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历史上,魏晋南北朝是一个传奇的时代。有许多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标签:宽袍大袖,清谈玄理,服药行散,“越名教而任自然”……在魏晋风流人物中,有一个人集以上所有特点于一身,甚至可称其为魏晋风度的“开山祖师”之一。
他是曹操养子兼女婿,官至侍中、吏部尚书,权倾朝野;他是出名的美男子,面白如玉自带“顶级美妆”;他是魏晋玄学开山鼻祖之一,更是服用五石散的“祖师爷”;他还是中国经学史上绕不开的人物,写出《论语集解》,为当时日渐式微的经学注入新的血液……有权力、有美貌、有智商、会吃、会玩、能写,这样一位“六边形战士”最终却在高平陵政变中被司马懿夷灭三族,一生传奇又悲凉。
何晏出身南阳何氏,是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南阳何氏底蕴不深,早年是屠户,因女儿入宫受宠才发迹。何氏女被立为皇后,兄弟何进也受汉灵帝宠爱,地位水涨船高。不久后,黄巾起义爆发,朝廷急需一个统帅,于是何进被封为大将军,弟弟何苗为车骑将军,何皇后临朝称制,何家一时权倾朝野。
但这些荣耀都和何晏无关。在何晏出生的前一年,何进被十常侍诱杀,何苗死于乱军中,董卓入京鸠杀何皇后,何家这座大厦轰然倒塌。等到何晏出生后,其父早逝,年幼的何晏随母亲尹氏生活。后来尹氏被曹操纳为妾,何晏也随母亲一起来到府中,与曹丕、曹植等公子一同长大。
何晏自幼聪敏,曹操对他极为偏爱。但何晏从小就性情孤傲,不愿屈居人下。《世说新语·夙惠》中记载其幼年时的逸闻:
何晏七岁,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因晏在宫内,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也。”魏武知之,即遣还。
《夙惠》篇专门收录早慧神童的事迹,何晏能入其中,可见其不凡。曹操时任司空,爱其才,收他为养子。相比于“假子”“义儿”满地跑的唐末,魏晋时期广收养子的情况不多。曹操收何晏为养子或许有多方面的考虑:一方面,何晏本人才貌双全;另一方面,当时朝局动荡,曹操需要安抚旧人。此外,曹操出身宦官之家,而何氏以屠户起家,在当时都属于浊流,曹操收养何晏,反映出当时浊流存在抱团的倾向。
何晏在曹操的庇护下长大。身为曾经的权臣之孙、如今的权臣之养子,何晏在宫中的身份颇为尴尬。但他处事自若,甚至放荡不羁,“服饰拟于太子”。曹操不仅未加责备,还将女儿金乡公主许配给他。这意味着何晏的身份再次飞跃,不再是依托于道德和感情的养子,而是由法律和姻亲关系保障的“自家人”。
长大后的何晏不仅貌美,还是天生的“冷白皮”。《世说新语·容止》中记载他“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怀疑他擦了粉底,就在夏天赐给他热汤饼。何晏吃后大汗淋漓,用朱红色的衣服擦拭汗珠,不仅没有预想中的脱妆,反倒“色转皎然”,脸越擦越白。
魏晋至唐时,无论男女都有“傅粉”的习惯,何晏也不例外,或许是粉底质量效果好,才让他未曾殿前失仪态。刘孝标为《世说新语》作注,引《魏略》中的记载“晏性自喜,动静粉帛不去手,行步顾影”,后来引申出典故“何郎粉”和“傅粉何郎”,用于代指美男子。何晏的容貌无疑是符合当时审美的。借着这股风潮,他推出了自己的得意之作——大名鼎鼎的五石散。
何晏是有史料明确记载的“五石散祖师爷”。他声称服散能“神明开朗”,既能强身,又能助清谈、显风姿。此风一开,迅速风靡士族阶层,服药、行散、宽衣、缓带,成了魏晋名士的标配,间接塑造了广为人知的“魏晋风度”。现代医学证明,五石散不仅不能治病,还会导致慢性中毒,所谓的“神明开朗”只是行散发热后产生的飘飘然之感,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达到玄妙之境。
说到五石散,就不得不提及它风靡一时的思想基础——玄学。这股魏晋时期横空出世的思潮,融合了老庄之学与传统经学,形成一股新的思想风潮。究其始祖,当属王弼和何晏。
自汉武帝设五经博士以来,经学蔚然成风,文人都以解经辩经为风尚。所谓“经学”,实质上就是解释学,士人通过注、疏等形式对传统“五经”进行解释,阐发其义理。经学按着既定道路发展了三百年,到东汉末年时已经繁琐僵化,士人在思想的高墙里急得团团转,始终找不到出路。于是何晏联合夏侯玄、王弼等人,援道入儒,借助外部力量来打破高墙。他们以老庄解经典,以《老子》《庄子》《周易》“三玄”为核心,掀起一场思想风潮。王弼提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以此为玄学的指导思想。
成为曹操养子后,何晏得以接触到当时最顶尖的文人和知识。但他并未和曹家公子一样选择文学道路、进入邺下文人集团的创作活动,而是“好老庄言”,广学道藏。《魏氏春秋》中记载:
初,夏侯玄、何晏等名盛于时,司马景王亦预焉。晏尝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见其人。”盖欲以神况诸己也。
何晏所阐发的,是魏晋时期风行的“才性之辨”,即对人物的才能和性格进行批评,得出一个人的性格特征、才能偏殊。其中“深”“几”“神”几句都是《系辞》中的原文,三者是递进关系。“深”指洞悉事物的根本规律,“几”指变通行事,“神”则指超然物外,做事情水到渠成。何晏用这些概念来品评人物,反映出他做学问的特点:其诠释事物、发明道理的思路来自道家,而最终落脚点仍然是经学。
在这种思路的指引下,何晏为《论语》作注,形成《论语集解》,并著有阐发《老子》的《道德论》。后者已经失传,而前者是经学史上重要的文献,在郑玄的论语注散佚后,《论语集解》就成为解释《论语》的重要材料。
在何晏、王弼等名士的推动下,清谈之风由此盛行,深刻影响了此后数百年的中国思想与文化气质。今日人们所说的“魏晋风度”,突出表现为清谈、尚玄、行散、放浪形骸,其中有三项都发明自何晏,可见何晏影响力之大。如果何晏止步于此,做一个为人称道的“偶像”,或许还能善终。但当他踏入政坛的那一刻,危险就已经盯上了他——毕竟,三国末期的政坛可不是那么好闯的。
起初,何晏虽然名声大,但并没有机会接触政治核心。因为他行事放荡无礼,喜好浮华,尚公主后仍然好色纳妾,始终不得曹丕、曹叡父子喜欢。曹丕和何晏一同长大,从小就厌恶何晏的作风,不愿直呼其名,而蔑视性地称呼其为“假子”。曹叡即位后,同样以何晏、夏侯玄、邓飏等人“浮华”为由,一并贬斥,只给闲散官职。
从受曹操宠爱的少年才俊,到曹丕父子两朝的“边缘人”,漫长的闲置岁月激发了何晏的才思,使他有大把精力来著书立说。但以何晏的脾性,越是被抑制,就越渴望通过权力和地位实现自我价值。正始年间,少帝即位,曹爽辅政,何晏终于等到翻身之机。
曹爽和曹叡亲善,又是宗室,虽然资历和功绩不足,但也坐稳了辅政大臣的位置。何晏依附曹爽,一路平步青云,历任散骑侍郎、侍中,最终官至吏部尚书,掌管官员选拔任免,成为曹爽集团的核心人物。《三国志·魏书·司马岐传》中说:
手握铨选大权后,何晏提拔故旧,徇私枉法,吞并田宅,窃取官物,一时权势熏天,“有司望风,莫敢忤旨”。此时整个曹爽集团都风光无两,就连原本以“谨重”闻名的曹爽也在何晏等人的教唆下飘飘然,行事独断专横。但他们忘记了,此时的朝堂之上还有一头蛰伏的猛虎——司马懿。
曹爽和司马懿同为辅政大臣,司马懿“以爽魏之肺腑,每推先之”,而曹爽“以宣王名重,亦引身卑下”,两人明面上和睦相处,实则是政敌。随着曹爽日渐势大,司马懿“称疾避爽”,在暗中等待一个一击毙命的时机。
正始十年(249),高平陵政变爆发,司马懿趁曹爽兄弟陪同魏帝曹芳拜谒高平陵之机,突然发动政变,控制洛阳城,曹爽束手就擒,全盘崩溃。司马懿命何晏参与审理曹爽一案,《三国志·何晏传》虽未记载何晏从政的事迹,但裴松之注(以下简称“裴注”)引用了大量文献,提及此次审理:
初,宣王使晏与治爽等狱。晏穷治党与,冀以获宥。宣王曰:“凡有八族。”晏疏丁、邓等七姓。宣王曰:“未也。”晏穷急,乃曰:“岂谓晏乎!”宣王曰:“是也。”乃收晏。
为求自保,何晏将曹爽党羽尽数列举,列出七家名单。司马懿看后淡淡道:“一共有八家。”何晏数来数去,始终少一家,惊惧之下颤声问道:“剩下的一家难道是我吗?”司马懿点头:“恭喜答对了,奖励三族消消乐。”
嘉平元年(249)正月,何晏与曹爽、曹羲、曹训、邓飏、丁谧、毕轨、李胜八人皆被“劾以大逆不道,与张当俱夷三族”。这位曾经站在时代审美巅峰、思想巅峰、权力巅峰的天才美男子,最终在曹魏与司马氏的政治绞杀中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关于何晏的正史史料集中于《三国志》本传和裴注中,对其评价毁誉参半。何晏本人的乱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陈寿受张华举荐,张华又与司马氏过从甚密,因此陈寿在书史时或许也有贬抑曹爽集团的倾向。对于何晏其人,正史聚焦不多,往往将其当作曹爽的党羽处理,裴注所引《魏略》中的评价也只有轻飘飘的一句:
故何晏选举不得人,颇由飏(邓飏)之不公忠,遂同其罪,盖由交友非其才。
《世说新语》等志人小说倒留存了更多逸闻,让后人得以还原其更鲜活的面貌。
何晏的一生是魏晋时代的缩影——浮华务虚,才高命薄,身不由己,短暂而激烈,如同骤然划破长夜的流星。要评价何晏其人,必须将其放回所处的时代之中,看到一个活在矛盾中的,生命被来自不同方向的力瓦解、撕裂的士人:崇尚虚无却死于俗世权谋,就像玄学倡导的“以无为本”,一生繁华落尽,终究归于虚无,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风流的绝响。
参考文献:
1.[西晋]陈寿著,[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1959.
2.[南朝宋]范晔著,[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5.
3.[南朝宋]刘义庆撰,[南朝梁]刘孝标注:《世说新语》,北京:中华书局,2012.
4.[唐]房玄龄等著:《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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