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八年(1559)十二月二十五日,杭州府官巷口寒风凛冽,海盗头目汪直(又作王直)血洒刑场,一代枭雄的人生就此落幕。
汪直曾经以日本松浦津为基地,组织大量日本浪人和海盗横行东海,令明朝官军头疼不已。但汪直死后,局势发展也超出了大明朝廷的预判。在明廷看来,诱杀汪直乃是“擒贼先擒王”的决胜之举,东南倭患理应自此烟消云散。然而,历史的吊诡正在于此——汪直死后,原本受其约束的庞大倭寇势力瞬间成了无头苍蝇,也因此变得更加疯狂与不可控。失去了统一号令的倭寇各部化整为零,分股流窜,反而将战火燃遍浙东。
巧合的是,这一年,戚继光前往义乌募兵,一时应募者云集,“戚家军”在义乌的矿徒与农民中诞生了。戚继光总结此前明军对倭作战经验,深知面对那些擅长单兵格斗、三五成群、忽聚忽散的倭寇,传统方阵很难发挥作用。为应对这种“分股流窜”的打法,戚继光完善了一种将11人编为一小队的战术单元,长短兵器配合、攻防一体的小队纵列协同战斗队形——鸳鸯阵。冥冥之中,仿佛是为即将爆发的台州大战埋下了伏笔。
《倭寇图卷》 (局部),明,仇英,现藏日本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这部分表现了明军出征抗倭的场景,图中士兵大多身穿短袄,打着绑腿,骑马者有身披札甲的基层军官。该图卷描绘的是嘉靖年间发生于浙江的抗倭战斗
鸳鸯阵首战宁海
宁海初战,两兵相接,提着武士刀的倭寇蜂拥而至。杨文作为哨长,奉命将其部首次摆开鸳鸯阵迎战,其他部队也纷纷列阵交战。这种阵法果然奏效,戚家军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倭寇主力击溃,其余倭寇遁海而逃,戚家军则无一阵亡。尽管史料没有记载此役的详细过程,但通过鸳鸯阵的战法,可以推演一二。
此役戚家军主攻,陈大成部以突然袭击方式展开,倭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一回合必然损失部分兵力。接下来,反应过来的倭寇拿起武器组织反击,他们善用双手长刀劈砍,单兵格斗极强,以往只要近身率先抢攻,明军旧式腰刀根本无法招架。但这次遇到的则是戚家军小队结阵,其阵形以11人为一队,居前两人一执长牌、一执藤牌,队长居中指挥。长牌手遮挡住倭寇的箭矢、长枪攻击,藤牌手执轻便的藤盾并带有标枪、腰刀等武器掩护着后队前进,倭寇一旦试图近身,两名手执狼筅的戚家军或扫击阻挡敌人,或利用狼筅前端的利刃刺杀敌人,这样一来,前可掩护盾牌手推进,后可策应长枪手对敌进行刺杀。鸳鸯阵里四名手执长枪的兵也凭借武器优势,分别照应前面左右两边的盾牌手和狼筅手;再跟进的是两个手持镋钯的士兵担任警戒、支援等工作。而戚家军的火铳队(不在鸳鸯阵内)专门负责射杀倭寇中的高手。这样一来,戚家军就形成若干个攻守兼备的作战小队,最大限度避免我方有生力量的消耗。
倭寇除了善用倭刀,长枪也是他们常用的兵器。对此,鸳鸯阵也有应对之策——当倭寇以长矛戳来时,敌矛上刺,牌兵则举牌掩护,戚家军长枪手趁机刺杀;敌矛下刺,牌兵压牌护脚,长枪手同步反击;左右来枪则由对应的狼筅手架挡,长枪手与镋钯手协同绞杀。鸳鸯阵的首次实战,就创下歼敌数百而自身无一人阵亡的战绩,也预示着熟练掌握这套长短兵器“刺卫兼合”打法的戚家军必然会成为倭寇克星。
王夫人疑兵守新河
此时,浙东新一轮的抗倭战争刚刚开始。倭寇侦知戚继光驰援宁海的消息,遂分三路乘虚进犯台州:一由里浦登岸窥桃渚,一由周洋港登岸逼新河,一泊于健跳、圻头以为策应。
王夫人疑兵守新河场景再现。倭寇进犯新河期间,王夫人挺身而出,她下令打开储藏兵甲火药的库房,命守城士卒及城中妇女全部换上军装,在城头迷惑倭寇,为援军争取了宝贵时间。摄影/朱莫诩;出镜/侯佳
由戚继光诸子编撰,于明天启二年(1622)成书的《戚少保年谱耆编》记载“时家慈居新河,精壮悉从征,人心汹汹,手足无措。”这里提到的“家慈”指戚继光的夫人王氏,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危局之下,王夫人率领一群巾帼英雄共同书写了一段传奇战史。
嘉靖四十年四月二十四日(1561年5月7日),倭寇大举进犯新河并在城外劫掠。当时戚家军主力已赶赴宁海抗倭,新河城内兵力空虚,居民大多是军队家眷,以妇孺居多,情况非常紧急。危难时刻,王夫人挺身而出,她先下令打开储藏兵甲火药的库房,但遭守卫库房的官吏拒绝:“无将军令,谁敢擅动封钥?”王夫人回:“事急矣,吾自任之。”武库最终被打开,王夫人命守城士卒及城中妇女全部换上军装,密布在城头之上。一时间,旌旗密布,喊声震天,气势威严。这一招空城计果然奏效,倭寇远远望见新河城头“旌旗丛密,统喊齐舆”,怀疑城中早有埋伏和准备,不敢逼近城池。
王夫人故布疑阵给戚家军争取了宝贵时间。四月二十六日(5月9日),倭寇倾巢而出,进逼新河所城,而此时戚家军将领唐尧臣已率援军赶到新河,与新河守军里应外合,对进犯倭寇形成内外夹击之势。血战良久,倭寇大溃,当场斩首30级,中铳死者60余人,其余残倭奔回巢穴。当夜二更,倭寇残部冒雨逃遁。但明军岂肯罢休,一路追杀至大麦坑、渔岭,纵火焚敌,斩获颇丰。与此同时,知县徐钺也带着民兵赶来补刀,倭寇主力被击溃,残部溃逃温州,新河危机彻底解除。
战花街“兵王”发力
新河激战之际,原犯桃渚、里浦之倭寇一部流窜至台州府城外之花街。适逢雨季,府城垣颓堞损,守备空虚。戚继光亲率大军星夜驰援,全军未及炊爨,空腹自桐岩岭兼程急进,奔赴府城。台州之役中著名的花街大战由此拉开序幕。
花街位于台州府城东侧,南临灵江,西边靠近东湖一带。戚继光率将士连夜空腹行军,大军抵达花街,很快就与倭寇遭遇。
台州府城墙,又称“江南长城”,位于浙江省临海市。该城墙东起揽胜门,沿北固山山脊逶迤至烟霞阁,于山岩陡峭间直抵灵江东岸,延伸至巾山西麓,依山就势,俯视大江,尤以北部最峻。戚继光驻守台州抗倭期间,根据军事防御特点进一步改善临海城墙的防御能力
花街之战再次印证鸳鸯阵的威力。花街作为台州府城东南近郊的一片聚落,不是开阔原野,而是典型的江南村镇,长街里弄、七绕八拐。鸳鸯阵虽然威力巨大,但需要一定空间才能展开,花街的狭窄巷道根本施展不开,导致战局无法像宁海之战那样迅速取胜。既然标准鸳鸯阵(11人协同)在窄巷里转不开,戚继光当机立断下达了变阵命令,将原阵拆分为若干更小的作战单元,每队独立作战。
鸳鸯阵在实战中可横向展开为横队,或裂变为左、右两小阵及左、中、右三小阵。当分解为两小阵时,称“两才阵”。此时,左右盾牌手分别跟进左右狼筅手、长枪手及短兵手,主要负责侧翼掩护与协同进攻。当进一步细分为三小阵时,则称“三才阵”。在此阵型中,狼筅手、长枪手与短兵手居中担任突击主力,左右盾牌手则分列两翼,专职护卫侧后安全。此类动态变化的阵法,统称“变鸳鸯阵”。对狭窄地区的巷战,这种变阵能很快取得效果。另一方面则是戚家军更注重火器的作用,战斗中,丁邦彦部以火器鸟铳猛烈轰击,对倭寇形成压制,小战队里的狼筅兵快速上前,超越所有同伴,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两名长枪手紧跟其后,盾牌手和短刀手分别站在长枪手的侧方,维护他们的侧翼,主要用于冲锋进攻,或是敌军败退时的追击。
变阵的原理和标准鸳鸯阵一样,讲究长短兵器互助结合,冷热兵器配合使用,很快便在战场上收到奇效。倭寇受挫后,想改变战术,乃分出一股兵力攻击戚家军左哨,把总丁邦彦、哨官陈文远、金明亮、景良忠及哨长丁茂、楼集等率兵奋力迎击。倭寇未能得逞,又攻击戚家军之右哨,把总陈大成、哨官陈子銮、吴惟忠、王如龙及哨长杨世潮、杨文通等严阵以待,对进犯倭寇迎头痛击。一时间,明军旗鼓相应,正兵与奇兵一齐杀出,根据敌人的动向灵活取胜,势如疾风骤雨。倭寇惊呼“是何神耶?”遂大溃。陈大成部追至瓜陵江畔,倭寇走投无路,200余人投江溺毙,明军阵前斩首39级;丁邦彦部追至新桥,连战连捷,五战五胜,斩首61级,生擒倭酋1名。
花街一战,不仅是一次战术上的完胜,更是鸳鸯阵在复杂地形下的实战试金石。戚家军仅阵亡哨长陈文清等3人、伤10余人,换取击溃上千倭寇主力、解救百姓5000余人的辉煌战果,这种近乎奇迹的战损比,也鼓舞了其他部的明军,扭转了他们此前对倭寇的畏惧心理。
上峰岭伏击战
然而台州的烽火并未就此熄灭,几乎在花街之战爆发的同一时间,一股2000余众的倭寇乘船进逼圻头海滩。不久后,花街之战消息传来,这股倭寇得知吃了大亏,恼羞成怒,于四月三十日(5月13日)进犯圻头,竟然一把火烧了自己的海船,摆出一副“玉碎战”的架势,从陆路疯狂扑向台州府城。当时戚继光麾下兵力分守新河、隘顽,能战之兵仅余1500人。面对敌众我寡之势,戚继光深恐倭寇深入内陆,决意速战速决。遂与佥事唐尧臣厚犒三军,悬千金之赏以励先锋,并尽出私囊中的银质酒具分赐将士。
图出自 《中国战争史地图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编著、 星球地图出版社
五月初一(5月14日),戚继光率领兵马在大田镇设伏,准备给倭寇来个瓮中捉鳖。但这股倭寇非常狡猾,他们到大田后不仅没有进入伏击圈,还摆开架势要跟戚继光对决。“两锋方值,会大雨如注”,双方隔着雨幕对峙了整整两天。倭寇看戚继光防备得滴水不漏,心知占不到便宜,便假意撤退,实则绕道大石去打仙居。但戚继光已识破敌计,料定倭寇行军必经白水洋,遂计算里程:倭寇取里路至白水洋凡七十里,而明军由官道仅需五十里,援引兵法“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欲以逸待劳,以寡击众。但戚继光心里明白,这仗是以少打多,光靠地利不够,必须激励士气奋勇作战才行。遂策马急行四十里,抢先占据白水洋之上峰岭险要设伏。
五月初五(5月18日),戚继光下了一道死命令:全军每人砍一棵松树枝,举着埋伏好。倭寇进入设伏区,遥望山岗,但见漫山皆树,毫无戒备,队伍前后绵延二十里,鱼贯而来,又哪知道这“树林”里藏着几千把砍人的刀?待倭寇半数入谷,时机已到,戚继光一声令下,漫山遍野的“松树”突然扔掉伪装,鼓噪而下,倭寇猝不及防,仓促以三四百人列一字长蛇阵反扑。明军迅速摆开鸳鸯阵,分兵合围,势如风雨,无不以一当十。倭寇溃败,退据小山顽抗。丁邦彦部出奇兵抄至山下,四面仰攻,势不可挡。
上峰岭一战,倭寇主力被击破,残敌逃窜至白水洋朱家大院,戚家军乘胜追击,四面合围,纵火攻之。火势熊熊,倭寇屡次突围均未得逞。
此役不计烧死、摔死者,共“斩首三百四十四级,生擒五酋”,解救被掳百姓千余人,而明军仅有战士陈四等3人牺牲。五月初六(5月19日),戚继光班师凯旋。台州府城内外,男女老少出城相迎,欢声雷动,民众高呼“戚公生我,真时雨师也”,自有倭患以来,未有如此次之痛快人心。
长沙大救援
上峰岭之战结束后,戚继光并未给倭寇任何喘息之机,立即挥师转战楚门、大小藤岭等地,乘胜扩大战果。楚门方向,倭寇十余艘战船于梅岩登陆,企图再度进犯。戚继光急调部将胡震率水师截击外洋,双方冒雨激战,倭寇死伤惨重,残部欲乘船从长吊洋逃遁,被胡震部一举击沉敌船,只得又弃船涉水逃往淋头,戚家军再获胜利。与此同时,藤岭方向的戚家军楼楠部、刘意部和太平县知县徐钺的乡兵在藤岭设伏截击,三路明军在小藤岭形成合围,对残倭展开夹击,倭寇全线溃败,几被全歼。此外,明军水师在披山洋、长吊洋、沙镬洋、仰月沙、悬山等海域多点开花,捷报频传。
五月十七日(5月30日),身在新河的戚继光接到情报,此前败逃于宁海的倭寇纠集残部,“聚众三千”,驾船十八艘,于长沙(今温岭东南)登陆。一时间,倭寇势大猖獗,伐竹木构筑巢穴,意图久踞。
长沙地处要冲:北扼通往太平县城之小藤岭,东控通往松门卫之漫游岭,且紧逼孤悬的隘顽所城。隘顽固守不易,只能依赖海路增援,但此时的海路又是倭寇船只出没之所。戚继光得知情况后,当即部署水陆并进之策:先命把总李诚立率部驰援松门卫,阻断倭寇东窜之路;复遣水师乘夜渡海,入隘顽城加固守备,确保后路不失。一切部署就绪,戚继光亲率主力直捣长沙倭寇停泊之所。
戚公祠,位于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区东山西南麓戚继光纪念馆内。椒江戚继光祠是当地人民为纪念戚继光的抗倭功绩而筹建,始建于明代,现有建筑为清代同治、光绪年间重建
五月十八日(5月31日),大军行至铁场,恰逢大雨。十九日(6月1日)夜半,戚继光召集诸将,授以方略,告诫他们毋取财货,毋贪首功。次日鸡鸣时分,戚家军推进到小亭扎营,随即兵分三路,偃旗息鼓,轻装逼近倭寇营地,然后突然擂鼓呐喊,向敌阵发起猛攻。倭寇由于此前并未意识到明军到来,猝不及防,仓皇分兵迎战。戚继光下令部队全线出击,奋勇冲杀,倭寇溃不成军,纷纷逃往海边,然而那些大船早就被戚继光预先派出的奇兵焚毁。倭寇走投无路,被逼退到滩涂之中。恰逢狂风大作,掀起巨浪,潮水汹涌澎湃,倭寇要么陷入烂泥,要么被卷入海中溺毙漂走。
此役戚家军“生俘巨酋”,全歼进犯倭寇,缴获兵器盔甲3240余件,倭寇船只11艘,至于被倭寇抢劫的辎重财物更是数不胜数。此役戚家军还解救了被倭寇掳掠的百姓1200余人,让他们各自回家。
从“抗倭”到“平倭”
自宁海初战至长沙收官,台州之役历时一月。其间,进犯宁、绍、温三府之倭寇亦相继被歼。此役从根本上扭转了浙江沿海的防御态势,彻底粉碎了倭寇的侵略野心。自此,倭患渐息,浙境稍安。
福建霞浦风光,位于福建省宁德市霞浦县。嘉靖四十一年(1562)八月,戚继光率部抵达福宁州(今霞浦县),此处也成为戚继光入闽抗倭的第一站和前期指挥中枢
由此役始,明军由被动防御转为主动进剿,拉开了由“抗倭”走向“平倭”的序幕。不久后,戚继光奉命挥师南下,开启了福建平倭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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