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25日，星期五，葡萄牙。欧洲杯四分之一决赛的第65分钟，赔率15：1的希腊队对阵本届夺冠大热门法国队。希腊队队长西奥多罗斯·扎戈拉基斯禁区传中，一道完美弧线划破里斯本的天空。安杰洛斯·查理斯特亚斯急速冲锋高高跃起，力压两名高大的法国后卫，一记势大力沉的头球越过呆立的守门员，轰入球网。

场面瞬间陷入疯狂。这支所有评论员轻视的黑马球队逆势取得了领先。坐拥齐内丁·齐达内和蒂埃里·亨利等巨星的法国队惊呆了。他们疯狂反击，发动一波又一波攻势，但希腊队顽强坚韧，防线始终没被击穿。终场哨声响起，卫冕冠军出局，这一结果震惊了足坛。

场外发生的事更让我震惊。接下来一周法国股市蒸发了100亿欧元。要知道，法国经济基本面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发生突变。当时我正在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的交易大厅，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一些公认全世界最聪明、最冷静的投资者明显心神不宁。他们情绪低落，一名交易员愤然离场，好几天都没返回。人们的判断力开始动摇，市场应声下挫。

当然，股价受诸多因素驱动，包括利率、能源价格、政治动荡等，但这些因素都是理性变量，影响销售、利润和股息，左右股票走势很合理。看着交易员们对一场足球比赛做出情绪化反应，我不禁思考：市场会不会同样被情绪塑造？

纽约的夏天结束后，我回到麻省理工学院（MIT）攻读金融学博士第二年。开学第一课是实证资产定价。这门课本该讲授所谓的市场运动定律，也就是决定股票、债券和货币涨跌的力量。但我们学的不是动物精神和人类心理学，而是莱陶-卢德维森消费-总财富比率以及耐用消费品与非耐用消费品之间的替代弹性。根据相关模型，投资者都是冷酷的分析机器，判断精准，会仔细甄别每一条可能带来优势的信息。

然而我刚刚亲眼所见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交易员做决策并非基于数据或基本面，而是国家队比赛的输赢。当然，法国队的比赛只是个例。但如果不是例外，而是普遍规律呢？我提出了看似荒谬的问题：足球比赛失利会不会导致一国股市下跌？

我不敢告诉教授我在研究什么。麻省理工学院可是数学金融学的梵蒂冈，史蒂夫·罗斯是该领域泰斗之一，是诺贝尔奖热门候选人。他当时正辗转全球各地发表演讲，宣扬有效市场理论，主张投资者理性，处理信息的速度快如闪电。我把想法告诉摩根士丹利的前同事时，他们一笑置之。华尔街精英怎么可能被足球比分左右？布雷利、迈尔斯和艾伦合著的《公司财务原理》（Principles of Corporate Finance）是当时领先的金融学教科书，我本科时学过，也是每个银行家的书架上必备的书，书中只将心理学放在某一章里孤零零的一小节，还直言无关紧要。

我没有气馁，搜集了39个国家750场比赛的数据，反复计算后发现了明确的模式，国家队输掉比赛后股市会持续下跌。然而即便证据摆在面前，我也相信没人会相信。

最终，我不得不在博士研讨会上展示研究。我做好了当众出丑的准备，尤其是看到教授们走进会场时。教师很少出席学生的演讲，我笃定他们是来看我搞砸演讲的。但他们心态开放，耐心倾听，令我松了一口气的是，演讲结束后还给出了肯定评价。这篇论文最终发表在金融学顶级期刊《金融杂志》上，还入围了最佳论文奖的决赛。令我惊讶的是，这项研究冲出了象牙塔。我陆续登上了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娱乐与体育节目电视网（ESPN）和英国天空体育，《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和《泰晤士报》也都报道了研究。

这项研究让我看到了全新的研究领域，古怪又创新，严谨而又稳健，这项研究揭示了即便最理性的头脑也会沦为情绪的俘虏。投资者哪怕熟练使用各种表格，深谙复杂工具，但终究是人。全球各地的人都会落入代价高昂的认知陷阱，多数人陷入困境，少数精明的人则能从混乱中获利。如今，心理学对市场的影响已成为主流议题。修订几个版本之后，《公司财务原理》作者由布雷利-迈尔斯-艾伦变成了布雷利-迈尔斯-艾伦-埃德曼斯，开始立足于真实生活中的金融运行逻辑。

我当初担心的难堪，变成了观察金融世界的新视角，即接纳人性而非否认人性。借助这一视角，我们能更清晰地看懂市场，做出更精明的决策，规避自身的认知偏差并捕捉他人的错误。相关知识不仅在理论上很有趣，实践中也可操作。

有个流行的观点因《群体的智慧》（The Wisdom of Crowds）等书而闻名，认为集体智慧会引导人们走向真相。我可能因为是埃隆·马斯克的狂热粉丝而看涨特斯拉。你可能因为受不了他的政治立场而看跌。我们的偏见相互抵消，市场反映现实。理论如此，但只有在错误均匀分布时才有效。就像该书开篇的例子中，县集市上人们猜测一头牛的重量。有些人猜得太高，其他人太低，取平均时就会接近目标。

市场不是县集市。没人会对一头牛的重量投入情感。然而在交易大厅里，情绪冲动根深蒂固，一旦情绪共振就会将所有人推向同一个方向。2004年欧洲杯法国队爆冷失利后，法国投资者集体士气低落、消沉且沮丧，市场随之跳水。

更糟的是，我们不是在真空中做决策。集市上可以独自猜测重量，秘密提交。但市场是另一种野兽。我们不断环顾四周，揣测别人掌握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信息，观察他们的行为，害怕错失机会。看到比特币飙升，谁都不想成为赶不上行情的傻瓜，于是跟风买入。买入推高了价格，吸引更多人加入狂热。就这样，狂热像病毒一样扩散。

本书探讨的正是这一主题，投资者犯的错误以及为何犯错。错误没有相互抵消，而是滚雪球般形成繁荣与萧条。情绪如何像病毒一样在金融市场蔓延，从华尔街传导至主普通大众。如何避免被感染，更进一步的是如何发现他人的失误，识别市场何时陷入疯狂，并从疯狂中获利。（财富中文网）

本文节选自《市场的疯狂》（The Madness of Markets）一书，经企鹅兰登书屋旗下皇冠出版集团授权转载。版权所有© 2026 亚历克斯·埃德曼斯。

译者：梁宇

审校：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