。当他们最终抵达伦敦时，一名男性乘客忽然对着艾莉怒吼起来，因为备降让他错过了转机。

长途航班发生死亡的概率高于短途航班，因为久坐不动更容易引发身体问题|Pexels by kelly

经历了这一切，艾莉回到家里大哭一场，并请了一个月的假——有些航空公司会为员工提供类似照顾。“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是我抱着他。他大概率希望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是别人吧。”

艾莉表示，即使一些机组看似完美地处理了乘客死亡事件，对于大多数乘务员来说，还是会觉得心里难受，毕竟这太少见了。其他民航从业者也在网上呼吁，这类情况发生时，请对乘务员或备降决定多些理解。

毕竟，生命无价。

图片来源：unsplash+

撰文：冬鸢

审校：二七

长久以来，尼安德特人——一种已经灭绝的古人类——在人们的想象中，总带伴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刻板印象：他们粗犷、强壮，却似乎不够聪明。于是，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故事逐渐成形：因为认知能力较弱，尼安德特人成为了演化历程中的“失败者”，最终被一个更聪明、更具适应能力的物种——也就是智人——所取代。这个解释如此直观，以至于很少有人真正去质疑它。

2018年《科学报告》论文通过头骨对尼安德特人大脑的复原（Kochiyama et al, 2018）

这个推论颇具吸引力——但也隐藏着关键的漏洞。

本周发表于《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的一项新研究，正是从这里入手，对这一逻辑进行了系统性的反思。

这项研究不再只比较“尼安德特人与智人”，而是把问题放回一个更大的背景中——现代人彼此之间，究竟有多不同？

2018年的研究仅比较了四个尼安德特人头骨和四个早期智人头骨，确实观察到了差异。但如果类似甚至更大的差异，本就普遍存在于现代人群之中，那么这些差异是否真的具有演化意义，就变得值得怀疑。

这意味着，那些曾被视为尼安德特人与智人“物种差异”的解剖学变化，很可能只是现代智人自身差异范围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尼安德特人与智人之间的大脑差异，并不算显著——它们完全落在现代人群的正常波动范围之内。而我们显然不会因为类似程度的差异，就认为现代人之间在认知能力上存在什么演化意义上的差别。

数十年的神经科学研究表明，大脑结构与认知能力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直接。某个脑区更大，或形状略有不同，并不意味着个体在记忆、语言或推理能力上就一定更出色。在统计上，这种关联往往非常微弱，只能解释极小一部分的认知差异。

“尼安德特人1号”的头盖骨丨：Eunostos -CC BY-SA 4.0

《美国科学院院刊》研究进一步将这一点量化。他们基于已有的大规模数据，将脑结构差异与认知能力之间的关系进行推算，结果显示：尼安德特人与同时代智人之间的认知差距极其微小，大约只有0.1到0.14个标准差。换句话说，两个人群在能力分布上几乎完全重叠——在现实中几乎难以区分。

当差异既不“特殊”，又几乎不“起作用”时，它就很难再被用来解释一个宏大的历史结局。

这也让人类演化中一个最引人注目的问题，重新浮现：尼安德特人究竟为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