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农民战争史上,论及波及范围之广,影响之深远,黄巢起义当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黄巢起义给了晚唐政权致命一击,使得唐王朝从此威严扫地,并丧失了控制各地藩镇的能力。
黄巢形象。来源/纪录片《黄巢》截图
黄巢起义就像一根关键导火索,先是点燃了晚唐财政和漕运的系统性危机,一步步掏空了唐王朝的经济命脉;更关键的是,这场战争及其后续影响,还为五代十国时期南方诸政权的崛起埋下伏笔,加速了中国经济重心南移的历史进程。
唐后期的两税局限与盐漕危机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开始实施两税法,其目的在于整合税制、稳定税源,但两税法的种种缺陷和执行层面的变形走样,非但没能纾解财政困境,反而成为激化唐后期社会矛盾的关键因素。《册府元龟·邦计部·赋税门》载:
“比来新旧征科色目,一切停罢,两税外别率一钱,四等官准擅兴赋,以枉法论。”
按此规定,两税定额之外,其余苛捐杂税俱应废止。但实际上两税法在落实过程中,各类赋役依然存在,形成事实上的重复课税。以青苗钱为例,代宗广德二年(764)开始征收,起初目的在于筹措百官俸禄。但两税法实施后,依然能够见到征收青苗钱的影子,《唐大诏令集》《册府元龟》等史料多次出现“放免”“蠲免”青苗钱等记载,证明青苗钱这一额外税收并未随两税法的颁行而废止,以青苗钱为代表的杂税导致百姓的负担日益沉重。正如白居易的《秦中吟·重赋》云:
陶彩绘男立俑。来源/故宫博物院
“国家定两税,本意在忧人。
厥初防其淫,明敕内外臣:
税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论。
奈何岁月久,贪吏得因循。
浚我以求宠,敛索无冬春。
织绢未成匹,缲丝未盈斤。
里胥迫我纳,不许暂逡巡。
岁暮天地闭,阴风生破村。
夜深烟火尽,霰雪白纷纷。
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
悲喘与寒气,并入鼻中辛。”
两税法的制度缺陷加剧了百姓的负担,食盐专卖制度的问题则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乾元元年(758)第五琦行榷盐法,在产盐地设置监院,就近向盐户收购食盐,而后由官府统一管理食盐的运输和销售。刘晏领盐务后,进一步改进榷盐法,改变了官运官销的专卖制度,将食盐转运零售之权让渡给盐商,以常平盐仓调节盐价,同时置十三处巡院,严厉打击私盐贩运。《新唐书·食货志》载,“晏之始至也,盐利岁才四十万缗,至大历末,六百余万缗。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宫闱服御、军饟、百官禄俸皆仰给焉”。可见榷盐法在实施之初的确实现了国家财政收入的增长。但自德宗继位以来,随着四镇之乱等叛乱的爆发,一度好转的财政情况再度陷入危机,因此唐廷一方面在两税的基础上加征各种杂税,另一方面抬高了盐的榷价。
唐朱绘陶碗。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第五琦初定榷价为钱一百一十,贞元四年(788)江淮盐价增至钱三百一十,而后再增六十,两池盐也相应大幅度涨价,导致民怨沸腾。大商人趁此时牟利,哄抬盐价,小商人也与盐户相互勾结,避税走私。榷价增加,财政却未增收,反而导致食盐走私的猖獗。到了宣宗在位时期,武装贩私已经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据《新唐书·食货志》载:
“是时江、吴群盗,以所剽物易茶盐,不受者焚其室庐,吏不敢枝梧,镇戍、场铺、堰埭以关通致富。”
可见宣宗时期武装贩运私盐活动的猖獗。《旧唐书·黄巢传》载:
“黄巢,曹州冤句人,本以贩盐为事。”
黄巢早年间,即在地方从事私盐贩运,亦是唐王朝的重点打击对象之一。
与此同时,作为国家财政重要支撑的运河体系亦陷入深度危机,中央政权的经济生命线受到严重影响。《新唐书·食货志》载:
“唐都长安,而关中号称沃野,然其土地狭,所出不足以给京师、备水旱,故常转漕东南之粟。”
隋唐两代虽定都长安,然而此时的关中平原已经难以承担起作为首都的经济职能,故自隋炀帝兴修大运河以来,运河成为保障两京物资供给的重要生命线,漕运不畅甚至会直接影响长安的粮食安全。安史之乱爆发后,关中、河北、河南等地俱被战争严重破坏,经济实力遭遇沉重打击,同时河朔藩镇割据,拒绝向朝廷纳贡,使得唐王朝更加需要江南财赋维持朝廷的日常开支,这一情况在《资治通鉴》中有一段非常生动的描述:
《潞河督运图》。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贞元二年)关中仓廪竭,禁军或自脱巾呼于道曰:‘拘吾于军而不给粮,吾罪人也!’上忧之甚,会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陕,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
可见江南漕粮的补给对关中物资供应的重要程度。安史之乱后,刘晏的治理一度恢复了被战争严重破坏的漕运体系,但自代宗、德宗朝以来,徐州、汴州这两处运河要冲常因藩镇动乱导致漕船难行,宪宗在位期间武力打击各地强藩,一度取得胜利,保障了运河的畅通。但宪宗去世后,中原藩镇动乱屡起,加之行政腐败、管理失效与漕船质量低下等因素,最终导致了漕运的衰败。
从两税法的制度缺陷,到榷盐法的榷价抬升,再到漕运体系的深刻危机,三者形成了相互关联、互为因果的有机整体。两税法下杂税丛生,民力日竭;榷盐制度之苛酷,亦使盐户与盐商铤而走险,武装贩私之势愈演愈烈;北方战乱后,朝廷需借重东南财赋以自保,使得运河对唐王朝的重要性日益深化。黄巢等底层人物的崛起并非偶然,而是财政制度弊端积累的必然结果,而唐末农民起义中,朝廷与义军在运河沿线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亦是运河重要性的侧面反映。
唐末农民起义的运河攻防战
正是上述重重危机,使得社会矛盾空前激化。而当起义爆发后,其军事行动又精准地指向了唐王朝最为脆弱的经济命脉——漕运体系。早在黄巢之前,庞勋领导的桂林戍卒起义便已上演过类似的一幕。唐懿宗时南诏入寇,朝廷诏令徐州、泗州募兵两千人前往戍守,其中八百人镇守桂林,约定三年期满后即可返回。至懿宗咸通九年(868),桂林戍卒已经镇守六年,军中怨言颇多,而徐州方面由于戍卒调动耗费巨大,要求戍卒再留镇桂林一年,由此引发了桂林戍卒起义。首领庞勋率众北上,相继占领宿州、徐州、滁州、和州、濠州,同时以重兵围攻泗州。
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从上图来看,泗州为江淮要冲,控扼淮水与运河交汇处。《资治通鉴》载泗州被围后“漕驿路绝”,江淮地区的物资难以通过运河运抵关中,严重影响关中地区的经济安全。唐王朝此时亦调兵至淮泗一带平叛,戴可师率军三万至泗州东南的都梁城与叛军交战,全军覆没。运河被切断后,“江、淮往来者皆出寿州”,庞勋遂乘胜围困寿州,掠取江南诸道贡赋和商人财货。咸通十年(869)九月,庞勋起兵西进,攻打宋州,克宋州南城,又向南攻掠亳州。适逢唐军主力及沙陀骑兵进抵亳州,庞勋军在交战中全军覆没,庞勋阵亡,桂林戍卒起义基本平定。尽管庞勋起义所影响的范围远逊于黄巢,但起义所波及的徐州、泗州、宋州、亳州皆位于运河要冲之地,庞勋军队对运河沿线的进攻,一度切断了江南财赋转运关中的输送通道,导致关中地区的物资供应陷入困顿。
乾符元年(874),王仙芝在长垣起义,义军势力迅速壮大,占领濮州、曹州,黄巢在冤句一带起兵响应,不久“众至数万”。王仙芝、黄巢义军虽以流动作战为主要战法,但义军早期扰动中原时的确严重影响了运河至东都洛阳的安全,乾符二年(875)义军围攻沂州时,为避免与中原唐军主力交战,率军西进,攻克洛阳东南的阳翟、郏城等地,进逼汝州,直接威胁东都洛阳。王仙芝、黄巢分兵后,曾一度合兵围攻宋州,后黄巢军队亦曾围攻汴、宋二州,直接威胁运河交通。迫于义军的压力,唐廷方面只得依靠地方藩镇的军事力量维持运河防务,《资治通鉴》载,乾符三年(876),“赐宣武、感化节度、泗州防御使密诏,选精兵数百人于巡内游奕,防卫纲船”。可见战乱严重影响了漕运畅通。但此时唐军主力皆布防于东都及运河沿线,以保障物资供应,义军早期对运河的打击相对有限。
唐符离县石界碑。来源/中国大运河博物馆
乾符五年(878)王仙芝阵亡后,其余部与黄巢合兵,黄巢义军遂向唐军防卫薄弱的长江以南进军,义军渡江后攻宣州不克,而后进军浙东、福建、广东诸州,进占广州。广明元年(880)黄巢自广州起兵北伐,“犯湖、湘、江、浙,进逼广陵,高骈闭门自固,所过镇戍,望风降贼”。黄巢义军转战江南时期,曾攻掠南方诸多经济区及重镇,破坏了唐王朝的赋税重地。渡江北上后,义军溯运河西进,攻掠申、颍、宋、徐等州,同年年底相继攻占两京,僖宗出逃至兴元府,次年正月逃奔成都。黄巢义军与官军常年交战,淮南高骈避战自保,运河再度陷入停滞,江南财赋难以支援僖宗行在,因而僖宗避入蜀地时期,仅得依靠益州财赋。
而后唐军反攻,黄巢军队撤出长安向东转移,尽管黄巢在朱温、李克用等人的打击下屡战屡败,但据《资治通鉴》载,黄巢围攻陈州期间:
“时民间无积聚,贼掠人为粮,生投于碓硙,并骨食之,号给粮之处曰‘舂磨寨’。纵兵四掠,自河南、许、汝、唐、邓、孟、郑、汴、曹、濮、徐、兖等数十州,咸被其毒。”
直至黄巢败亡之前,黄巢军队纵兵四掠,河南、山东等地数十州均遭荼毒,其中也包括了位于运河要冲的汴州、徐州等地。
无款行书黄巢起义记残页。来源/故宫博物院
总的来看,自庞勋起义围泗州阻断运河交通,到王仙芝、黄巢义军围攻运河沿线州府,再到黄巢扰动中原诸州,唐末农民起义对中原各地,尤其是运河沿线州府造成了严重的破坏。义军围城时期,漕运断绝,严重影响了唐王朝中央政府的物资供应,与战乱本身相比,切断漕运的影响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漕运不畅时,唐王朝则需依赖东都各地的仓储体系维持经济安全,而自庞勋起义以来,连年战争导致仓储体系千疮百孔,因此当黄巢大军横扫中原,围攻汴、宋等州时,义军切断的是唐王朝赖以生存的唯一动脉,漕运的中断,大唐的“失血性休克”也将随之到来。中央政权的“休克”,意味着其对地方强藩控制力的彻底瓦解。黄巢起义失败后,唐王室虽得苟延残喘,然藩镇专擅的新局面已日渐成型。
黄巢起义后江南藩镇的崛起与发展
安史之乱后,河朔藩镇骄蹇不臣,但中原、江南、边疆诸节帅尚能保持对朝廷的拥护,其贡赋也能源源不断输送至中央。但黄巢起义以后,唐王朝面对的藩镇局面与此前截然不同。《旧唐书·僖宗纪》载:
“时李昌符据凤翔,王重荣据蒲、陕,诸葛爽据河阳、洛阳,孟方立据邢、洺,李克用据太原、上党,朱全忠据汴、滑,秦宗权据许、蔡,时溥据徐、泗,朱瑄据郓、齐曹、濮,王敬武据淄、青,高骈据淮南八州,秦彦据宣、歙,刘汉宏据浙东,皆自擅兵赋,迭相吞噬,朝廷不能制。江淮转运路绝,两河、江淮赋不上供,但岁时献奉而已。国命所能制者,河西、山南、剑南、岭南四道数十州。大约郡将自擅,常赋殆绝,藩侯废置,不自朝廷,王业于是荡然。”
黄巢起义后,唐王朝所能直接管控的州府数量大大降低,南方各地的藩镇势力认识到,脱离北方中央政权,他们完全可以自立。南方地区如杨行密的吴国、钱镠的吴越国、王审知的闽国等,在事实上形成了独立或半独立的割据政权。这些政权不再需要将本地财富无偿输送至北方,而是可以将其用于本土的建设与发展。
江南地区的建设与发展。来源/纪录片《义乌通史》截图
首先是杨行密建立十国中的吴国,杨行密在唐景福元年(892)受唐王朝册封为淮南节度使。《资治通鉴》载杨行密主政的情况称:
“淮南被兵六年,士民转徙几尽;行密初至,赐与将吏,帛不过数尺,钱不过数百,而能以勤俭足用,非公宴,未尝举乐。招抚流散,轻徭薄敛,未及数年,公私富庶,几复承平之旧。”
经历黄巢起义与旷日持久的军阀战争后,江淮一带遭遇严重破坏,杨行密统治时期,大力招揽自北方南下的流民,厉行节俭,劝课农桑,蓄养民力,很快使得江淮一带的经济获得恢复。在对外战争上,乾宁四年(897),朱温在取得郓、兖二州后,以其部将庞师古、葛存周率军向杨行密发动大举进攻,在清口之战中,杨行密击败庞师古所率朱温军队,自此杨行密得以在江淮一带站稳脚跟,并与北方的朱温保持分庭抗礼的姿态,天复二年(902)杨行密正式被唐王朝册封为吴王,由此奠定了杨吴、南唐在五代时期的独立地位。
其次是钱镠建立的吴越国政权,钱镠在景福二年(893)受封为镇海军节度使,统治浙西地区,而后在乾宁三年(896)受任镇东、镇海两镇节度使,正式统治两浙地区,天复二年(902),进封为越王,奠定了吴越国的基本雏形。杜文玉在《五代十国史》一书中指出,钱镠统治时期,赋税徭役非常繁重,其税额比唐朝统治时期高出数倍,其杂税亦颇为繁复。但不可否认的是,钱镠在浙江时期,修筑钱塘江流域的捍海石塘,坚固的海堤不仅保障了农田免受海水侵蚀,石塘所蓄之淡水亦使农田得享灌溉之利。同时劝课农桑,疏浚西湖,使得两浙地区富甲一方,其保境安民的战略也保持了吴越国数十年的稳定。
吴越国王鎏金塔。来源/故宫博物院
同时,立国西南的前蜀政权在唐末五代时期也是富甲一方的政权。王建在天复三年(903)进爵蜀王,占据川蜀地区,初行重赋,而后稍加减损,《资治通鉴》载:“王建赋敛重,人莫敢言。冯涓因建生日献颂,先美功德,后言生民之苦。建愧谢曰:‘如君忠谏,功业何忧!’赐之金帛。自是赋敛稍损。”加之蜀地凭地势之利,战乱较少,因而四川地区的社会经济也获得了很好的恢复。
其余政权如闽国、南汉等,皆立国于南方,由于战乱较少,农业、手工业生产与商业贸易俱获得长足的发展。自黄巢起义以来,北方陷入长期战乱,北方士人亦大量南迁,除了给江南的经济开发带来大量的劳动力外,亦充实了江南诸政权的官僚队伍。例如《十国春秋》载南汉刘岩统治时期:“多延中国人士于幕府,出为刺史,由是刺史无武人。”
南汉青瓷六系罐。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说到底,黄巢起义不是孤立的历史事件——它恰好撕开了两税法、榷盐法与漕运系统积攒了一百多年的旧伤疤。
自庞勋之乱起,义军长期在汴、宋、徐、泗等运河沿线的关键州府作战,其军事行动直接切断了唐王朝的生命线——江淮漕运,导致了中央政权的财政危机。而黄巢起义彻底瓦解了唐王朝对藩镇的控制力,重塑军政格局,奠定了五代十国分裂割据的局面。五代十国时期,北方战乱频仍、徭役繁重、生产破坏严重,而南方诸政权的政局则相对稳定,农业、工商业持续发展。由此基本结束了秦汉以来北方经济长期领先的格局,经济重心南移加速完成,中国社会经济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参考文献:
1.(后晋)刘昫等:《旧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
2.(宋)王钦若等:《册府元龟》,中华书局2003年版
3.(宋)欧阳修等:《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
4.(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华书局2011年版
5.(清)吴任臣:《十国春秋》,中华书局2010年版
6.潘镛著:《隋唐时期的运河和漕运》,三秦出版社1987年版
7.陈衍德、杨权著:《唐代盐政》,三秦出版社1990年版
8.(英)杜希德著,丁俊译:《唐代财政》,中西书局2016年版
9.杜文玉:《五代十国史》,辽宁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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