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长江边的小城,曾决定六个王朝的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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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南宋开禧元年(1205),辛弃疾登临京口北固亭,写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这篇千古绝唱。在词作中,辛弃疾追忆孙权据江固守、鼎立东南的雄姿,缅怀了刘裕起兵京口、北伐中原的雄风,追昔抚今,为南宋北伐的前景而担忧。


镇江市北固山景区。来源/镇江市人民政府官网


让我们回顾历史,从辛弃疾山河依旧、英雄难寻的沧桑慨叹中,俯瞰京口(今江苏镇江)这座临江负山的江南古城,是如何左右六朝国运、牵动千年南北局势的。


京口前世:从“宜”地到“京城”


“京口”是六朝时期对今镇江的称呼。唐《元和郡县图志》记载:“京上郡城,城前浦口,即是京口。”意为郡城建于高丘之上,城前濒临江浦,是为京口,点明此地依山临江的地理形势。


京口的历史十分久远,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前期。1954年6月,江苏镇江丹徒县出土铜器12件,包括鼎、簋、鬲、盘、角状器、牺觥等,其中的“宜侯夨簋”尤为珍贵。郭沫若、唐兰等专家考证后认为:“宜”是地名,在今丹徒及附近一带但学界对此仍有不同意见“侯”是封号,“夨”是人名,有学者认为“夨”可能指吴国君主仲雍的曾孙周章。“宜侯夨簋”为镇江最早可能是吴国的“宜”地区这一说法提供了重要线索。



宜侯夨簋。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春秋时期,“宜”改称“朱方”。据《史记》记载:


(吴)王余祭三年(前545),齐相庆封有罪,自齐来奔吴,吴予庆封朱方之县,以为奉邑,以女妻之,富于在齐。”


吴王将朱方赐予逃亡而来的齐国贵族庆封作为食邑,而随着吴国的日益强盛,朱方的富裕程度甚至超过了庆封昔日在齐国时的封地。可以说,朱方正是京口发展成初具规模城池的起点。


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秦皇东游,观地势云:此有天子气,使赭衣徒凿湖中长冈使断,因改为丹徒,今水北注江也”。秦始皇东巡时路过朱方,听信了堪舆大师的说法,认为朱方境内有王气,就派了三千名赭衣囚徒,凿断京岘山,修筑驰道,将朱方改称“丹徒”。据文献记载和考古发现,秦丹徒县治设于丹徒故城,城东南即徒阳运河入江口“徒儿浦”,是一座古代河口之城,也是临江踞守、掌扼交通咽喉的军事要地。


汉代的丹徒是有万户以上人口的大县,属于规模较大的城池,又有“京城”之称。汉末,孙氏家族自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阳)起家,地属吴郡而东邻会稽,以吴为治所。当孙吴的势力扩及长江中游后,僻处湖海之间的吴地已不再符合统治需要。于是建安十三年(208),孙权“始自吴迁于京口而镇之”。孙吴移治京口,带来了军政机构和大量的人口,促进了当时京口的经济和社会发展。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建安十六年(211),孙权由京口溯流西上,徙治于秣陵,并改秣陵为建业(今江苏南京)。在当时,由会稽至建业,通常是西行过钱塘,北上吴郡,西北经晋陵(今江苏常州)、曲阿(今江苏丹阳)至京口,然后溯长江西上而达。作为这条交通线的枢纽,京口起着居间联系建业与吴会的作用,因而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不过在那个年代,京口周边还比较荒凉,莽莽榛榛,野兽出没,因此孙权常来此游猎。据《三国志》记载,建安二十三年(218),“权将如吴,亲乘马猎虎于庱亭,马为虎所伤”。张昭曾谏阻孙权猎虎,猎场当即此处。然而,谁也不曾想到,这片略显荒芜的土地,百年之后,会成为东晋南朝守护江山的屏障,和人才汇聚的“蓄水池”。


乱世天枢:南北对峙格局下的六朝都会


在魏晋南北朝这个分裂动乱的时代,京口由于地处“丹徒水道,入通吴会”的优越位置,同时州城“因山为垒,望海临江,缘江为境,似河内郡,内镇优重。宋氏以来,桑梓帝宅,江左流寓,多出膏腴”,承接了大量北方移民,经济繁荣,人文兴盛,一跃成为全国知名城市。正如《隋书·地理志》所云:“京口东通吴、会,南接江、湖,西连都邑,亦一都会也。”


东晋青瓷鸡首壶。来源/南京市博物总馆


西晋“永嘉之乱”后,大批北方人南渡,如范阳祖逖家族、渤海刁协家族、彭城刘裕家族等都“侨居京口”。这些北方侨民南渡一般只是想找一个接近北土的地方停留,以便有朝一日重返故乡。加之资财匮乏,人力寡弱,他们往往一旦到达可以暂时栖息之处,就无力继续南行,所以普遍集中寄寓在长江南缘一带。以下游而论,比较理想的是江南的东隅,也就是京口、晋陵一带。特别是京口,宽四十里的长江,成了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屏障。


南宋“龙川先生”陈亮至京口,登北固,在多景楼中写下了“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的千古名句,十分精准概括京口的地理优势:长江横亘北面,三面群山环绕,运河交通便利,是兵家必争之地。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亦称:


“古来江南有事,从采石渡江者十之九,从京口渡江者十之一,盖以(采石)江面狭于(京口)瓜洲也。”


事实上,终东晋之世,京口曾是几次北伐出兵之地,而北方政权进攻京口之例,却史所罕见


镇江市地图(部分)。来源/天地图


对于这些南渡的北方侨民,东晋“并立侨郡县以司牧之”。南徐州和南兖州,是北来侨民最为集中居住的地区,而京口正是南徐州的治所。有学者估计,南徐州的侨寓之民约为二十二万,大量北方移民的融入给京口带来了人气和活力。作为曾经的贫瘠之地,京口之所以能供养起如此多的人口,与其地近“三吴地区”有关。所谓“三吴”,指的是自六朝以来,江南开发最成熟、物产最丰饶的吴郡(今苏州)、吴兴郡(今湖州)与会稽郡(今绍兴)一带,即今苏南、浙北地区,与京口相距不远。东晋朝廷以京口所吸引的流民组成军队,又以三吴地区的物产来供给,从而打造出历史上著名的精锐之师——“北府军”。这使得京口成为具有特殊作用的重镇,深刻影响着当时的朝局。


最先开始经营京口的是东晋重臣郗鉴。晋成帝咸和六年(331),为应对北方石勒的威胁,郗鉴领兵驻屯京口,并将其打造为雄镇,号称北府,与西府历阳、南州姑孰一起拱卫京师建康。后来桓温专擅朝政,视京口为眼中钉,曾谓:“京口酒可饮,兵可用。”帐下谋士郗超会桓温之意,暗示其父郗愔将京口让给了桓温。淝水之战中,谢玄挫败前秦苻坚大军,所依仗的也主要是京口的北府兵。晋末,桓玄自荆州东下,朝廷本欲倚北府兵抵抗,但北府统帅刘牢之举兵降附桓玄,桓玄遂入建康。后桓玄代晋,刘裕、刘毅等据京口起兵讨伐,很快便攻灭了桓玄。


刘裕建宋后,有鉴于京口的战略地位,曾遗诏“京口要地,去都邑密迩,自非宗室近戚,不得居之”。终刘宋一朝,无论是在对北敌的战争中,还是在内部政治斗争中,京口的地位都是举足轻重。梁末,陈霸先镇京口,王僧辩守建康,陈霸先袭杀王僧辩,亦据京口而发兵,并最终建陈代梁。隋灭陈之战中,贺若弼自瓜洲率先渡过长江,攻占京口,与自采石渡江的韩擒虎合围建康。甚至到了南宋,主战派大臣依然力主经营建康、京口以图中原。如陈亮曾上书孝宗皇帝说:“京口,连冈三面,而大江横陈,江旁极目千里,其势力大略如虎之出穴。”


京口闸遗址。来源/镇江市委宣传部移动客户端


纵观六朝更迭、南北对峙的漫长岁月,京口扼长江之险,据水陆之利,倚移民之力,成精锐之师,始终是左右江南局势、牵动南北攻守的关键要地。这座临江山城在乱世纷争中屹立不衰,成为魏晋南北朝极具代表性的战略名城。


时代落幕:京口地位的转型与消解


隋结束魏晋南北朝数百年分裂,重新实现天下一统。自此,王朝的政治中心回到北方长安、洛阳,江南不再是南北交战的前线,京口军事重镇的地位随之大幅下降。但大运河的开凿,又给京口带来新机遇,它摇身一变,转型成全国漕运枢纽,以“润州”之名成为江南主要的大城市之一。


为打通南北经济往来,保障北方都城物资供给,加强中央对富庶江南的管控,隋唐修建了大运河,搭建起贯通全国的内河运输网络。润州凭借“三吴之会,有盐井铜山,有豪门大贾,利之所聚”的绝佳地理区位,成为江南水系与北方大运河主干水系的交汇节点。江南产出的粮食、丝绸、茶叶、瓷器等物产,想要北运至京师供给朝廷与中原腹地,必须经润州集结中转;而北方的手工业制品、官方政令、人员往来,也需经由此处联通江南腹地。由此,润州一跃成为全国性的漕运咽喉与商贸枢纽。


南宋赵芾江山万里图卷。来源/故宫博物院


北宋政和三年(1113),润州升为镇江府,“镇江” 之名至此正式出现,并沿用至今。南宋只剩半壁江山,长江再度成为南宋抵御金、蒙元南下的核心防线,镇江也回归了边防重镇的地位,守护江南腹地,拱卫都城临安。到了元明清三代,除明朝短暂定都南京外,均以北京作为首都。江南作为全国经济中心,承担国家大部分赋税,大运河就是王朝运转的生命线,镇江长久充当南北漕运的中转枢纽,维持了数百年的繁华。清代诗人查慎行途经镇江时,留下“舳舻转粟三千里,灯火临流十万家”的诗句,描绘出当地商船云集、万家灯火的兴盛景象。


可到了晚清,随着近代化浪潮袭来,镇江延续千年的区位优势彻底消失。一方面,近代海运兴起。晚清开埠通商,大型海船投入使用,运量大、速度快、成本更低,不受河道约束。南北物资运输逐渐改为走海运,传统内河漕运制度彻底崩溃,支撑镇江繁荣千年的经济根基不复存在。另一方面,铁路、公路等新式陆路交通出现,古代依靠江河运河的交通格局被打破。人员、货物往来不再必须走水路,镇江水系枢纽的优势也就不复存在。这座曾经执掌王朝命脉的军政重镇、漕运要冲就此褪去光环,慢慢变成一座普通的江南地方城市。


京口千百年的兴衰,其实就是古代国家格局变迁的缩影。当国家分裂、南北对峙,江南成为政治中心,京口的军事防御价值就格外突出;当天下一统,政治中心安放在北方,京口的漕运经济价值就占据主导。等到近代新式交通兴起,运河漕运走向没落,城市也随之衰败。一座古城的起落荣辱,映射出中国历史上政治中心南北移动、经济重心逐步南移、交通从水路为主转向水陆海运多元发展的宏大历史变迁,也见证了古代传统地缘格局一步步走向终结。


镇江金山。来源/镇江文旅


如今,千年潮汐涨落,但这座城市的命运齿轮从未停转。2025年,镇江全年地区生产总值5736.78亿元;全市人均地区生产总值177849元。镇江不再以“锁钥”之姿左右王朝安危,却以另一种方式嵌入国家战略版图——镇江航空航天产业园企业为C919客机提供约10%的零部件、50%的复合材料结构件和90%的客货舱内饰件。与此同时,那条曾决定镇江千年命运的运河并未沉寂:京杭运河江苏段绿色现代航运综合整治工程镇江段全长42.6公里,已通过竣工验收全面投入运行……从“江防重镇”到“长三角一体化的苏南支点”,镇江的转身并非荣光的消散,而是历史赋予这座城市的又一次重新定位。京口的故事,其实从未真正落幕。


京口的故事,不是一座城市的独角戏,而是中国历史地理格局的“关键词”。读懂镇江,便能更好读懂中国。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2006年版

(晋)陈寿撰,(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国志》,中华书局2006年版

(唐)房玄龄:《晋书》,中华书局1996年版

(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中华书局2005年版

饶胜文:《布局天下:中国古代军事地理大势》,解放军出版社2002年版

徐耀新主编:《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系列·镇江》,江苏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ND
作者 | 韩靖宇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贾墨浛(实习)
校对 | 火炬 王旭 张斌 胡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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