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围绕数据中心的讨论，已演变成政客、邻避群体和科技富豪之间的骂战。如果问及各方担忧，就会听到一大堆关于水资源消耗、农田占用、农村电费上涨和税收减免的抱怨。

每种反对意见都有道理，但默认的前提都是，到2035年数据中心建筑仍然值钱。人们又一次问错了问题。真正的问题应该是：“当建筑的使用寿命超过内部配套基础设施，数据中心和所在城镇会怎样？”

对数据中心空间的需求如饥似渴。全球最大商业地产公司之一仲量联行（ones Lang LaSalle）数据显示，北美数据中心空间的空置率仅为1%。仲量联行表示，2026年上半年数据中心客户签约的发电容量创下纪录，达到25吉瓦。这相当于美国全年发电量的5%（或20.66个通量电容器，通量电容器是经典科幻电影《回到未来》中时间机器的核心部件，要启动它需要高达1.21吉瓦电能——译者注）。

传统数据中心市场的发电容量接近枯竭，77%的在建新数据中心正转向“前沿”市场，如得克萨斯州西部、路易斯安那州东北部以及俄亥俄州哥伦布市以东地区。约7万亿美元的融资和投资正在就位，持续投入建设和电力配套。

如果说这一场景似曾相识，铁锈地带就是前车之鉴。美国工业跳动的心脏地带曾通过毛细血管般的网络延伸到中西部、大平原和阿巴拉契亚地区的数百个城镇。从割草机到客厅家具，一排排工厂制造着各种产品，创造了就业机会和经济繁荣小浪潮。

直到全球化和自动化到来，工厂灯火熄灭，只留下残砖废楼和生锈的机器，变成从俄亥俄州扬斯敦到印第安纳州加里市郊区贫困和愤怒的象征。

但铁锈地带是由人人都想要的东西建成，一直到经济等式不再平衡。随着AI圈地热潮白热化，人们需要讨论超大规模设施里，每一层硬件能正常运行多久。

服务器和网络设备寿命三到六年。冷却和电气架构七到15年。功能设计方案10到15年。建筑本身30到60年才会彻底失去使用价值。当基础设施不可避免被更快速更高效的技术替代，这些建筑以及带来税收收入该怎么办？AI巨头们会选择升级设备，还是直接搬走，寻找土地更多、电价更低，税收优惠更大的地方？

科技的规模是个移动的靶子，让所有基础设施的押注都变成场豪赌。这就是为什么内布拉斯加州一处占地54,000平方英尺，自带的信号塔的 AT&T前地下通信中心，最近挂牌价仅为795万美元。当硬件淘汰达到以每秒TB级别的速度，未来的风险可能是遍地空置、破败、还有污染隐患的巨型建筑。

上世纪90年代末，我们经历过类似实验。当时所有人都说互联网将改变世界，这句话没错。但人们误判了基础设施的需求规模。技术迭代速度远超施工队挖沟的速度。数十亿美元的电缆最终埋入地下废弃。承诺可以由0和1写下，兑现却需要实实在在的物质。

这就是AI的警示故事。不必相信AI是泡沫，只需相信我们在交付计算能力方面会持续进步，速度超出2026年浇筑混凝土、兴建数据中心的建设者们的想象。历史支持这一观点。五年前，一个传统数据中心机柜的功耗5到10千瓦。如今，AI机柜功耗可达100到250千瓦，而仲量联行已经发现需要高达600千瓦的机柜方案。

如果每个机柜算力提升10倍，即使需求不下降，建筑热潮也会过度扩张。企业每年对算力的需求持续上涨，却只需要更少的空间就可以满足。稀缺资源从土地面积转成兆瓦电力。

软件领域也在发生同样变化。OpenAI发现，2012年至2019年间，达到固定ImageNet基准所需计算量下降了44倍。从现在往后推演十年，以2026年的基准来计算，数字会夸张到难以想象。

最大的问题是杰文斯悖论，即如果某物的需求对价格高度敏感，生产成本降低扩大的需求，将超过因节约而减少的需求。LED灯泡降低了家庭照明的能耗，因为没有人需要百倍亮度的灯光。但如果让算力成本降低10倍，算力消耗可能暴涨百倍。

这并不意味着数据中心会消失，只是当前这一代数据中心将变得没必要。需求将迫使企业不断升级计算速度和功率，需要更多电力和冷却剂供应，以及能容纳前沿硬件的工程设计。然而房地产缺乏弹性。

仓库需要40英尺层高、数十个装卸码头和数英亩的卡车场地。想象一下俄亥俄州农村一栋围绕某个硅基算力时代设计的建筑，包括开关设备、母线槽、冷水机、加固墙体，布局都适配当年热门的芯片。等到技术迭代，芯片也无人问津。建筑当仓库太专业，当住宅太偏远，怎么改造费用都过于昂贵。渴望算力升级的AI企业会撕毁租约，带着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设备离开，丢下一句：“要告随便告！”他们身后留下的，只是另一个财政瘫痪城镇中毫无用处的躯壳。

但为什么众多聪明富有的人要背负巨额债务，建造五年内就会过时的数据中心？答案是囚徒困境，因为没人敢退出比赛。目前英伟达处于领先，但科技巨头们无法承受被其他人超越，只能不断加注。养老金领取者和共同基金投资者根本没有博弈的资格。

主要参与者都知道硬件无法保持竞争力。他们是在用纳税人的钱打赌，赌电力将继续稀缺，从而限制算力扩张。如果押错，不断上升的需求导致城镇规模的巨型综合体提前到达使用期限，他们也有兜底方案。银行赚足佣金，科技公司则用智能合同和精妙的财务安排保护自身。

例如，Meta通过与Blue Owl的合资企业，为270亿美元的路易斯安那州Hyperion数据中心提供融资，Blue Owl持有80%的股份。合资企业发行了债券，因此这笔债务不在Meta的资产负债表上。Meta根据四年租约占用该场地，续租选项可延长至16年，并附带残值担保。如果合资企业破产，承担招商激励补贴、公用设施投入和养老基金风险敞口的主要是纳税人。

这就是很少有人提及的AI警示故事。Epoch AI数据显示，顶尖AI超级计算机性能每九个月翻一番，嘲笑着摩尔定律飞驰而过。硅基硬件的过时速度可比容纳这些硬件的厂房建筑快多了。

这种失衡让美国面临的未来遍布黑暗、寂静、无法使用的建筑，笼罩着财政困难的市政当局，形成硅锈地带。问题不在于数据中心是否会过时，而是看能否以某种方式分散风险，不让可预见的失败演变成经济灾难。如果可以做到，只要DeepSeek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我们就没事。

再说一遍，10年内AI有可能杀死所有人，如果那样的话……算了，当我没说。（财富中文网）

里卡多・塞姆勒是激进、善待员工的企业民主制度倡导者。担任Semco Partners首席执行官的40年间，他成功将这一愿景落地。在此基础上，他创立了塞氏研究院（SSI），与全球各地的企业分享经验。他是畅销书《特立独行》（Maverick）和《七天周末》（The Seven-Day Weekend）的作者，曾任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领导力教授及哈佛大学法学院访问学者。如今，他正创办名为Semco3 公司，主要为了帮助组织适应Z世代、人工智能和“倦怠感”的新时代，相关话题在他最新作品《老板的终结》（The End of the Boss）中有所探讨。

Fortune.com上评论文章中表达的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并不代表《财富》杂志的观点和立场。

译者：梁宇

审校：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