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和加缪一样,拥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Sayings:


1952 年,39 岁的法国作家、哲学家加缪,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引用很多的话: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每年到了夏天,我都会试图再去理解这句话:


什么样的夏天,是不可战胜的夏天


读过他作品的人都能感受到加缪对于夏天的执念。他反复地书写这个季节,夏天的炙热,夏天的寂静,在夏天经受的疾病和死亡,还有,属于夏天的疗愈和新生。


他当然也写荒诞,工作的荒诞,秩序的荒诞,关系的荒诞,甚至是存在的荒诞,但最终,他总是回到夏天。


我在某种程度上觉得,夏天是加缪唯一的哲学——人在面对着复杂与荒诞时,属于夏天的回忆会让他平静,那些裸露的、真实的、基础的欲望和生命力,会成为他的武器,而一个人如何面对夏天,就会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


加缪一生用 46 个夏天告诉我们:


人最终都会拥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人最后都会回到那个夏天。







1920 年代,加缪的童年充满了这样的夏天。


“整个早上都在潜水里度过,

在波浪里喧闹的笑声中度过,

在红黑色货船四周的断桨里度过。”


这是阿尔及尔人度过夏天的方式——泡在海里。






1930 年,17 岁的加缪被诊断出肺结核,终身不愈。


自那以后,他的夏天,总是叠加着一种痛苦的阴影,因为疾病,他不得不约束自己的生活。


休学,从足球队退出,被禁止游泳,告别在夏天跑来跑去的生活。


阿尔及尔教给他“靠近身体活着,依靠身体活着”生命哲学,因为他身体的崩溃也坍塌了。


加缪在某种意义上失去了夏天。






1934 年的夏天,婚姻在加缪的生活里制造出了一些美丽的泡影。


他和西蒙娜·伊埃结婚。对方美丽、超前、任性,在全城拥有最多的追求者。


在他的记录里,起初生活是愉快的。加缪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早晨他起得很早,会给熟睡的西蒙娜留下一张纸条。


“我牵着女孩的小手,让她坐在我的身边。坐下后,她久久地看着我。在她的眼神里,我们慢慢航行,驶向陌生的大海。”


那是他们精神相通的证明。






1936 年的夏天,加缪发现,他热情投入的婚姻,不过是一场美丽的幻影。西蒙娜出轨、毒瘾成性。原本夏天的“蜜月”之旅,变成了分手之旅。


和爱人分手,和朋友走散,在布拉格的他身上没钱、语言不通,因为疲惫几经破碎。他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但心里有着待爆发的压抑和反叛。


远在异乡,他又一次想到自己家乡的夏天:


“我绝望地想到自己的家乡、地中海畔,我如此深爱的那些夏夜,在绿色的灯光里愈发温柔,到处是年轻漂亮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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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意大利,与阿尔及尔相似的一种氛围接纳了他。


在意大利的日子里,他整日散步,朝着维琴察的方向下山,或者走向原野,一路看到看管夏令营活动的年轻女孩、装有喇叭的冰激凌车、陈列整齐的水果,并朝着绵延到不知何处的蝉鸣声中走去。于是他写下:


“遇到的每一个人,路上的每一种气味,都是我无限爱意的理由。”


夏天从他身上夺取的某部分情感和力量,又郁郁葱葱地长了出来,依然在夏天。






1937 年的夏天,加缪第一次到了巴黎——这个在他之后的人生中,无数次辗转的城市。


但他并不喜欢巴黎的夏天,8月,他在手记里写下:“巴黎的温柔和热情。猫,小孩,懒散的巴黎人。各式各样的灰,天空,一场由石头和水流组成的盛大游行。”


他不知道,内心的夏天会驱使着他后来无数次在夏天逃离巴黎这个城市。


但在这个夏天,他的脑子里,第一次冒出了“局外人默尔索的雏形。


“一个男人,在人们通常视为人生大事的地方(婚姻、社会地位等等)寻找人生,然后某天在翻阅一本时装目录的时候,突然了解到他对自己人生,亦即时装目录上鼓吹的那种人生是何其无所谓。”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恶化,开始咳血,坐在巴黎的长椅上,他想起同样因为肺结核去世的新西兰小说家曼斯菲尔德,想起他同样和病痛的长期苦战。


“我坐在长椅上,在风中,空虚从内心泛上来。”


后来他形容这个 8 月“就像一副铰链”,疯狂、绝望。


但在 9 月,他在手记里写截然不同的文字:


“必须去活,去创作。活到流下眼泪。”






1938 年的夏天,加缪写下《蒂巴萨的婚礼》。


「婚礼」不是和具体某个人的婚礼,是和大地、阳光的婚礼,和这个世界的婚礼,和夏天的婚礼。


“我毫无保留地热爱这片生命,这阳光、这大海,我满是盐味的身体,青春滚烫的心,黄色沙滩与碧蓝海面交融的广阔天地。夏日不需要金钱,只需要赤裸、呼吸、直面阳光。”






1940 年的初夏,加缪写完了《局外人》。


书里的主人公默尔索,这个被认为是冷漠、空心的异乡人,在酷热的海滩上叩响扳机,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


人们在审讯室里,一天又一天、没完没了地谈论一些和案件本身无关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哭泣?为什么要在已经杀死对方后,又朝对方开了四枪?为什么拥有这样一个冷漠的、罪恶的灵魂?


这场人们围绕着他,但又避开他的审讯里,默尔索备受折磨。走出审讯室回到牢房的路上,他想到了夏天,他想起卖报人的吆喝声、街头公园里鸟雀的叫声、卖夹心面包的小贩的喊叫声,电车在城市高处转弯的声音,黑夜降临前港口嘈杂的、听不清是什么、但让人安心的声音。


“这一切又在我心中画出了一条我在入狱前非常熟悉的,在城里随意乱跑时的路线。是的,这是很久以前我感到满意的那个时刻,那时候,等待我的总是轻松的、连梦也不做的睡眠。”


“拥有冷漠灵魂”的默尔索,面对着这个幻想中漫天星斗的夏夜,第一次愿意对世界敞开心扉。


“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融洽,觉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幸福的,现在仍然是幸福的。”


一个孤单的人感到世界不再与我为敌,因为夏天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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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的夏天,因为战争。加缪开始流亡。


他从巴黎出发,途经克莱蒙费朗、波尔多、里昂,最后抵达奥兰。


世界的荒谬在战争中愈发明显。那个动荡的夏天过去,在给朋友的信中他提到,“我没有任何快乐,甚至连写作的快乐都没有。”紧接着的秋天和冬天,他开始写《西西弗神话》——一本试图回答“生活值不值得过”的书。


最后他写道:“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1944 年 ,加缪认识了玛丽亚·卡萨雷斯,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爱情关系。


加缪生前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还有写给玛丽亚的信。


他们一共通信 865 封,加缪在信里称呼玛丽亚“我的夏天”“我永恒的夏天”“我遥远的夏天”。


“啊,永恒的夏天!

再给我寄几封短信吧!

告诉我你是否计划在十日或十五日后离开巴黎前往卢马林?

告诉我你的孩子和小驴怎么样了?

告诉我你是否快乐?”


玛丽亚有着属于夏天的玫红浅黑的皮肤。他们在阴影中午睡,在爱隆美尔公园看美丽的夜空,看跃出水面的鱼,一起以“双重的坚持”等待下一个夏天的到来。


“快了!快了!是的,再过几个月,就能迎来一个灿烂的、热情的、像水果般可口的夏天了。”


面对玛丽亚,加缪说自己收获了一颗“夏天的心”,“那是我在这片无情的土地上可以拥有的最美好、最平静的时光。”






1947 年的夏天对于加缪,无论在文学和现实,都很难熬。


这是战后法国最炎热的一个夏天,《鼠疫》出版。


《鼠疫》里开始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夏天,人们不在海滩上,而是在关得严严实实的护窗板下生活,到处充斥着封闭、死亡和压抑。


一种对于夏天的恐惧,弥漫在所有人中间。他在书里写道:“往常,我们的同胞无不热烈欢迎夏季的到来,全城的人民为此而奔向海滨,把自己的青春倾泻在沙滩上,今年的夏季却相反,接近本市的海滨已成禁区,人的身体再也没有享乐的权利。


那时,在夏夜里,总能听到满载鲜花和死人的车辆还在那里颠簸。”


痛苦像高温一样在夏天蔓延,疾病和死亡的威胁无处不在。


但夏天不会在“鼠疫”里死去,歌剧院还在演出,格朗还在写情书,两个男人在疲惫和绝望里,依然决定“为了友谊”去游一次泳。


那个夏天加缪说,“每个人身上都有鼠疫,这世上的人,没有人能幸免。”


但他也说,“如果只生活在鼠疫中,那也太傻了。”






1950 年的夏天,像是一个停滞不前的夏天。


早在南美旅行阶段,因为高温、高原反应,再加上频繁地演讲和接待,让加缪的身体彻底垮掉,1949 年底,他的肺结核严重复发,记忆也开始衰退。


之后的一年里,他只能选择去法国南部的一座叫卡布里的山村疗养。


他的身体、他的婚姻、他的写作,在某种程度上都停下来了,一种被迫地停滞 。


妻子弗朗辛陪着他,但他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他带着愧疚面对她。


远处传来了一位患有肺结核的作家去世的消息,死亡的恐惧围绕着他。


他坐在桌前写《反抗者》,起笔,又停笔。


好在,卡布里的阳光还不错,总是让他想起“阿尔及尔那些幸福而不可复得的日子。”






1951 年,加缪在一张纸上写下自己最喜欢的 10 个词:


世界、痛苦、土地、母亲、人们、沙漠、荣誉、穷困、夏天、海。






1952 年的夏天,加缪失去了一份友谊。


萨特在《现代》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抨击加缪,自那以后,他们公开决裂,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们曾在萨特的话剧《苍蝇》的首演上一见如故。圣日耳曼德佩区积攒了无数个属于他们夏夜的回忆,爵士乐、辩论、香烟、酒精……


两人笔战公开决裂后,加缪在手记里写:“巴黎是一座丛林,林中野兽丑恶卑劣。”


同一年的冬天,他回到蒂巴萨,在事业、关系、生活里受到重创的加缪,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了,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1954 年夏天,加缪和母亲一起度过。


他们一起在索尔格岛望着美妙的夜晚——白杨树梢上的满月、远方的吕贝隆山脉、芦苇上的清风。


他在手记里写,“她就要离开了,我总是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加缪很少表达对母亲的依赖,这个半聋的、很早就失去丈夫、在很多时候都盯着窗外发呆的女人,总是跟他有很少的话,但他内心绝望地爱着自己的母亲。


在他的最后一部作品里,加缪记下了类似的画面:


“夏日炎炎的夜晚,全家人在晚饭后把椅子搬到房子门前的人行道上,落满尘土的无花果树散发出阵阵热气。他们看着眼前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雅克把头靠在母亲瘦削的肩膀上,椅子略微后仰,他们一起透过树枝看着满天繁星。”






1957 年的夏天,文学上的贫瘠和赠与一起抵达了加缪。


9 月 17 日,他还在给好友勒内·夏尔的信中写道:


“我对今年夏天寄予很大期望,结果却是一事无成,如此枯竭的文思,这突如其来的迟钝,深深打击着我。”


但仅仅一个月后,加缪被告知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纽约时报》社论专栏评论员这样评论:“这是从战后混乱中冒出来的少有的文学之声,充满既和谐又有分寸的人道主义声音。”


知道消息的加缪,当时正在一家酒馆里吃午饭,第一反应是震惊,自己写不出东西了,却得了最高的奖。






1959 年的夏天,加缪在卢马兰写作、散步。


他用诺贝尔奖的钱,买下了一座带有绿色百叶窗和圆形露台的房子,露台是他最喜欢的写作的地方。


在给朋友的信中,加缪写到:“我终于找到了节奏,每天清晨在露台喝一杯淡茶,然后写作,午后沿着村间的小路散步,和村民闲谈,傍晚修改手稿,直到夕阳落在露台的藤椅上。”


之所以是卢马兰,或许是因为,这里像极了他的故乡。





1960 年,加缪发生车祸去世。


人们在他随身的公文包里,发现了一封未完成的手稿《第一个人》。


在这部被看作加缪的自传体小说里,记载了一个很长的梦,同样关于夏天:


街上空荡荡的,家里的百叶窗也关得严严的,外婆逼着他睡午觉,半明半暗的屋里,一两只土苍蝇发出飞机一般的嗡嗡声。


那时他最讨厌睡午觉,觉得睡觉是在剥夺他生命和游戏的时间,于是开始绕着桌子不停转圈儿,像念经似的重复着“好无聊,好无聊。”


等到外婆睡醒,他就立刻溜出去,跑上榕树下还无人的里昂街,和朋友们沿着房前花园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吵吵嚷嚷,你追我赶,跑得满头大汗,直到闹醒了整个社区,连在紫藤树下睡觉的猫都惊跳起来。


趁四周没有护园人,他们从高大的棕椰树上,用石块投下橙黄色的小圆果,等到双手沾满果浆,消灭掉胜利的果实,随后,他们又奔向海滩。


海水轻柔温暖,淡淡的阳光照在一群湿漉漉的小脑袋瓜上。


小说里还有让人印象深刻的一段,写的是成年的雅克,也是成年的加缪。


“在灿烂阳光的摇曳下,他终于能睡着觉,回到他始终怀恋的童年,回到帮他生存、帮他战胜一切的这种阳光和充满激情的贫困的秘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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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经历失去、疾病、战争、背叛、钢铁丛林和抗争之后,回到了童年最简单的一个夏天。


那个夏天在外人看起来一无所有,温暖的阳光和海水里,人过着无意义但也并不追问意义的生活。


但他知道,人生的全部,也不过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夏天。






撰稿:陈醋


部分素材来源:《加缪传》《加缪手记》《加缪情书集》《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第一个人》《局外人》《鼠疫》《反与正·婚礼集·夏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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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祷时刻:

在阿尔及尔的夏天,

我明白了,有一件事情比受苦更实在,

那就是幸福之人的生活。

不过,这也可能是一种更广阔的人生之路,

因为这条路走向的是不弄虚作假的人生。


——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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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你拥有这样 

 不可战胜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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