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的增长背后,怎样理解经济的“供强需弱”?



上半年中国经济同比增长4.7%,但拆开数据看,会发现一个明显反差:工业生产和出口依然强劲,消费和投资却相对偏弱。国家统计局把这种局面概括为“供强需弱”。

为什么强大的制造能力,没有自然转化成同样强劲的国内需求?经济学家陶然提出了一个“三二一”框架:企业在市场中拼效率,中央和地方提供政策支持,土地、金融和上游行业则不断汇聚资源,形成强大的“生产—投资—再生产”循环。

问题在于,这套机制擅长扩大生产,却未必能同步增加居民收入和安全感。扩大内需的关键,不是削弱制造业,而是补上居民消费这一环。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就来拆解“供强需弱”背后的运行机制。
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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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长数据里的“供强需弱”

最近两周,很多媒体都在关注上半年的经济数据。根据国家统计局正式公布的数据,上半年中国经济同比增长4.7%。这个增速处在全年预期目标区间内,说明中国经济总体保持了平稳增长。
但把各项数据拆开,你会看到一组反差。上半年,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4%,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3.3%;货物出口增长13.4%。生产这一头,依然很强劲。
但是,国内需求这一端的情况不太一样。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只有1.3%,固定资产投资下降5.7%,其中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8%。即使扣除房地产开发,固定资产投资仍然下降2.7%;制造业投资下降1.2%,基础设施投资下降2.4%,民间投资下降8.5%。
换句话说,现有的工厂和产业链还在高效运转,工业生产和出口继续增长;但房地产开发商、企业和地方政府扩大新投资的意愿都在减弱。
国家统计局在报告中,用“供强需弱”来概括这种反差。
“供强”说的是生产和出口依然跑得很快。而“需弱”有两层:一层是消费增长偏慢,另一层是投资下降。换句话说,过去支撑内需的重要力量,尤其是房地产和基建投资,正在减速。与此同时,居民消费的增长又没有接续上来。
我们都知道,最近几年,扩大内需一直是社会经济的重要议题。各类相关的政策,也在密集出台,我们之前也分析过不少。比如,在2025国民经济数据出炉:5%背后,这些变化要关注 这篇文章里,分析过经济数据背后的供需分化。
今天,我们不再停留在数据层面,而是进一步追问:“供强需弱”是怎么形成的?扩大内需真正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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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大内需”的难点在哪?

中国经济为什么会形成今天这种“供强需弱”的局面?“扩大内需”的难点又在哪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专门请教了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讲座教授,经济学家陶然老师。陶然老师长期研究中国经济转型、公共财政、土地制度与城市化。
陶然老师说,供强和需弱,从某种程度上看,其实是同一套机制的两面。这个机制一方面促进了中国制造强大的生产能力,但也间接导致了消费动能偏弱的问题。
这个机制,可以概括成“三二一”框架。
什么意思?简单说,“一”是在市场里激烈竞争的制造企业,“二”是中央和地方两个层面的政策支持,“三”是政府和国有部门在上游能源、金融和土地三个关键领域的主导地位。
首先,这三个层次,从微观到宏观,层层咬合,催生了中国制造的“供强”。
我们先从这个“一”说起,它指的是在市场中激烈竞争的民营和外资制造企业。这些企业利润薄,对成本极其敏感。同样一件商品,同行把成本压到100元,你就要想办法做到99元;一次供应链延误、一批商品积压,都可能吞掉利润。
正是在国内外市场的长期竞争中,这些企业不断改进工艺、压缩库存、提高效率,练出了极强的成本控制和供应链管理能力。中国工厂的综合制造成本显著低于欧美,而且从接单到出货,一些成熟产业集群的响应速度,是其他发展中国家难以复制的。
但只靠企业自身拼效率,还不能完全解释中国制造的强大。毕竟,世界上劳动力成本低的发展中国家并不少,为什么制造业投资大量进入中国,并在这里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这就要看前面那个“二”,也就是中央和地方两个层面的政策支持和竞争。
一方面,中央通过汇率、出口退税、出口信贷等政策,提高中国商品的国际竞争力。另一方面,地方政府通过低价工业用地、工业园区、道路水电、税费优惠等条件吸引企业。
这就意味着,一家工厂在中国,不管是外资企业还是本地企业,不只能找到熟练工人,还能迅速找到供应商,接入水电和物流网络,再通过公路、铁路和港口把产品运往全球。
企业在市场上拼效率,中央和地方帮助它降低综合成本。两股力量叠加起来,构成了中国制造的关键动能。
那么,怎么确保这个动能一直持续呢?这就要说到,作为关键前提的“三”了。也就是政府和国有部门在三个关键领域的主导地位。一是能源、原材料、交通等上游行业。二是国有银行主导的金融体系。三是地方政府主导的城市商住用地供应。
这三个领域有一个共同作用:把经济活动中产生的一部分资金汇聚起来,再投入下一轮建设和生产。
比如,制造企业开工,需要购买电力、能源、运输和通信服务,这么一来,一部分收入就会进入上游国企。
再比如,居民和企业把钱存入银行,银行就可以再把大量信贷投向国企、基础设施、房地产和工业园区。
再比如,土地。地方政府为了招商,低价供应工业用地。企业和人口进入城市以后,住宅和商业需求随之增加,地方政府再限量、高价出让商住用地,获得收入,继续修路、建园区,吸引更多企业来投资办厂。
你看,到这步,一套成熟的循环就建立起来了:企业生产和出口,创造财富;政府、银行和国有部门把资金汇聚起来,再投向基础设施和新的产能;生产条件改善以后,中国制造的竞争力进一步提高。这几个部分咬合起来,就形成了一条强大的“生产—投资—再生产”循环。
这也就解释了“供强”的来源。
但到这步还没完。陶然老师说,正是同一套机制,也容易带来内需的不足。这里有一个统一的逻辑:每一项降低生产成本的措施,都有一个对称的副作用,它同时在压缩居民端的收入或购买力。
首先,我们先看这个“一”,也就是在市场里拼杀的制造企业。企业利润薄、成本敏感,这是企业在竞争压力下的结果。但它也间接导致,农民工的工资增长相对缓慢。工厂里的机器在高速运转,工人口袋里的钱,却没有同步增加。而这个群体庞大,假如这部分人的收入增长慢,那么消费的意愿自然就低。
其次,我们再看这个“二”,也就是中央和地方的政策支持这一层。这些政策的影响也是多元的。比如,汇率偏低,出口商品在国际市场更有竞争力,但进口商品就相对贵了。再比如,贷款利率偏低,企业和政府融资容易,但居民存款的利息回报就少了。假如政策的天平倾向生产端,那么居民端的财产性收入和消费购买力,就可能被稀释。
最后,我们再看这个“三”,也就是国有主导的土地和金融体系这一层。
比如,土地,假如商业住宅用地价格提高,那么居民的相当一部分财富,就会被锁定在房产里,能用于日常消费的空间,就会被挤压。
再比如,公共服务。长期以来,在地方政府的支出结构中,道路、产业园、新城等看得见的“硬投资”更容易被优先安排,但教育、医疗、养老和社会保障等“软投入”相对不足。家庭担心未来看病、养老、养孩子需要自己承担主要费用,就会增加预防性储蓄。
农民工群体最能说明这个问题。他们进入城市工作,为制造业和服务业提供了大量劳动力;但如果家属随迁、子女教育、医疗和养老保障仍不稳定,就很难在城市完全市民化,难以形成长期、稳定的消费。
换句话说,人们并不是没有消费需求。养老、医疗、托育、教育、文旅,很多需求都真实存在。问题是,普通家庭收入增长还不够稳定,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供给还不够充分,对未来支出的顾虑也没有消失,需求就难以充分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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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该怎样改变“供强需弱”的局面?

答案当然不是削弱制造业,更不是放弃中国已经形成的产业优势。陶然老师认为,真正需要补上的,是居民消费这一端的循环。
比如,就拿土地这一环来说:过去,工业用地低价、商住用地高价,这套逻辑的收益在于,它能够给制造业输血。但陶然老师说,如果改革让城市土地收益更多回流到公共服务,比如用于补贴保障性住房、扩充社区医疗和养老设施,那么居民在住房上的负担会下降,对未来医疗和养老的顾虑也会减少,储蓄里那部分“防患于未然”的钱,才有可能真正转化为消费。
再比如,关于社保,如果进城农民工的家属、子女能真正享受到城市的医疗和教育保障,不用担心孩子上学、老人看病,这部分群体的消费意愿和消费能力,都会有明显改善。
这意味着,要让更多经济增长成果转化为居民的劳动收入和财产性收入,完善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让更多进城工作的农民工及其家庭真正融入城市;也需要让财政、金融和土地资源,更多用于提高居民消费意愿和消费能力。
这些改革不会像发一轮消费券那样,很快反映在某个月的销售数字上。但它们改变的是居民长期的收入预期和安全感,是在为消费增长打地基。
借用陶然老师的观点,解决“供强需弱”,必须让需求端真正运转起来。只有当生产创造的财富更多转化为居民收入和消费能力,中国强大的制造体系,才能拥有一个同样强大的国内市场来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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