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17年的节目,将从“教主道君皇帝”的奇特封号讲起,带你看懂宋徽宗崇信道教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精明的政治算计。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17年,这是大宋政和七年,大辽天庆七年,大金天辅元年。
前两年,我们把目光都放在了北边,既看了大金的奇迹崛起,也看了大辽的高速崩溃。那这一年,我们再把注意力挪回大宋。看看我们那位老熟人——宋徽宗,他在干什么?
提到宋徽宗,大家最容易联想起来的关键词,一个是“亡国之君”,另一个是“艺术才子”,但是别忘了,他身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标签,叫“道君皇帝”。这个称号,就是在这一年的四月份,他封给自己的。
这个封号的过程很有意思。徽宗先是给道录院——就是大宋官方管理道教的机构——打了个招呼,说我呀,不是一般的人,我本来是玉皇大帝的长子,我觉得天下的老百姓可怜,所以我就求了我爹玉皇大帝,我愿意委屈自己,神仙不当了,到下界来你们当皇帝,目的是让人间重回正道啊。我爹答应了。现在呢,你们赶紧上个表章,册封我为“教主道君皇帝”。你听听,这个过程有点别扭哈:皇帝授意自己手下的机构册封自己,然后再自己批准自己。
那“教主道君皇帝”这个封号是什么意思?简单说,从这一天开始,徽宗就不止是大宋的皇帝了,他还是天下道教的教主、掌门人,他还是天上的神仙下凡。这是一个空前的发明。崇信道教的皇帝此前就有,像唐玄宗自命道教的弟子,但他并没有宣传自己就是神仙;还有徽宗的爷爷的爷爷——宋真宗,他也只敢给自己发明一个祖先赵玄朗,让这个祖先当神仙,自己也是不敢当神仙的。你看,在此前的皇帝看来,皇帝只是天子,是人主,再牛也只是天下人类的总头子,跟神仙还是有差距。真是自卑限制了想象力啊。
到了宋徽宗,他宣称自己就是神仙,这是一个开天辟地的大创新。明朝的嘉靖皇帝就是受他的启发,生前就当了道教的神仙。不过严格说起来,这中间还是有区别:明朝嘉靖皇帝的逻辑是:现世皇帝修仙得道,成了神仙,而宋徽宗本来就是神仙,是委委屈屈地下凡做了皇帝。听出区别了吧?比较起来,还是宋徽宗更厉害一些。
宋徽宗崇信道教,其实早就有苗头:比如说兴建一些道观、找道士做法解决一些问题,等等。比如,宋徽宗早年宠信一个道士,叫刘混康,徽宗刚当皇帝那会儿,整天心神不宁的,就找他要“镇心神符”,一要就是几十道。你看,这都属于正常操作:皇帝有难题,道士找神仙为皇帝提供服务。
但是,到了上一年,这项服务突然出现了创新。
有一个浙江温州的道士,叫林灵素,上一年来到开封,见到了宋徽宗。一见面,他就抛出了一套全新的理论。他说,这天啊,有九霄,所谓“九霄云外”嘛。那九霄里面最高的一层叫“神霄”。这一层的王,是天帝的长子,叫神霄玉清王,他主管南方天界,尊号为长生大帝君。这人谁啊?就是您啊,陛下!您是从那个位置下凡,来到人间当皇帝的。那您原来在天上的职位怎么办呢?现在是由您弟弟代理着呢——这一笔很重要啊。意味着徽宗在天上的位置还保留着呢,随时不爽随时就可以走——下面更精彩的来了:您下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身边有八百个仙官,是整套班子配齐了一起带下来的。其中,就有您现在用的蔡京、王黼、童贯这几个人。就连您宠爱的刘贵妃,也是您天上的妃子。
你想,此言一出,徽宗身边的这几个人能是什么态度?只能叫好啊:徽宗皇帝只要喜欢这套说法,那就连带自己的位置都稳了嘛。天上带下来的队伍,还能随便不用吗?
你听,这就不是一般的道法服务了,还提供了一个认证服务,远远超出了一般道士的想象力。
到了这一年的二月份,宋徽宗就开始请林灵素讲经。要把天上带来的好消息给天下人都讲讲嘛。凡是来的老百姓,都能吃一顿饱饭,外加300文赏钱,那来的人能不多吗?所以号称叫“千道会”。宋徽宗在侧面搭个帐篷听,林灵素在上面讲,讲的东西也谈不上多高深,但是各种滑稽笑话管够,大家听得经常哄堂大笑,跟脱口秀专场似的,一点君臣之礼也没有。但是宋徽宗不在乎。
说到这儿,你可能要问了,这有啥好聊的?不就是一个古代的昏君被一帮神棍给忽悠瘸了的故事吗?再荒唐,也不新鲜啊。
如果你看过我们《文明之旅》1109年那一期,你就会明白,宋徽宗可不是那种糊里糊涂的文艺青年,相反,他是一个心机深沉,权术老辣的帝王。他对道教的这个态度,到底是一种愚昧,还是另有算计呢?
我们今天这期节目,就来看看:宋徽宗和道教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顺便也聊聊,道教在中国文化里面,扮演的到底是一种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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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宋徽宗崇信道教的那些事儿,你要是一打眼看过去,就是一大堆关于迷信的记载:什么大建道观、宠信道士,再加上前面说的,把自己封为神仙,宋徽宗的形象整个儿就是一个迷惑颠倒的昏君。
但是,你去细看他的每一个具体做法:欸?他是有点疯,但是疯得非常有分寸。
比如说,中国历史上有好几个打压佛教、扶植道教的偏心眼皇帝,像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还有唐武宗,他们俩的方法都非常简单粗暴:佛寺,拆了;佛经,烧了;和尚,勒令还俗。
从态度上讲,宋徽宗也一样,打压佛教、扶持道教,但是他采取的方法很有意思:他没有迫害佛教,而是直接让道教把佛教兼并收购了。徽宗说,天下所有的佛教寺院,改名吧,都改成道教的宫观;所有的和尚尼姑,都改成道士。哦,还有,连释迦牟尼佛,都改叫大觉金仙,算道教的一个神,地位嘛,当然在三清之下。至于佛教的其他什么菩萨、罗汉,都按照道教的神仙谱系改叫什么什么仙人,什么什么大士。
你应该听说过,观音菩萨有一个称号叫“观音大士”,就是宋徽宗这次改革带来的。你看,宋徽宗的态度有意思吧?我也不否定、不开除你们佛门的神仙,直接收过来,降一级使用。
还有,和尚改成道士之后,那法号怎么办呢?和尚都有一个出家之后起的法号啊。这要是都改了,还不乱套了?徽宗皇帝说,来吧,道教里有现成的办法啊,在和尚的法号前面加上自己在俗家的姓。你不是要出家吗?我偏偏让你用俗家的姓,我看你怎么出家?比如当《水浒传》里的人物,鲁智深,他的法号是智深,按说称呼他“智深”就行了。但是按照徽宗的规定,加上俗家的姓鲁,这才叫了“鲁智深”。你别看这是虚构人物哈,这个称呼和尚的习惯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当时有人写了一首搞笑小词《西江月》,就是说这个变化的:“早岁轻衫短帽”,早年间我是个儒生;“中间圆顶方袍”,后来我出家当了和尚;“忽然天赐降宸毫,接引私心入道。”现在接了皇帝圣旨,我改成了道士;“可谓一身三教,如今且得逍遥。”我这辈子居然集齐了儒释道三种身份;“擎拳稽首拜云霄,有分长生不老。”也好也好,信了道教,可以长生不老。
你看徽宗的这个动作:很明显,这不是一个宗教狂热分子的搞法。宗教狂热分子一般会怎么做?你跟我信的不一样,你就是异教徒,就是坏蛋,我得迫害你啊。但是徽宗的做法更像是一种客观冷静的整顿:天下只需要有一种信仰,这种信仰我要控制,所以,合并同类项就行了,便于管理才是重点,我并没有那么关心你的真实信仰是什么。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我们前面说的,他把自己封成“教主道君皇帝”的时候,徽宗特意打了个招呼:这个名号只能在咱们道门内部的章表文书里用,千万别让天下人当成正式称呼。
这个规矩一立,边界就清楚了:是我皇帝到你们道门来当神仙教主,而不是反过来,你们道门的影响力进入了皇权。你看,这也不像是一个宗教狂热分子的做法。你对比一下南朝的梁武帝萧衍就知道了:萧衍信佛,四次跑到同泰寺“舍身”出家,需要大臣们花钱把他赎出来。这是让皇权向神权低头,这是真狂热。而宋徽宗呢?他一边打破宗教的边界,自己当了神仙,一边又谨守皇权的边界,不让宗教越藩篱一步。这里面有多少真狂热?您可以掂量掂量。
在《北宋晚期的政治体制与政治文化》这本书里,方诚峰老师有一个判断:宋徽宗根本不是要搞什么政教合一,他就是在利用道教巩固自己的皇权。为什么这么说?我们简单看几个侧面。
道教的第一个用处,是帮助宋徽宗把自己的身价抬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成神仙了嘛。不是宋徽宗偏心,是这个地位,儒家不肯给啊。按照儒家的理论,皇帝是天子,天的儿子,身份再高,上面也有一个“天命”管着他,下面还配套一大堆祖宗之法、台谏言官盯着他。在这个理论里,皇帝的合法性是有前提的——你得行仁政,得了天命,才是天子呢,否则就要改朝换代。
可道教给的,则是一种无条件的合法性:你本来就是神,是可怜下届苍生才委委屈屈地下来当皇帝的,不存在你干不好被撤职的问题,只存在下届苍生让你失望了,你撒手不管回天上的问题。宋徽宗这一步跨得很大。原来的皇帝是“君权神授”,现在皇帝自己就是神,还授什么授?不让别的神仙赚差价。
对宋徽宗来说,道教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开辟了一条官员向他个人效忠的新通道。
下一年,1118年的十一月,徽宗搞出了一套“道阶”“道职”的制度,简单说,就是比照大宋管理文官的那一套来管理道士,有品级、有职位,道士可以和士大夫一样,有一步步向上升迁的道路。从这一点你就看得出来,宋徽宗不会因为崇信道教,就放纵道士,不,恰恰相反,这么重要的阵地,他要用一整套缰绳牢牢地控制住它。
那反过来呢,宋徽宗也要求朝廷的官员去加入道教,这叫“受箓”,你们也去领一张仙界的身份证吧。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是欧阳修、王安石这些大儒在世的话,他们会去吗?当然不去。儒家道统不允许,士大夫的尊严也不允许。但是谁会去呢?希望快速晋升的,希望徽宗皇帝把他看成自己人的人会去。所以,这哪是什么信仰的证明书啊,这是向徽宗皇帝个人权威低头的投名状啊。
那不肯去的后果呢?自己掂量呗。比如,蔡京有一个儿子叫蔡絛,比较有个性。我们以前就说过,徽宗正迫害元祐党人呢,蔡絛就偏要说苏轼这些人的好话,导致被罢官。在加入道教“受箓”这个问题上,蔡絛又犯倔,蔡京家兄弟子侄全都去领了道士证,唯独这个蔡絛不肯去。徽宗大怒,要不是蔡京进宫跪求,蔡絛这条命差点都保不住。所以你看,这不是个信仰问题,这就是个对于徽宗本人服不服的忠诚问题。
好了,现在徽宗手里有两套平行的组织系统了,一套是原来的儒家官僚系统,还有一套道教系统。道教经过改造之后,简直就是官僚系统的复刻。两套组织都各有自己的理论、仪式和人事系统,但是,道教是完全掌握在宋徽宗自己手里的,比儒家官僚系统更听话啊。好几任大宋皇帝,都被官僚系统的派系内斗搞得很伤脑筋。现在徽宗通过扶持道教,终于有了一个更趁手的组织工具了。
道教还有什么用?对徽宗来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通过道士来制约蔡京这样的权臣。
在蔡京这样的人看来:我多机灵啊,我讨好皇帝身边的一切人,宦官、女眷、道士,只要能在皇上耳朵边上能说得上话的人,我一律都想办法结交,让他们说我好话。当年蔡京确实就是用了这个办法,而成功被宋徽宗启用的。在蔡京看来,我这是用魔法影响了皇帝。
但是站在徽宗的角度看呢?他心里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们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就讲过:你们在底下做小动作,总是以为我看不见。但实际上,我站在讲台上,你们下面每个人在干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宋徽宗也是一样啊,他表面上宠信道士,是因为信仰道教,但是客观上的结果是:出现了一帮可以随时出入宫廷的、能跟皇帝说得上话的特殊身份的人。有了这么一群人,妙用就来了:用你蔡京还是不用你蔡京,我不用给出硬邦邦的理由,我可以一概推给道士,我对你到底什么态度,你自己猜去吧。
还记得我们前面说的林灵素吗?就是第一个说宋徽宗是神仙下凡的、搞“千道会”说脱口秀的那个道士。表面看,徽宗对他宠爱得不得了。林灵素刚开始还说蔡京是宋徽宗在天上当神仙的时候身边的仙官儿,有名有姓的,叫“左元仙伯”。后来,跟蔡京闹翻了,林灵素又说蔡京是“北都六洞魔王第二洞大鬼头”,是“飞天大鬼母”,说徽宗如果想躲过灾祸,就要杀了蔡京和童贯。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了,徽宗听他的吗?没有啊。反倒是林灵素自己后来失了宠。
由此可见,徽宗听谁的,不听谁的,看起来耳朵根子软,被身边的人操弄得一惊一乍的,实际上呢?他心里非常有数:你说了有用,是因为皇帝就是要让你说了有用;皇帝不想让你说了有用,你就是说下大天也没用啊。
君主对于宗教,真迷狂的还是少,更多地还是有意无意地利用。正如爱德华·吉本在《罗马帝国衰亡史》里的那句名言说的:“他们的各种崇拜,在百姓看来都是真的;在哲学家看来都是假的;而在官员看来,都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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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们对宋徽宗的这番分析,还只是把他看成是一个普通的老谋深算的帝王。但你想,宋徽宗也是个具体的人,他还有自己独特的处境。
他登基的时候多大?才19岁。血气方刚的年轻帝王想当有为之君,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一言难尽的情形,是国家之福还是苍生之祸,真是说不好啊。不信你看,从汉武帝到隋炀帝,从徽宗的父亲宋神宗到哥哥宋哲宗,都是这种情况,咱们现在这位徽宗皇帝也不例外。
但是你懂的:真的要把天下治理得更好,这事儿可太难了,不仅需要才能和德行,更需要时机和运气。那怎么办?方诚峰老师有一句话讲得非常到位:“实际上的圣治难以达到,但呈现圣治是可以做到的。”让天下真的变成太平盛世很难,但是让天下显得像太平盛世就容易多了;改变温度很难,但是改变温度计就容易多了。
在传统儒家理论里,还真有这样的温度计,那就是各种祥瑞啊:什么海晏河清、河图洛书、麒麟凤凰、嘉禾甘露。如果宋徽宗生在唐宋之前的朝代,估计就要从这些祥瑞着手搞事情了。但是我们以前讲过,宋代经过了一场儒学复兴运动之后,士大夫的理性精神空前增强,什么五德终始、谶纬封禅,那一套东西渐渐没人信了。
没看见宋真宗搞封禅,最后把自己搞成了一个大笑话吗?但是请注意,儒家把神秘主义赶走了,而皇权对于神秘主义的需求还在啊,这就给道教提供了乘虚而入的机会。对,这就是宋徽宗利用道教的另外一个侧面了:他要用道教的神秘主义资源来制造一个超越千古的盛世景观。
在这个方面,宋徽宗还是非常有创造力的,确实搞出了很多空前绝后的玩法。
你想啊,因为有了道教的帮衬,现在的宋徽宗是谁?他是神仙下凡啊。这就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变化:过去的祥瑞系统,总是要强调偶然性、突发性、随机性,对啊,老天爷降下祥瑞,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凡人怎么可能知道?你要是听过我们以前讲宋真宗搞天书下凡的那些节目,你就知道了:祥瑞降临的时候,皇帝必须惊讶啊,必须是昨天晚上突然梦见有神人如何如何啊。
但是现在徽宗不必了:我就是神仙,我在的地方就神仙洞府,围绕在我身边的祥瑞和神迹,那必须是日常的,司空见惯的,浓度极高的。
举个例子,就在这1117年,宋徽宗开始兴建一座皇家园林“艮岳”,这艮字,是树根的根字的右半边,是八卦中的一卦。因为这个园林在皇宫的东北方,而艮卦对应东北方位,所以就叫艮岳了。过去的书上谈到艮岳,往往强调的都是这座园林有多奢华,以及为了造它而搞的臭名昭著的花石纲。它是宋徽宗贪恋享乐,不顾老百姓死活的象征。
你要是看有的书上的说法,这艮岳的周长有十几里。这就得有个几千亩地的大小。但是根据后来的考古发现推算,这个数字严重夸大了,实际上艮岳的规模是450亩左右。什么概念?就是十分之一个颐和园,不到半个北海公园那么大。面积并不惊人。
那为什么艮岳给大家特别奢华的印象?因为这是宋徽宗自己刻意要强调的。他写过一篇《御制艮岳记》,虽然名字叫“记”,但其实是汉赋的那种写法,跟什么司马相如的《上林赋》,班固的《两都赋》类似,都是这个地方牛啊,东南西北怎么样,春夏秋冬怎么样,动物植物亭台楼阁怎么样,一通铺排。这些词句本身没什么好讲的,但是有一处写法有意思,我给你念念:“恍然如见玉京、广爱之旧”,我恍惚就觉得这个地方是我的旧地:玉京和广爱。这是什么地方,其实他在这篇文章的前面就说了,“高上金阙,则玉京之山,神霄大帝亦下游广爱”。这神霄大帝是谁啊?就是宋徽宗自己啊。玉京山,就是他在天上的住宅,而“广爱境”呢?就是他到下界巡游的行宫。
这么前后一联系,听出来了吧?艮岳的本质,不是他一个人间帝王给自己造的高端会所,而是把大宋江山的各种景观微缩之后,为他这个天上的神仙造的洞天福地。
既要汇集天下的盛景,又要和他天上的居所相似,怕他这个神仙想家啊。看到这里你就懂了,为什么艮岳里面要集齐那么多珍禽异兽?为什么要用技术手段在假山上制造云雾缭绕的景象?所以这些动作,都是为了制造一个神仙叙事:不要以为祥瑞不可预测,要等老天爷开心的时候赏给我们。不,徽宗皇帝本人就是神仙,祥瑞就在他的身边。你们以为的奇迹,就是日常,随时就有,想要就有。
给大家看一幅图,这是宋徽宗亲笔画的《瑞鹤图》。
话说那是五年前了,1112年,政和二年的正月十六,汴京皇宫的正门宣德门上空突然祥云缭绕,有二十只仙鹤在上空盘旋飞舞。徽宗说,这是祥瑞啊,又是画图,又是写诗,这幅图现在还藏在辽宁省博物馆。哎,那叫仙鹤哎,突然来那么多,就在皇宫上头,还盘旋不去,看见的老百姓当然觉得这是神迹。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就是人工驯养的。当时搞花石纲,不仅要太湖石,也在民间大量征集白鹤。到了重大节庆时刻放出来,吓老百姓一跳。要是搁现代,随便一个北京老大爷一看就知道,这有什么神奇的?这不就是家养的鸽子吗?驯化鸟类,没有那么难。
你也别觉得这是造假,这其实是宋徽宗时代的一种风格:祥瑞这个东西,由我不由天。
我们节目以前就讲过,汉武帝挖出来一个鼎,高兴得冒泡,还改年号“元鼎”搞纪念,而宋徽宗呢?自己铸造啊。九鼎还不够,前后铸了两套,一共18个。我们以前还讲过,宋哲宗得了个假传国玉玺,当个宝似的,还改年号“元符”搞纪念,而宋徽宗呢?不就是个章吗?我自己刻。先刻了一套八宝,又刻了一套九宝。其他还有什大晟编钟、玄圭等等。后来的宣和年间,徽宗搞了一个文化工程,把集中在自己身边的各种祥瑞,各种动物植物,全画下来,每 15 种一册,共编了 1000 册,也就是15000种。你看,别的皇帝想要祥瑞,得先治理天下,然后等着老天爷打分数,仰着脖子等祥瑞;而我们徽宗皇帝自己就是神仙嘛,祥瑞想有就有,想有多少就有多少。
请注意,理解宋徽宗有一个常见的误区:就是觉得他既然是亡国之君,那你搜刮民脂民膏,建什么艮岳,搞什么花石纲,就都是为了个人享乐,跟商纣王的酒池肉林没什么区别。但是,我们今天这期节目就是想换一个视角来看他,他搞这些事情,不仅不是贪图享乐的胡作非为,在他看来,甚至是一项非常严肃的政治工程。
你想嘛:如果你是这个阶段的宋徽宗,你会怎么评估现在的大宋?你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一年距离北宋灭亡只剩下10年时间了。你现在看到的是:在财政上,有蔡京这个好帮手,朝廷收入的数字是节节上涨;在军事上,有童贯这个福将,把西夏压着打,大宋此时的疆域是开国以来最大的;在外交上,眼见得北边的大辽在一点点烂下去,甚至已经隐隐然出现一种可能:和新崛起的大金联手,把大辽灭了,把幽云十六州拿回来,那是一场绝世的功勋啊;还有,你在国内通过扶持道教搞的这一大套操作,实际上是在悄悄地修改皇帝制度的底层代码。你要是搞成功了,那皇帝这个角色的本质就变了,不再是那种“君权神授”的人间君主了,而是一种半神半人的存在了。到了那个时候,什么是圣治?你们儒家士大夫说了就不算了。既然君主本身就有神性,那我的统治就是圣治,当下就是圣时啊。来来来,列祖列宗啊,皇父皇兄啊,你们在天之灵都睁眼看看吧:大宋天下传到我的手里,是不是终于迎来了太平盛世?你们再看看我,我是不是你们最有出息的好儿孙?
历史剧变前夕的帝王,很多都像宋徽宗一样,在一场好梦之中,沉睡如雷,酣梦难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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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最后这点时间,我想跟你聊一聊道教。在今天的人看来,道教的那些说法,就是纯粹的迷信,什么内丹外丹、五雷正法,什么掐诀念咒、步罡踏斗,什么三花聚顶、白日飞升,都是骗人的。但是,这么简单做判断,结论可能是对的,而我们同时也就错过了一个理解文明现象的机会。
一种文明现象之所以能存在,重点不在于它对不对,而在于它承担了什么社会功能。
在普通百姓看来,中国文化自己原生的儒学,把此岸的事儿,从修身齐家到治国平天下,全管了。后来又引进了一个佛教,把彼岸的事儿,死后的事儿也全管了。那是不是就够了呢?不啊,人活着的时候还有好多难题的,生病了怎么办?衰老了怎么办?生不出孩子怎么办?想升官发财怎么办,等等等等。这些问题儒学不管。佛教说,这辈子活着就是个苦,好好修来世吧,他们也不管。这个时候道教来了,他说,我全管。
你可能会说,以当时那个科技水平,说管,那不是瞎管吗?也不能这么说。我举个例子:东汉后期张角的太平道,他们就给人治病,怎么治?画一道符,烧成灰,和在水里让人喝。看起来是胡扯。但是你想,大多数瘟疫,致死率并不高,但是因为恐慌,得病的人往往会被抛弃,他们最终不一定是死于传染病,而是死于无依无靠饥寒交迫。而这个时候,张角的太平道站出来说我能治,这符水不靠谱,但是有人敢接近病人,悉心照料,很多病人也就能好。
东汉还有个道教的分支,就是五斗米道,他们治病的方法跟张角差不多,但是多了一项措施,就是专门搞一个房间,叫“静室”,让病人在里面忏悔思过,你看,这是瞎打误撞搞了传染病的隔离治疗,当然也有作用。那在老百姓看来,这不就是能治病吗?更不用说,即使按照现代医学的标准,安慰剂也有百分之三十几的疗效。
你看,人间的很多难题,大家期待的,不一定是最终解决,更重要的是有人回应。一旦有人回应,就能减轻很多痛苦。在中国传统社会,道教就承担了这个角色:你就说你有什么问题吧,我们道教全有办法。就拿生孩子来说,道教说,我们天上的神仙有一个九天监生司,里面分工那叫一个全,我给你念念,有:九天监生大神、九天卫房圣母,还有,定生大神、感化大神、定胎大神、易胎大神、助生君、顺生君、速生君、全生君,等等。你听听,从保胎到顺产,从换个胎到加速度,这服务比现在的“妇幼保健院”还周到啊。
鲁迅有一句话,说:“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国大半。”你看,理解道教,居然成了打开中华文明秘密的一把钥匙。
那道教的特殊性在哪里?其他的宗教,基本都是让我们去修来世。而道教不然,它承诺的是长生不老,就在这一世解决问题。还有,这是北大哲学系主任程乐松老师在一个讲座里说的,“中国的神仙各有职责,中国人也并非是通过赎罪忏悔的方式与神进行沟通,而是通过宗教仪式与各司其职的神仙协商达成自己的愿望,甚至是一种有来有往的交易。”
你看,这是中国人独特的思维方式:就算你是神,我也不会无条件匍匐在你的脚下,你有本事关我什么事?当我有事找你办的时候,而且你有这个专长确实能办的时候,我才跟你协商,你看多大价钱能办?用贾行家老师的话说,“道教全心全意为世俗民众服务,功能齐全,响应迅速,而且不标榜排他性的彼岸世界,一句话,你要成仙这事儿不便宜但是能办。作为本土宗教,它最能体现中国人精神的底子。”
既然说了能办,那怎么办呢?你得拿出章程啊。所以,道教就演化出了一种强烈的技术性特征。
给你看一张道士画的符。你可能会说,不是有句话叫“鬼画符”吗?这符是可以乱画的吧?其实不然,画符有14个步骤,每一步都有明确的动作、明确的咒语、明确的意图。笔、水、砚、墨、朱砂——每一样工具都要先“激活”,每一件工具都有专属的启动咒语。你看,画符是一个技术活儿。
而一张具体的符,通常分五个部分。最上面的叫“符头”,通常是画三个勾,这是代表道教的三个最高神“三清”。这就相当于一张现代文件,符头来说明发文机关,这个事是谁授权要办的?
然后是第二部分,既然要办事,那就有主事神佛。三个勾下面,写个“奉”或者“令”,加上旁边一圈小字,就是说明:这道符奉谁之命、召请哪一类神灵、执行什么性质的任务。你看,这要是搁其他宗教就很难理解,跟神仙还这么摆谱?这哪是祈祷啊?这是下命令啊。有强烈的公事公办的气质。
再接下来是第三部分,叫“符腹”,一张符的肚子,要写明要办什么事,是治病、镇宅还是驱邪?再往下是“符胆”,这就厉害了,是整道符的灵魂,这个符号外行看不懂,相当于请神仙办事的暗号和密钥。最后是“符脚”,整道符收尾,请兵将镇守。
你看看,这符,就体现了道教的技术流的特点:一件事,咱不问为什么要办,也不会说什么——要修心,思想对了事才能成——这些都不聊,咱们就直奔操作程序:谁授权?找谁办?办什么事?谁来执行?怎么收尾?照着做就行。
焦虑是模糊的、不可控的,而只有程序是清晰的、可操作的。道教做的事情,就是把不可控的焦虑,转化成可操作的步骤。
你可能会说,这不是胡扯吗?操作?正确的操作才能通向结果呢,一步步地走,每一步都逼近目标,才能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啊。而这种迷信的操作,能有什么用呢?
其实你想,即使是在科学昌明的现代社会,绝大多数真难题,都是虚悬在半空的。每一步具体的操作,到底有没有用,都是不确定的。比如,你想要健康,今天这个动作每组十个、一共做五组,一定有用吗?不一定。你想要长寿,今天吃这套健康食品一定有用吗?不一定。你想要财富,今天出门见客户一定有用吗?不一定。你想要学富五车,今天打开这本书看一定有用吗?不一定。你想要一个好伴侣,今天去相个亲一定有用吗?不一定。
但是做事的人都知道,重要的是现在就开始做,放下对结果的期待和想象,放下对效果的甄别和衡量,赶紧从眼下能入手的事情开始做。从穿上运动鞋进健身房开始,从戒烟戒酒少糖少盐开始,从认真赚每一笔钱开始,从打开手边的第一本书开始,从诚心诚意相第一次亲开始,坚信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我们能从道教里得到的启发是:把玄远的焦虑变成具体的程序,把大事拆成小事,把小事起出名字,然后设计步骤,建立仪式,形成方法,行动起来。至于现在用的方法是不是正确,在滚滚向前的行动流里,反倒没那么重要了。因为,对于一个着眼于具体的行动者来说:不会可以学,无效可以换,向高明者请教,用方法论迭代,总会越来越好。
所以,如果道教真的是中国文化独有的一种思维方式,那这种思维方式再加上更为有效的现代科学技术,会发生什么呢?别的不说,在中国如此发达的工程师文化里,在如此昌盛的中国制造里,我们隐隐约约看得到这种文化的影子。
现在我们是在公元1117年。这一年的宋徽宗,正在兴致勃勃地利用道教,制造一个空前的盛世幻觉。再过10年,他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一场空,艮岳被拆毁,他自己也名声扫地,那些幻想出来的神仙符号,也消失在历史烟尘里。
但是,我不想这期节目停留在对宋徽宗的批判上。一个文明曾经怎样理解人的恐惧、怎样回应人的愿望、怎样把茫茫不可知变成一条条可以走的路,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沉在文明的深处,等着后来人用新的知识、新的工具,把它重新点亮。
我们下一年,公元1118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美国国父本杰明·富兰克林。他早年是个印刷工,靠自学成才,不仅参与了《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的起草,还在电学研究上有开创性贡献 。他是怎么取得那样的人生成就的?
给你读一读《富兰克林自传》里的这段话——
每日自省是必要的,因此我设计了一种用来自省的方法。
我做了一个小本子,每一页记录一项美德,用红墨水笔画出竖线,形成七列,每一列代表一周里的一天,用一个字母标记。我又画出十三条与纵列交叉的横线,在每行的最前面用一个字母来代表一项美德。当我反省自己时,发现在哪项美德方面犯了错误,就在对应日子的纵列里用一个小黑点标记。
我决心每周严密关注一项美德,一项一项依次进行。……这就像给花园锄草一样,不要试图一次根除所有杂草,因为根本做不到,应该每次只锄一块苗圃,锄完第一块,再锄第二块。我愉快地期待着看到鼓舞人心的变化。
你可能发现了,富兰克林做的,跟我们在节目讲道教的仪式程序一样,都是把玄远的焦虑,拆成具体的步骤,然后行动起来。
致敬本杰明·富兰克林,致敬行动主义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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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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