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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地方都有结婚前送彩礼的习俗。彩礼,是现在婚恋话题中的热门话题:该不该给彩礼,该给多少彩礼?不少年轻人谈了几年恋爱,感情深厚,本以为结婚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想到一提到彩礼,两家人立刻进入“博弈”状态。
随着社会的开放与变迁,我们似乎越来越强调个人选择的自由。年轻人可以自由恋爱,可以追求真爱,可以不考虑“门当户对”;然而,在真正进入婚姻这个制度时,一些传统的规矩却仍在发挥作用。彩礼,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项。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些地区会出现高额彩礼呢?今天,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的副教授、得到App《严飞的社会学课》主理人严飞老师,将借助社会学者田耕等人的研究,带你走进甘肃L县的田野现场,看看当地人是怎么看待彩礼的,为什么明明亲家彼此都满意,还要“你来我往地讲一番”;为什么明明经济条件有限,却还要“硬着头皮抬价”。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次研究是一个地方性的个案研究,反映的是L县的情况,并不能代表全国。我们讲这个研究的目的,是想从一个角度呈现:在那个特定的社会环境中,人们的行为逻辑是什么。但这不代表我们认同这种做法,更不代表这种做法是合理的。
先说结论:研究人员把关注点从“彩礼多少钱”转向了“彩礼怎么谈”的过程,发现在L县,彩礼不仅关乎金钱,更是一场关于体面、身份与关系的道德交涉。
具体来说,在甘肃L县的田野调查中,田耕发现:结亲双方虽然经常围绕彩礼展开反复商议,但他们在意的从来不仅是金额本身,而是商议过程所体现出的态度、体面和道理。因为,这是对人情、规矩和名声的权衡。
田耕等人指出,在L县,当地人把商议彩礼的过程,视为一种“嵌入在道德与情理网络中的行为”。
什么意思呢?在L县,“大行价”是整个社区约定俗成的“行情价”,比如“10万彩礼+三金”。在这个基准上,总体呈现出“男方家庭经济条件越差,彩礼就越高”的波动景象。如果有人贸然打破这一平衡,不按“大行价”出牌,就会被社区视为“不懂规矩”或“不给亲家体面”。
以县里“老白家的婚事”为例。老白是当地卫生所有名的医生,品行颇受认可、经济条件尚佳。按照规矩,在儿子的婚事中,如果老白家按照“大行价”给出彩礼,反而会显得“自贬身份”,在乡邻舆论中会被视为“不值钱”,有损自家声誉。
老白的亲家对他家非常满意、认可他们的社会地位,因此在事实上也同意彩礼应低于“大行价”。但他们仍先提出了一个远高于行价的数额,等老白“议”下来再顺势同意。
为什么要这么做?研究者发现,女方的这种“高开后让”,并非真的想索要高价,而是想表达自家也是“体面人家”,同时也为老白保留道义上的“台阶”。
他们还发现,在当地很多看似“双方都很满意”的婚姻中,议彩礼反而变得更复杂。关系越合意,越要“认真讲一讲”;感情越深厚,越要“把规矩走全”。原因其实是一样的:他们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制造障碍,而是为了让整个婚姻过程显得更体面、更符合情理。
田耕等人把这种现象称为“情理的过程性”。简单说,就是通过“议价”的过程,商议的议,把这种情感“走一遍流程”,才能让彼此心安、让亲友信服。他们调研中的一位媒人说:“亲家本来就谈得好,但你不议一议,就会让人说咱太草率,不重视。”在研究者看来,这说明在L县,这种流程本身就是一种感情的表达形式。
此外,他们还发现,当地彩礼的议价过程还是一种“象征性的反复确认”——确认彼此的真诚、身份的匹配、家庭的诚意。在议价过程中,哪怕女方主动提出“少要点”,男方也会坚持:“该给的不能少,不然人家脸上不好看。”反过来也是如此。大家都知道最终金额不会偏离“大行价”,但就是要你来我往一番。
好,这些就是研究者在L县观察到的一种文化逻辑。但同时,我们要看到,这种将彩礼与体面、身份绑定的观念,很容易导致攀比之风,给家庭带来不必要的负担,并不值得提倡。
田耕等人在研究中,发现当地一些高额彩礼往往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气”。研究中,艳云一家的故事,就展现了这种“以礼争气”的情感逻辑。
艳云的女儿与对象小谭经人介绍相识,两人都在城市里工作,小谭在市行政单位有车有房,看上去条件很好。但在艳云看来,小谭说话轻浮、对人无礼,在“议彩礼”的过程中总是姿态强势,令她心中不悦。
按照“行价”,当地的彩礼一般为20万至24万,艳云与姐姐爱云拟定了两套方案:第一套方案是彩礼22万元、陪嫁6万元;第二套方案是彩礼20万元、陪嫁4万元。这个标准在当地可以说是合情合理,但男方家长老谭却迟迟不愿接受。
他不仅提出更低价格,还在协商中说:“这个彩礼高得我在庄里人面前丢人,抬不起头啊!”在他看来,自己儿子条件优越,彩礼要低于行价才合理。而老谭的言语间,还流露出对女方的不屑与轻视。
但正是这种态度,点燃了艳云一家的“气”。他们并不认为自家条件比对方差:女儿长相、教养俱佳,工作稳定,家庭体面,本就是门当户对。而男方父子在“议彩礼”过程中的种种表现(比如不敬酒、不礼貌、话语强硬),则让艳云一家感受到明显被轻视。
在这种情况下,艳云一家觉得,让价不仅意味着经济上的吃亏,更是在道义上的“认输”。艳云的姐姐爱云直言回应:“你们儿子确实优秀,但我们姑娘样样也上得了台面……既然你说话了,我们就返4000元,定19.6万吧。”
艳云一家为什么宁可耽误婚事,也要坚持一个数字呢?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为了钱咬死不放”,而是“为人争口气”。他们认为,彩礼是对亲家的态度、对女儿的护航。
但我们必须清楚地知道:无论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气,这种“以礼争气”的心态,恰恰是导致彩礼不断攀升的原因之一。
在僵持了两周后,艳云将彩礼改为18.8万元,同时还有1.2万元的针工钱等其他费用,合计仍为20万。艳云家这么做,是想维护女儿的尊严,同时也给亲家留下体面。
最终,亲家老谭也顺势答应。艳云家见状,又象征性地减去2000元离娘费,以示诚意。所以研究者认为,艳云和亲家“议彩礼”的过程虽然漫长,但双方最终达成了情理上的平衡,也完成了对彼此道德感受力的确认。
但客观来说,无论是为了什么,高额彩礼都是不可取的。它不仅容易加重家庭的经济负担,更容易引发矛盾,甚至导致关系破裂。而且,除了L县,还有一些地方可能只有彩礼、没有陪嫁,或者陪嫁和彩礼差异悬殊。
在这种情况下,彩礼就变成了单方面的经济负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种经济索取。这是更需要警惕和反对的,也是移风易俗要解决的问题。
刚才我们借由田耕等人的研究,看到了甘肃L县的一些真实案例。
在当地人看来:彩礼更像是一种“情理”的语言,是亲家双方用来确认彼此尊重、维护家庭体面的一种仪式性谈判。在L县的案例中,无论是价格的高低,还是反复的“你来我往”,背后都体现出一种深嵌于当地社会的逻辑:钱不是目的,关键是人情得过、面子得有、理说得圆。
但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如果这种“以礼争气”“追求面子”成为进入婚姻前的普遍心理,尤其是在物质能力本就有限的地区,彩礼就很容易异化为家庭间的面子竞赛,甚至变成压垮家庭的负担和婚姻的障碍。这是我们要坚决反对的。想要改变这种情况,需要通过个体与社会层面的共同努力,逐步改善文化风气。
在我看来,我们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刀切地取消彩礼,而是建立一种新的共识:让婚姻不再成为比拼体面的场所,而是回归到对彼此的尊重、理解与携手共建未来的起点。理解这一点,或许才是在彩礼问题当中找到平衡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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