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3万字揭底奥特曼:AI战争,最后拼的还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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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OpenAI旧金山总部的走廊里,挂着一幅会动的数字画像。画中人是阿兰·图灵,计算机科学的奠基者。这幅画有一个特别的功能:当员工从旁边走过的时候,图灵的眼睛会跟着他们转动。

但它的声音被关掉了。原因是:它总是偷听员工的对话,然后插嘴。

上个月,《纽约客》发布了一篇关于OpenAI创始人山姆·奥特曼的长篇报道,翻译过来将近3万字,作者采访了数十位知情人,包括前员工、董事会成员、投资人、亲历者,有些人甚至从未公开发言过。

这不是一篇关于AI技术的文章,而是一篇关于人的文章——关于野心、信任、背叛,以及当一个人手握可能改变人类文明的技术时,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今天,得到App AI学习圈主理人快刀青衣老师,把里面最让他震撼的几个瞬间整理出来,分享给你。
作者:快刀青衣
来源:得到App《AI学习圈》

第一个瞬间,是关于一个词,叫做“食人族岛”。
2008年,Y Combinator创始人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写下过一句评价奥特曼的话:“你可以把他空降到一个满是食人族的岛上,五年后回来,他就是国王了。”
这句话在硅谷被广泛流传,几乎成了对奥特曼最经典的背书。格雷厄姆的意思很简单:这个人有一种近乎超自然的生存与统治本能,无论被丢到什么环境里,他都会找到办法爬到最顶端。
大概是OpenAI刚成立的时候,我跟着万维钢老师的课去研究了几个创始人的背景,所以我对格雷厄姆的这句评价记忆犹新。
然后,大约十年之后,格雷厄姆私下对一位同事说了另一句话:“奥特曼一直在对我们撒谎。”
同一个人,同一位导师,前后两句话。
报道里还有一句话,是一位曾经在奥特曼手下工作过的前员工的回忆。他说,奥特曼曾经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不在乎钱。我更在乎权力。”
这句话有点太直白,直白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假的。但报道里的描述是认真的。报道里还提到,有一位董事会成员说:奥特曼有两种特质,几乎从未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过。第一,是极强的取悦欲,他希望在任何一次互动里都被喜欢。第二,是一种近乎反社会人格的特质,也就是对欺骗他人可能带来的后果几乎不在乎。
换句话说:他是那种让你觉得“他真的在乎我”的人,但同时,欺骗你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心理成本。
第二个瞬间,是OpenAI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日记里的两句话。
我并不想让你觉得,奥特曼只是一个孤立的异类。报道里提到一个细节,主角是格雷格·布罗克曼,长期以来被视为奥特曼最忠实的盟友,也是整个公司技术层面的核心人物之一。布罗克曼有写日记的习惯,报道里引用了他日记里的两句话。
第一句是:“只要没有别人因此变富,我乐意不在这件事上致富。”
这句话写于OpenAI早期,那时候公司还是非营利性质,创始团队普遍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关乎人类命运的事。布罗克曼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一个郑重的自我承诺。
但第二句,同样出自他的日记。他问自己:“那么我真正想要什么?”然后写下了自己的答案,其中一条是:“让我达到十亿美元的财务状况。”
我读到这里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慨,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这两句话在同一本日记里,我并不清楚它们是不是写于同一天,但它们并排出现在这篇报道里,产生了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化学反应。
而让我真正停下来的,是这两句话背后所代表的整个生态:在那个时候,这帮人口口声声说着非营利、说着使命、说着要对人类负责,而他们内心深处都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如果成了,将意味着什么量级的财富和权力。
报道里还有一段来自布罗克曼的话,是他跟同事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的对话。阿莫迪追问他,到底最在乎什么,布罗克曼的回答是:“金钱和权力。”
阿莫迪是OpenAI早期最重要的研究员之一,后来离开创立了Anthropic,也就是现在Claude背后的公司。他离开之前,写了一份超过两百页的备忘录,记录了自己在OpenAI的经历,副标题是:“私人:不要分享。”
这份文件后来在硅谷同事之间广泛传阅。你看,这也确实很魔幻,越是写着“不要分享”的内容,传播起来反而越快。
这里再插一句,这篇长文是在4月份《纽约客》上发布的。而就在这个月,马斯克和奥特曼之间的“狗血”案件已经开庭了,各种AI领域的关键人物必须出庭,包括布罗克曼和阿莫迪,连微软当家人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也被要求出庭。
其中让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法官要求布罗克曼当庭念自己早期写过的日记。甚至到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布罗克曼连早期承诺要合伙投入的10万美元,都没有实际注资,而他现在在OpenAI的股份价值已经超过了300亿美元。
此外,咱们刚才说到的阿莫迪,在那份备忘录中,被传播最广的一句话就是:“OpenAI的问题就是奥特曼本人。”
说实话,看这段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出现的画面,居然是当年姜文电影里的那个经典镜头“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嘘,这里必须屏蔽罗老师。
第三个瞬间,是阿莫迪把合同当场念了出来。
阿莫迪的愤怒不是抽象的,报道里有一个具体的场景。很多同学都知道,阿莫迪之前是OpenAI安全团队的负责人,出走之后才创办了现在的公司,推出了ChatGPT最大的竞争对手Claude。不过此前关于他在OpenAI内部经历了什么,外界报道并不多。这篇文章里提到了一个场景。
2019年前后,OpenAI与微软谈判了一笔巨额投资。在最终的合同里,有一条关于“合并与协助”的条款,大意是OpenAI在特定情况下需要配合微软的利益。这条条款引起了阿莫迪的警惕。他认为,这与OpenAI对安全的公开承诺直接冲突。
他去找奥特曼确认。没想到奥特曼告诉他:那条条款不存在。
阿莫迪不相信。他把合同拿出来,当着奥特曼和在场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把那段文字大声念了出来。念完之后,他看着奥特曼。
奥特曼沉默了。最终,在场的另一位同事不得不直接向奥特曼确认:是的,那个条款就在合同里。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感受。因为这个场景太熟悉了,这种事每天都会在无数公司的会议室里发生:一个人矢口否认某件事的存在,另一个人不得不把证据当场念出来。
但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全世界最顶尖的几个AI大神身上。阿莫迪随后把这件事记入了他那份两百页的备忘录,标注道:“OpenAI安全章程的百分之八十刚刚被背叛了。”
没过多久,他和妹妹丹妮拉,以及另外几位同事一起离开了OpenAI,创立了Anthropic。打个简单粗暴的比方,这件事就有点像公司骨干对老板贴脸开大,老板拒不承认,顶梁柱愤然出走。
第四个瞬间,是伊利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的七十页黑材料。
如果说阿莫迪的离开是一次公开的决裂,那苏茨克维的行动,则更像是一场发生在黑暗里的、缓慢的内心崩塌。
苏茨克维是OpenAI的联合创始人,也是这家公司最核心的技术负责人之一,还是AI教父辛顿最著名的弟子。他曾经是奥特曼的朋友,2019年,苏茨克维在OpenAI办公室里为联合创始人布罗克曼主持婚礼,证婚仪式上的“戒指手”是一只机械手臂。奥特曼当时也在台上,彼此关系还十分融洽。
但到了2023年秋天,苏茨克维开始秘密整理材料。他没有用公司的电脑,而是用自己的手机,把内部通讯软件上的聊天记录逐页拍下,连同相关的人事文件,最终整理成了一份将近七十页的备忘录,通过阅后即焚的消息,悄悄发给了董事会的另外三位成员。
这份备忘录的开头,有一个列表。列表的标题是:“奥特曼表现出一贯的模式……”
第一条,就是:撒谎。我读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一个画面:他坐在某个地方,用手机拍下那些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像在整理一份证词。
他们曾经一起工作,一起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改变世界的事,一起站在朋友的婚礼上。而现在,报道里引用了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整件事发生前后,他对一位同事说的:“我不认为奥特曼是那个应该把手指放在按钮上的人。”
这句话的分量,需要一点背景才能理解。这是把管理OpenAI这家公司,比喻成“拥有毁灭世界力量的核武器的控制权”。这个红色按钮的意象,诞生于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时,美苏两方剑拔弩张,眼看核大战就要一触即发。而伊利亚·苏茨克维是相信奥特曼可能毁灭世界的。
所以,当他说“奥特曼不是那个应该把手指放在按钮上的人”时,我觉得他说的不是公司治理层面的问题,他说的是:我们离那个按钮越来越近了,而我不信任按钮旁边的那个人。
备忘录发出去之后,2023年11月,奥特曼在拉斯维加斯观看F1赛车的时候,苏茨克维邀请他加入一个视频通话,然后宣读了一份简短的声明:你被解雇了。官方声明里说,奥特曼离职是因为“在沟通中未能始终坦诚”。整个科技界震动了。
第五个瞬间,是奥特曼“逼宫”的那五天。你应该还记得,那几天给全球科技圈带来的震撼。
这期间发生的事,被OpenAI员工称为“闪灭”。这里借用了漫威电影里的设定:人会在瞬间消失,又重新出现,世界因为那段短暂的缺席而深刻改变。
文章详细复原了那五天发生的事情。奥特曼从拉斯维加斯回到旧金山,回到他那栋价值两千七百万美元、俯瞰海湾全景的豪宅。
他没有独自坐在那里发呆。他建立了一个“流亡政府”。投资人罗恩·康威(Ron Conway)通过视频加入,Airbnb联合创始人布莱恩·切斯基(Brian Chesky)打来电话,危机公关经理克里斯·勒汉(Chris Lehane)随时待命。
奥特曼的高管团队挤在他家的走廊里,律师在他卧室旁边的家庭办公室工作。失眠的时候,奥特曼穿着睡衣从他们身边走过。每天傍晚六点,他会中断所有电话和会议,给自己倒上一杯鸡尾酒。他还安慰周围的人说:“你需要冷静一下。该发生的都会发生。”
但他的通话记录显示,那五天里,他每天通话超过十二个小时。这种反差太有意思了:一边劝别人放轻松,自己却焦躁到一天打十二个小时电话。
就在那五天里,OpenAI大多数员工联名威胁要与奥特曼一起离开。微软暗示,只有奥特曼回归,此前谈好的投资协议才能继续推进。董事会成员海伦·托纳(Helen Toner)在电话里说:“Ctrl+Z——撤销解雇——这是一个选项。另一个选项是公司分崩离析。”
第五天,奥特曼官复原职。
发起政变的伊利亚·苏茨克维,在法庭证词里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最终妥协:“我觉得,如果我们走上奥特曼不回来的那条路,那么OpenAI就会被摧毁。”
第六个瞬间,是马斯克与奥特曼的十年爱恨情仇。
2017年,OpenAI内部爆发了一场关于控制权的争夺。马斯克要求获得公司的多数控制权,理由是他需要确保这家公司真的能对齐它所承诺的安全目标。奥特曼则坚持认为,如果公司要重组为由CEO控制的结构,那个CEO应该是他。
两个人僵持不下。苏茨克维那时候还没有走到七十页备忘录那一步,但他已经看到了苗头。他给两人分别写了一封信,标题是“诚实的想法”。
他告诉马斯克:“创建一个你可以成为独裁者的结构,是个坏主意。”
他告诉奥特曼:“我们不理解为什么CEO头衔对你如此重要。你陈述的理由一直在变,很难真正理解是什么在驱动它。”
几个月后,马斯克愤而离开,撂下一句话:“我受够了。要么自己去做点什么,要么继续以非营利的形式运营。否则我只是一个傻瓜,本质上是在为你们免费提供资金。”
后来,奥特曼成了CEO。
然后,时间快进到这个月,马斯克和奥特曼还在法庭上打着口水仗。这个审判里也有特别多细节,很有意思。改天等有了大的节点,我给你详细讲讲。
最后,我说一下《纽约客》这篇报道发出来之后的情况。这篇报道在《纽约客》网站上的配图,居然是一段动画:奥特曼有很多张面孔,简直像川剧变脸。我把截图放在文稿里了,你可以看看。
奥特曼在社交媒体上的回应很简短。他说,文章里有很多不实之处,但他没有具体指出是哪些。他还说,他“有点感激”记者花了这么多时间“如此积极地调查此事”。
我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说实话,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清楚,这到底是讽刺,是真诚,还是他真的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在意了。因为这篇文章,在我看来,如果放在当下的媒体环境里,肯定会被视为一篇“黑稿”,发出来可能就会被直接投诉下架了。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篇文章的记者其实也采访了奥特曼,就在今年2月,为了写这篇文章。文章里有一段话很值得琢磨:
2月,我们再次与奥特曼交谈。他穿着一件暗绿色毛衣和牛仔裤,坐在一张NASA月球车照片前面。他把一条腿蜷起来,搭在椅子扶手上。他说,过去作为管理者的主要缺陷是急于回避冲突。“现在我很乐意快速解雇人,”他告诉我们,“我很乐意直接说,‘我们要在这个方向下注。’”任何不喜欢他选择的员工,都需要“离开”。

《纽约客》原文链接: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26/04/13/sam-altman-may-control-our-future-can-he-be-trus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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