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衰退以来，全美大学和学院都在应对一颗定时炸弹，如今越来越多院校表示，这颗炸弹将在下学期引爆。

过去一个月，美国多所高校管理层发布的一系列公告，宛如高等教育模式的讣告：这套办学体系无论对学生还是授课院校而言，都已难以为继。这篇讣告恰恰反映了过去二十年里持续下降的出生率引发的后果。

雪城大学校长J·迈克尔·海尼（J. Michael Haynie）上周在致全体教职员工的信中写道：“招生波动现象普遍存在、难以预测，即便对实力雄厚、资源充足的高校而言，这也成为‘新常态。’”他同时宣布该校下一财年本科招生未能达成既定目标。

他补充道：“2026年秋季招生缺口将带来实质性财务影响，包括预算赤字——这是该校许久未出现的状况。”

随着入学人数骤降，更多院校被迫进行类似的减值调整。全国学生信息交换研究中心（National Student Clearinghouse Research Center）数据显示，2025 年秋季美国高等院校总入学人数仅增长1%，低于前一年4%的增幅。私立四年制高校去年入学人数下降 1.6%。

明年的整体招生数据数月后才能出炉，但已有多所院校未能完成明年秋季的招生指标。决定大学适龄生源规模的人口时钟早在18年前大衰退后就开始进入倒计时：彼时美国普通家庭收入不稳定，纷纷推迟生育计划。如今这批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已到大学入学年龄，各大高校不得不为近二十年前的家庭生育决策承担后果。正如一位高校校长近期所言，高等教育行业正站在十字路口。

文理学院的衰落

几乎所有院校都面临困境，但入学人数的断崖式下跌对遍布全美、数量庞大的小型私立学院而言，更是关乎存亡的挑战。大型院校正尝试开拓多元收入渠道、吸引新生源，而传统四年制文理学院则因财务约束，面临严重的消亡风险。在文理学院的发源地新英格兰地区，汉普郡学院（Hampshire College）4月宣布秋季学期结束后停办，明确将其归因于招生不足。过去十年，该地区已有32所四年制高校关停或合并，其中超三分之一是在2020年之后关闭的。

美国城市研究所（Urban Institute）高等教育融资领域高级研究员桑迪·鲍姆（Sandy Baum）表示，美国目前约有4000所高校，其中很多都鲜为人知。美联储数据显示，每年约有60所高校关停，关停速度在过去十年显著加快，且受冲击的基本都是学生规模较小的私立院校。美联储预测，在最坏情景下——若2025年至2029年招生人数下滑15%，每年关停院校数量将翻一番以上。

“精英高校不在受冲击之列，”鲍姆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表示，“如果一所学校仅招300名学生，运营将难以为继，部分院校必然会倒闭。”

学生都去哪儿了？

受学费收入缩水影响，即便顶尖公立大学也已启动明年的大幅预算削减计划。佛蒙特大学上月宣布，因本科新生入学人数下降15%，下一财年将出现1200万美元预算赤字。怀俄明大学明年同样面临1500万美元的资金缺口，原因包括入学人数减少、通胀高企以及投资收益下降。

俄勒冈大学校长卡尔·肖尔茨（Karl Scholz）上月在致教职工的信中宣布，该校将削减3000万美元预算，主要原因是州外学生入学人数减少，并警告称，若当前趋势持续，未来几年该校赤字可能攀升至约6500万美元。

肖尔茨写道：“我认为我们正站在十字路口。这些趋势不只影响俄勒冈大学，而是代表着整个高等教育正在发生的变化。”

很多院校指出，州外生源与国际生源减少是重要的财务压力来源。布鲁金斯学会的研究显示，过去几十年，顶尖公立大学投入巨资吸引学费标准更高的州外生源，2002年至2022年间，非本地生源占比平均提升了55%。

但这种模式已开始显现疲软迹象。顶尖大型公立大学的州外生源基本保持稳定，但国际新生却大幅减少。全国学生信息交换中心数据显示，去年秋季本科国际生入学人数仅增长3.2%，增速不足2024年的一半；研究生国际生入学人数则下降近6%。这一趋势在去年春季仍在延续：教育非营利机构国际教育工作者协会（NAFSA）上月发布的报告显示，去年春季美国高校的外国留学生人数同比下降20%。

特朗普政府对外国留学生的强硬政策是原因之一——签证遭撤销的威胁使大量潜在学生放弃赴美求学。高昂的学费和整体生活成本也促使许多美国本土青年重新考量升学选择，越来越多人转而选择社区大学或职业技术院校。

尽管许多大学教务长和校长将问题归咎于地缘政治和政策因素，但鲍姆提醒，不应将入学人数骤降解读为周期性困境，对那些本就难以维持本土生源的小型院校来说尤其如此。

“美国高中毕业生数量在下降，”她说，“这并不意外。我们早就预见到这一趋势，只是现在它真的到来了。”

早在二十年前的大衰退时期，美国家庭生育率持续走低，研究人员便预测美国适龄大学生将出现断崖式下跌。

如今这批孩子中最年长的已年满18岁，高校开始感受到多年前家庭生育决策带来的冲击。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Education Statistics）数据显示，2010年至2021年间，美国本科入学人数已下降15%，未来还可能进一步下滑。咨询公司RC Strategy的研究显示，2007年后出生率下降17%，意味着2025年至2029年间，美国适龄大学生将减少57.6万人——这几乎是全美在校生规模最大的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去年总学生人数的四倍。

小型院校面临的困境

鲍姆表示，包括常春藤盟校或加州大学等拥有巨额捐赠基金的公立大学系统在内的名校，或许能免受这场人口危机的冲击。这些院校的入学需求预计将保持高位，校方仍可在申请者中优中选优。

其他院校的发展前景则不容乐观。像雪城大学这样口碑出众、但尚未跻身第一梯队的顶尖州立大学和大型私立院校，未来数年将陷入更激烈的生源争夺战。去年，多所高校为提高入学率，在最后阶段向尚未确认就读意向的申请者追加奖学金，雪城大学便是其中之一。

亚利桑那大学等部分院校正主动缩减班级规模，以提升学术表现与毕业率，同时降低奖学金支出与全国招生成本。还有院校为维持运营，面向中老年群体推出调整后的课程体系——该群体作为日益扩大的潜在生源市场，希望学习新技能或实现职业转型。Council for Adult and Experiential Learning本月早些时候发布的调查显示，25至64岁的美国人中，有4170万人计划在未来两年内接受某种形式的高等教育。

但尽管大型院校，甚至小型特色院校尚能通过创新手段暂时缓解财务困境，但遍布全美各地的小型私立院校却可能迎来更为严峻的考验。它们面临激烈的生源竞争，又无法像大型高校那样储备充足资金、调整受众定位，其中很多院校最终难逃关停命运。

“大多数院校都没有雄厚的捐赠基金。全美有数千所高校——其中多数你可能从未听过——完全依赖学费维持运营，”鲍姆说，“一旦学生人数不足，它们就会陷入财务困境。”（财富中文网）

译者：中慧言-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