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朝中后期的历史上，有这样一支举足轻重的武装力量，他们一面保卫京师、戍卫宫廷乃至外出征伐，是维系大唐朝廷安危的军事支柱；另一面，他们又与宦官集团关系密切，成为宦官集团废立皇帝、祸乱朝纲的帮凶。

他们，便是频繁出现在唐朝历史中的一支独特武装——神策军。这支起于边疆的边镇军如何一跃成为左右大唐朝政百余年的军事力量？

章怀太子墓仪卫图。来源/唐代壁画珍品数字馆

公元8世纪，唐朝与吐蕃为了争夺黄河上游“九曲之地”连年征战，素为唐玄宗所青睐的将领哥舒翰在与吐蕃作战中屡建功勋。天宝十二载（753），已经身为陇右节度使的哥舒翰再次集中兵力由湟水与洮水溯流而上登上青藏高原，出其不意大破吐蕃，拔洪济、大漠门等城，“悉收九曲部落”，将黄河上游以东（囊括今青海省东南部与甘肃省西南部的青藏高原东部区域）尽数纳入唐朝治下。此战之后，唐朝基本确立了对吐蕃的战略优势。

哥舒翰影视形象。来源/电视剧《唐明皇》截图

也正是在这场大胜的次年（754）秋七月，哥舒翰上奏朝廷“于所开九曲之地置洮阳、浇河二郡及神策军，以临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阳太守，充神策军使”。这便是神策军的开篇之地，据《资治通鉴》记载，神策军设置于临洮西关磨环川（今青海省贵南县境，一说后迁徙至磨禅川，即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神策军驻地扼守唐军前往青藏高原的重要战略通道，是哥舒翰麾下具有强大战力的野战常备武力。根据《新唐书·兵志》记载，天宝年间设置在边疆的各类军镇如宁边、威胜、金天、武宁、耀武等军，大部分在五千到一万人左右，神策军控扼黄河九曲要道，其首任军事长官（神策军使）更直接由毗邻州郡的太守兼任，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兵马人数当在五千以上。

唐代北庭都护府残文书册。来源/国家博物馆

哥舒翰奏请设立大唐神策军的初衷本是进一步拓展唐朝在西北战场的胜局。而神策军设立仅一年以后，唐朝在西北战场势头正盛，北方边疆的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惊破了长安的繁华泡影，大唐的赫赫武功在此刻瞬间崩解。

“及安禄山反，（神策）军使成如璆遣其将卫伯玉将千人赴难，既而军地沦入吐蕃。”

天宝十四载（755）的寒冬腊月，千余神策军在将领卫伯玉的指挥下在从青藏高原的皑皑风雪中东进，驰援京师。在他们的身后，吐蕃人顺势猛攻磨环川。风雪中，留守驻地的神策军誓死抵抗，将校大部血洒疆场以身殉国，仅有少数残军撤回关中，神策军所在的黄河九曲之地再次沦入吐蕃之手。从此以后，神策军东援朝廷的士卒便失去了驻地，他们此刻的唯一目标只有一个——到长安去。不过，正是这场看似有去无回的千里回援，让神策军这一名号与大唐的中枢深度绑定。

安史之乱初起，唐玄宗还想以绥靖之策招抚叛军，谁知安禄山在一个月内便从幽州（今北京一带）以破竹之势横扫河北并攻陷东都洛阳，还于天宝十五载（756）正月自称“大燕皇帝”。卫伯玉所领千余神策军在撤入关中后，与从河西、陇右、朔方等地回撤诸军重新聚集在神策军创始人哥舒翰的旌旗之下，准备与安史叛军进行决战。然而，这位神策军的缔造者并没有复现在雪域高原之上的神勇，他麾下的二十万大军在潼关之战中大败亏输，哥舒翰为安禄山所害，长安沦陷，玄宗仓皇西逃入蜀，大唐艰难时刻来临。

唐朝阎立本步辇图卷（节选）。来源/故宫博物院

没有人知道神策军在这一场战役中的事迹，我们只知道他们在主帅殒命的混战中保存了建制，并在唐肃宗的委任下正式由卫伯玉担任神策军兵马使而重整旗鼓再战。在官军遭受重创的相州惨败之际，卫伯玉率领神策军与宦官观军容使鱼朝恩退守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再次承担起保卫关中的重任，卫伯玉率领神策军将士们先后两次击败史思明的精锐部队，卫伯玉先是以数百骑兵在疆子坂击破叛军三千铁骑，又在上元二年（761）大破夜袭陕州的史思明之子史朝义大军，为唐廷休养关中争取了宝贵时间。他手下的神策军在关键战争中的强悍表现使他们在军中扬名立万，成为守卫关中的重要精锐力量。

不过，真正让神策军入局中枢的则是唐廷的另一场巨变。广德元年（763），唐朝大军全面收复河北全境，彻底剿灭安史叛军，实现了杜甫“王师北定中原”的遗愿。而这场东方大胜之后，不到半年光景，吐蕃人又从西面卷土重来，一路横扫陇右，直入长安。还沉醉在中兴伟业的唐代宗李豫只能狼狈东逃，而坐拥关中门户陕州的精锐神策军变成落难天子的第一选择。

《张议潮统军出行图》，莫高窟第156窟南壁。来源/清华大学图书馆

在吐蕃大掠的关中，“官吏藏窜，无复储拟”，只有卫伯玉与鱼朝恩带领的神策军前来护驾勤王，并在陕州供养皇帝两月有余。初登大宝的唐代宗对神策军的信任度与好感因此直线上升，进而征召神策军随其返回长安，常驻京师。自此，神策军正式完成了从边地到京师的身份转换，成为受到天子青睐的精锐之师。

然而，这次神策军护驾归京同样也留下了一个遗患百年的陋规，作为第二任神策军节度的武人卫伯玉因功入朝为官，拜江陵尹、兼御史大夫。神策军则顺理成章地辗转为宦官鱼朝恩所掌控，这位监军宦官因军功而升任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正式统帅神策军。在驻扎陕州期间，鱼朝恩把陕州节度使所辖军队并入神策军，使其扩大为万人以上的大军。

据《新唐书·兵志》载：“永泰元年（765），吐蕃复入寇，朝恩又以神策军屯苑中，自是浸盛，分为左、右厢。”从永泰元年开始，神策军从边军一跃而升格为威压北衙六军之上的天子禁军（唐朝禁军分为南衙与北衙两大部分，玄宗朝以后北衙禁军为重，到安史之乱后唐朝常置北衙禁军分别为：左右神武军与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并常驻皇家禁苑之中，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成为权力博弈的力量。

神策军成为皇帝禁军的这一行为，就为神策军贴上了浓重的宦官集团标签，由募兵制组成的中晚唐禁军士兵与边军的藩镇一样，早已不同于国家统管下的府兵部队，其对于长官恩遇报效的私人情谊远大于对国家的忠义气节，因而神策军从变身宫闱禁军的开始阶段就存在着对于宦官集团的敬畏与依附，这也为神策军后来长期为宦官左右而埋下伏笔。

神策军作为具有边军渊源的禁军部队，在收纳了平卢镇邢君牙、阳惠元等部、安史降将尚可孤部，朔方镇郝廷玉部、侯仲庄等部之后，神策军不仅军将数量与战力大增，其驻地也开始向外拓展至关中各地，《新唐书》记载大历四年（769）：

“请以京兆之好畤，凤翔之麟游、普润，皆隶神策军。明年（770），复以兴平、武功、扶风、天兴隶之”。

这一布置将神策军部署在长安以西的关中腹地，一方面作为防秋军事体系的中枢所在（唐朝中期以后为防止吐蕃等西北政权秋季入关中劫掠而设），另一方面也作为京师之外的重要战略策应，这也体现出神策军已经从单纯的京师驻军转化为区域性驻军，其在禁军里的主导地位更加凸显。

安史之乱平定之后，唐廷的内外形势依旧严峻，能够依仗的可战之兵便只有关陇一带的京畿兵马，神策军作为其中战力最强的一支，便承担了唐中央政府军的职责使命。初期的神策军虽然与宦官关系密切，但因其武将多为关中各地忠勇果敢的兵马调任禁中，因而其战斗力与忠诚度依旧在线。大历十四年（779），吐蕃南诏联军入侵剑南（今属四川省），武将出身的右神策军都将李晟率神策军四千人与范阳兵共入蜀道，深入川西无人之境，带领神策军将士廓清川西肃宁三城，更绝大渡河，击破吐蕃与南诏联军十万之众，使“吐蕃南诏饥寒陨于崖谷死者八、九万人”，甚至迫使南诏因此而迁都羊苴咩城（云南大理）以避锋芒，获得了盛唐时代都难以企及的对南诏的赫赫武功。

除了守护边疆之外，神策军在平定藩镇叛乱的过程中表现更加亮眼。唐德宗继位之初就意图打破河北藩镇张扬跋扈的乱局。建中二年（781）魏博节度使田悦起兵叛乱，朝廷派遣李晟为神策军先锋都知兵马使，与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合兵进入河北平叛，先斩叛军大将杨朝光，随后在对镇魏博军的临洺之战中，李晟所领神策军在危急时刻“引兵渡洺水，乘冰而济，横击悦军”，在大破魏博军队后兵围魏州。不久之后，幽州（卢龙节度使）朱滔与成德节度使王重俊来援，李晟所领神策军作为唐军中枢纵横捭阖，当时的“神策诸军皆临贼境”，神策军与三镇兵马相持两年之久，虽未克竟全功，也让河朔三镇感受到了来自天子禁军的巨大威压，三大藩镇的第一次大规模叛乱最终未能得逞。

唐·《神策军碑》拓本。来源/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

也正因为神策军外出平定藩镇，导致关中兵马为之一空。建中四年（783），泾原镇士卒在长安哗变，拥立朱泚为帝，唐德宗仓皇逃奔奉天（今陕西乾县），史称泾原兵变。这场震惊天下的军事政变中，远征在外的神策军千里回援京师，再次拯救了危如累卵的大唐朝廷。当时关中朱泚击破招降了关中大部唐军，而从河北赶来支援的藩镇大将李怀仙又心怀不轨，只有李晟所统领的神策军中军与少数旁系兵马（华州军、奉天军等）从前线赶来勤王。李晟统合关中地区所有的神策军与地方兵马围攻长安，最终彻底击破叛军，完成了收复长安的壮举。

兴元元年（784）七月，德宗返回长安后，以李晟所统神策军为基础重建神策右厢，又将其在山南新建的神策两厢在内浑瑊本部兵马转为神策左厢，让神策两军“复完”。泾原之变平定的过程中，神策军不仅成为唯一的禁军主力，甚至连皇帝逃亡过程中重新组建的禁军部队也被冠以“神策军”之名号，证明此后的神策军依旧成为事实上天子禁军的代称，各路关中将校兵马也以划归为神策军为荣。

德宗虽然依靠李晟与浑瑊等神策军武将的指挥方平定了泾原之乱，但是心中对武将的忌惮却越来越大，认为武将的忠义难以久持，神策军作为天子禁军只是依靠李晟个人对朝廷的忠义来维持是断不可能的，必须使武将相互掣肘方可安心。相反，皇帝本人对于宦官的偏爱却愈加深刻。

“泾师之乱，帝召禁军御贼，志贞召集无素，是时并无至者，唯（窦）文场、（霍）仙鸣率诸宦者及亲王左右从行。志贞贬官，左右禁旅，悉委文场主之。”

懿德太子墓仪仗出行图。来源/唐代壁画珍品数字馆

泾原之乱中，宦官生死相随的忠诚让皇帝颇为感动，更认为只有这些宦官才能独立于官僚和武将之外尽心效忠皇权。因此，德宗皇帝在神策军重建之后马上封李晟为司徒，兼中书令，又让浑瑊任侍中，使两人释其总领神策军兵权归政，又“以文场监神策军左厢兵马使，王希迁监右厢兵马使，始令宦官分典禁旅”，从而基本确立了宦官掌握神策军的定制。

贞元十二年（796）六月，“以监句当左神策窦文场、监句当右神策霍仙鸣皆为护军中尉”，完全确立了宦官对神策军行政和军事上的管辖，也意味着神策军形成了一套以“神策中尉”为中心的使府武职僚佐系统。

这些为皇帝所赏识的宦官依靠掌控神策军获得了三公宰相都难以企及的权力，他们不仅掌握了京师及周边地区的绝对军事控制权，更依靠皇帝的青睐将禁军将校外放为藩镇节帅，在地方配置军政亲信，甚至三公高官也需要交好奉承宦官以维系自身权柄。据《新唐书》记载：

“窦、霍之权，振于天下，藩镇节将，多出禁军，台省清要，时出其门。”

唐穆宗以后，唐朝皇帝多受制于宦官，甚至沦为宦官肆意废立生杀的政治傀儡。唐穆宗以后唐朝共有九位皇帝，其中，除敬宗、哀帝外，其余均为宦官所立，皆在于神策军的兵权常处于宦官之手。京师之中，宦官掌握了最强的军事力量，从而让唐朝中后期所有积极的政治改革都无法正常推行。甘露之变中，正是执掌神策军的神策中尉仇士良出动神策军五百人直接血洗朝堂，竟然在皇宫之中直接诛杀王涯、贾餗、舒元舆、李训等四位宰相，连带着大臣王璠、郭行馀、郑注、罗立言、李孝本、韩约等十余家皆被族诛，从而将唐王朝图存救亡的文官士大夫斩杀殆尽，唐朝宦官之祸也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疯狂程度。

唐三彩釉陶武士俑。来源/国家博物馆

唐僖宗时，黄巢起义军入关，僖宗仓皇南逃入蜀，以宦官统领的左右神策军此时早已不堪一击，在黄巢起义军的暴击下基本瓦解。天复二年（902），宣武节度使朱温进入关中控制唐廷，次年逼昭宗杀死大宦官韩全诲等20余人，把参与的神策左右军士兵并入左右羽林、龙武、神武等六军，“而神策左右军繇此废矣”。

自此，曾经主宰中晚唐朝政的神策军随着宦官集团的覆灭而烟消云散。神策军起于边地，兴于平叛安史，曾经是唐朝皇帝赖以维系皇权的重要军事力量，而恰恰又是皇权将他们推入宦官集团的手中，使他们沦为宦官的工具与帮凶，不仅破灭了唐朝士大夫救亡图存的希望，更与地方节帅相互勾连形成腐败闭环，逐渐将唐朝的国家机器拖入难以挽救的死局。

参考文献：

1.（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

2.（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

3.（北宋）王钦若等编：《册府元龟》，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

4.（宋）薛居正：《旧五代史》，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

5. 张明：《唐代神策军军职设置与统兵体系演变考述》，《中国史研究》，202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