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教无类:孔子用一间教室,点亮了春秋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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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曲阜尼山圣境。《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的父亲叔梁纥与母亲颜氏“祷于尼丘得孔子”,曲阜尼山因此闻名。作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的思想对中国产生了深远影响,被誉为“万世师表”


二十出头的孔子,为生活所迫,开启了自己的副业之旅。


对孔子来说,他搞副业的选择很多,却也很少。说很多,是因为少年时的苦难让孔子掌握了不少生存的必要技能,正所谓“多能鄙事”。同时他显然还继承了叔梁纥那出色的基因,身高九尺六寸,人称“长人”。这意味着,他即使是去给人扛活种地,也必然会比一般人做得出色。


而说很少,则是因为从事这些底层的工作,显然有损于孔子“士”的尊严——自己千辛万苦才拿到鲁国贵族圈的入场券,结果现在迫于生计再操贱业,岂非落人笑柄?


幸好,鲁国学风浓厚,众人不以学习为耻。这让孔子有了最后一条出路:去教学生。


《孔子圣迹图·祷尼山图》,明,仇英,绢本设色,现藏孔子博物馆


当然这话说来颇有些奇怪:学习有什么丢人的?其实春秋之际诸国贵族血脉世袭,往往养尊处优,不思进取。周大夫原伯鲁甚至公然宣称“无学不害”,鼓吹学习无用论。在这种思潮的影响下,不少贵族都以不学为荣,周代原本所建立的教学体系已是十不存一。而鲁国乃是周礼创始者周公的封地,长期以来就是西周时期的传统文化中心之一,礼乐典籍保存较好,各类学校机构完善。鲁人好礼仪、擅祭祀、喜诗乐,在原伯鲁发出“无学不害”的荒谬言论之后,又正是鲁人发出“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的感慨。春秋两百年间,贵族新建学宫的记载便只有一处,那就是鲁僖公修建的“泮宫”。因此《诗经》中甚至专门收录一首表扬僖公的《泮水》,盛赞他是“明明鲁侯,克明其德”。


所以正是鲁人的好学之风,为孔子的私学提供了成长的土壤。


孔子究竟是从哪年开始自己教学生涯的,如今已不可考。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他最早的教室——“阙里”。所谓“阙”,后世学者认为指的乃是鲁国都城曲阜的两座石阙。旧时诸侯宫城皆以高墙环绕,在南方开门,由于城至此而有缺,故将其称之为“阙”。只不过大门只有一个缺口,总归难看得紧,所以天长日久,人们往往还会在大门左右另起高台,这高台也被称之为“阙”。而鲁国曲阜的这两座石阙可谓历史悠久、远近闻名。《竹书纪年》和《史记》中都曾单独记载鲁炀公的“筑茅阙门”之举,可见在当时这必然是曲阜的“地标性建筑”了。而周礼规定,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以此推之,“阙里”八成就是曲阜石阙旁边的居民区——这里也正是孔子的住处。所以很多人都认为,孔子正是在自己的家中,开启了早期的教学活动。


尼山孔庙启圣王殿


第一批学生从何而来?


只不过教室有了之后,孔子到底要教点什么呢?


后世学者揣测,孔子早期教学的内容,大多以实用性知识为主。可能有些基础的识字课程,间或有一点简单的算数和常用的礼仪。但总的来说,此时的孔子私学,应该还是以“职业教育”为主的。


倒不是说孔子不想教点高大上的,然而尴尬的现实却限制住了他。首先此时的孔子还很难称得上是“精通六艺”。周代的知识虽然不多,但绝对足够繁复,周礼号称是“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而如此庞杂的内容正是许多贵族不愿意学习的原因之一,刚刚加冠不久的孔子此时还在不断学习与完善自身的知识体系之中;而鲁国虽然学风浓厚,国人乐学好学,但也给孔丘带来一个意外的挑战:稍有门路的贵族都进入到官学之中,愿意来跟他学习的,大多是些平民百姓,而这些人学习的目的也非常明确,那就是养家糊口。


而更要命的地方则在于,孔子并不是唯一一个开办私学的人。


虽然时间先后已不可考,但在孔子开办私学的同时,其他人显然也盯上了这片广阔的“蓝海”。郑国的邓析精于刑法,开门教学,而他所收的学费也相当有时代特色:一般的法律问题收费是一条短裤,疑难杂症的教学则是收取一件衣服。据说前来跟他学习之人络绎不绝,“民之献衣、襦裤而学讼者,不可胜数”。而鲁国国内学风浓厚,私学竞争则更加激烈,所以初出茅庐的孔子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自己熟悉的人。据后世学者揣测,孔子的第一批学生大多是他身边的亲朋好友。一个有力的证据是他母亲颜氏的族人中很多都成了他的弟子,有的甚至是父子相继求学于孔子门下。孔门十哲之首颜回的父亲颜路,正是“孔子始教学于阙里,而受学”的弟子之一。


不过指着亲朋好友撑起私学显然不是可持续发展的路子,尽快扩大影响力广招学员才是王道。在现实压力下,孔子很快便提出一个划时代的教学主张:有教无类具体来说,就是不论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愿意跟我学习,那我就收你为徒——当然,这拜师所需的十脡干脯也是必不可少的。正所谓“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论语·述而》)


《孔子圣迹图·职司乘田》,明,绢本设色,现藏孔子博物馆。按照《史记》记载,“孔子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做过管理仓库、喂养牲口等工作,但俸禄微薄,不得不开设学堂养家糊口


孔子的这一举措可谓十分大胆,用今天的互联网话语形容,此举无疑是击穿了行业壁垒,拓展了下沉市场,触及底层用户心智。只不过在降低招生门槛的同时,也难免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跑来骚扰孔子,比如史籍中曾记载这样一桩趣事:孔子开办私学后,某日竟然有一位“野人”身着奇装异服,头戴插满雄鸡羽毛的帽子,手持利刃,跑来要“陵暴”孔子!


当然,春秋时的野人可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野人。周代内外尊卑等级俨然,居住在国中的士农工商,称为国人;而生活在邦国之外的则被称为野人,也叫庶人。而打上门来的这位野人性格粗鄙,孔武有力。据《史记》所载,孔子为降伏他展现了自己深邃的文化造诣,“以礼诱之”,最后让他主动换上了儒服,投到孔子门下。无论如何,这位野人都是孔子“有教无类”教育思想的最佳例证之一,因为他拜在孔子门下之后,由一介野人逐渐成长为孔门十哲之一,号称是孔门精通政事的杰出人才,最终出任卫国蒲邑之宰,实现了春秋时代堪称奇迹的阶级跨越。


他叫作季由,字子路。


曲阜孔庙“阙里”牌坊。所谓“阙”,后世学者认为指的乃是鲁国都城曲阜的两座石阙,而“阙里”有可能指的就是孔子的住处,也是孔子讲学最早的教室


寻找合适的教育方式


显然,教导这些出身各异的学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后来《论语·雍也》中记载的“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多半就是孔老夫子晚年回顾自己早期教学生涯时发出的无奈吐槽


只是为了那十脡干脯,孔子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绞尽脑汁地去寻找合适的教育方式。多年之后可知,正是些鄙夫可笑的疑惑与实实在在的干脯,帮助他渡过了青年时的尴尬岁月,让他能够在养家糊口的同时四处求学,增长见闻。不要小瞧那十条干脯,《礼记·少仪》有言,道是“若献人,则陈酒、执脩以将命”——如果要给别人送礼,那就可以拿着酒和肉脯过去奉命,可见这干脯虽然不算珍贵,但在当时却算是公认的“硬通货”。鲁昭公十七年(前525),郯国国君郯子朝鲁,在席间鲁昭公向郯子询问以“鸟”命名的官职,郯子对答如流。孔子闻讯后急忙登门拜访以学之,而他登门时所献的礼物,八成就是弟子们拜师时送上的干脯。

 

这次向郯子求学后,孔子感慨自己听说天子官学失传,而学在四夷,如今果不其然。然后他便加大了四处求学的力度,甚至在两年后跑去晋国,向善琴的师襄学琴,在学琴过程中师襄数次催促孔子继续向下学习,然而孔子却坚持要反复练习同一首曲子,坚称自己尚未完全掌握演奏的技巧,又说自己尚未领略曲中隐藏的旨趣,最终在师襄一再催促下,他还是不肯学习其他的曲子,而是提出自己还没能搞清楚这首曲子是在赞颂谁,因此还要继续练习。终于某日孔子若有所思,表示自己已经完全融会贯通了:这首曲子所赞颂的人志向高远、目光辽阔、涵盖四方:除了文王以外,还有谁配得上这首曲子呢?《孔子家语》中说师襄于是大惊,盛赞孔子为“圣人也”,因为这首曲子果然就是《文王操》。


曲阜周公庙与鲁国故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鲁国故城遗址是周代和西汉的鲁国都城,《括地志》载 :“曲阜外城,即周公旦子伯禽所筑鲁古城也。”鲁顷公二十四年(前255),鲁为楚所灭,历34世,曲阜是周王朝诸封国时间最长的都城之一


在存世文献记载中,这是第一次有人称孔丘为“圣人”。


这是鲁昭公十九年发生的事情,过了这年,孔子即将30岁。


他说,吾三十而立。


去东周王都


三十而立、六艺终于有所成就的孔子,迎来自己人生的大机缘。


鲁昭公二十四年,昔日叔梁纥所追随的孟献子之子、孟孙氏族长孟僖子走到生命的尽头。在他临死之前,他叫来自己的儿子孟懿子和南宫敬叔,给他们一个出人意料的任务:向孔子学礼。


东周S纹夔龙青玉饰,长7.9厘米,高4.7厘米,厚0.4厘米,鲁国故城遗址出土,现藏孔子博物馆。鲁昭公十九年(前523),孔子跟随师襄学琴有成,被赞为“圣人也”,这是第一次有人称孔丘为“圣人”


孟僖子的决定并不是突如其来的,相反,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他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鲁昭公七年535——大概也就是孔子被阳货拒于季孙氏门外的那一年——孟僖子陪鲁昭公访楚,然而却因为礼仪不熟而在外交场合出了丑,这让孟僖子始终耿耿于怀。为避免儿子重蹈覆辙,他在临死前叮嘱儿子:孔子的祖先乃是宋国贵族,德行昭昭,堪称圣人,我听说圣人之后,必有达人,而今孔子精通周礼,看样子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达人”了。所以你们在我死后,要跟他学礼。


这段往事被记载于《左传》与《史记》中,虽然在这两位身份高贵的弟子面前孔子并不敢以老师自居,但他们的到来,无疑进一步让孔子的勤学好礼、知识渊博深入人心。


本文改编自《国家人文历史》2023年10月下,原标题为《十有五而志于学 万世师表的人生起点》,有删节,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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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 | 刘志斌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贾墨浛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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