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祥兴二年(1279)二月,宋元海军在崖山(今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南)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最终决战,史称“崖山海战”。此战前后历时23天,双方投入兵力(包括参战的外围后勤保障人员)多达50余万,双方动用的战船一共2000多艘。经过二十几天的鏖战,最终宋军全军覆没,上千艘战船沉没。为了不使战舰落入敌手,宋军将数百艘战舰凿沉,可以说极为惨烈。
崖山。来源/纪录片《国宝档案》
可是,无论是舰船数量、规模和参战人数,南宋海军与元朝海军相比均占优势,为什么南宋军队在这场海战中败得如此之惨呢?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几百年来一直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要解开这个历史谜团,还得从元朝调整对宋战争的战略说起。
元灭宋的战争,从南宋端平二年(1235)爆发,至祥兴二年(1279)二月崖山海战后宋朝彻底覆亡,持续了将近半个世纪。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蒙古铁骑面对的不再是广袤的草原和人迹罕至的大漠,而是人口密集、城镇星罗棋布、河网纵横的江南水乡。更为重要的是,南宋军民顽强抵抗,誓死不降,导致元灭宋的战争一直处于胶着状态,且旷日持久。
然而,这种状态最终还是被打破了,其中的关键因素是,元朝的决策层接受了南宋降臣刘整(1213—1275,字武仲,宋末元初著名将领。金末时投奔南宋,隶属于南宋名臣赵方麾下。由于受到吕文德的陷害,被迫降元,提出“欲灭南宋,先取襄阳”的关键战略)的建议,做出重大的战略转变。
南宋,“行在会子库”铜钞版。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这种转变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将主攻方向由四川转移到襄阳和樊城,并且避免强攻,施行长久围困;其二,编练强大的水军,以应付江南地区河网交错的地形。这两项战略的转变产生了成效,偏安一隅150多年的南宋王朝最终灭亡了。然而,元朝方面的战略调整,之于南宋王朝的灭亡而言是客观原因,从主观角度分析其失败原因,概括起来有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军事部署失当,导致都城临安防守空虚。南宋后期,宋军主力主要集结于淮河流域,长江以南的兵力比较空虚。南宋在军事部署上的这一破绽被元朝决策层发现,因此元世祖忽必烈在命伯颜进攻南宋,朝臣讨论对宋的战略时指出:
“宋之兵力多聚两淮,闻我欲渡江,彼必移师拒守。”(《元史》卷一百五十四)
意思是,宋军大多集中在两淮流域,一旦得知元军准备渡江,一定会调动部队南下防守。于是命令右卫指挥使秃满歹,率两万轻骑兵进攻淮安以牵制宋军,使其不能抽身回防长江防线。元军南下的进攻方略的确抓住了南宋兵力部署的问题,做到了避实击虚,并且乘虚而入。因此,当襄阳失守,元军顺江东进的时候,虽然两淮的宋军兵力仍然拥有相当的实力,但远水不解近渴,阻拦不住元军的脚步。
其次,投降派占主导地位。伯颜大军兵临防守兵力非常不足的临安城下,“太后传宣许降国”“臣妾佥名谢道清”“满朝朱紫尽降臣”(汪元量:《湖山类稿》卷一)。唯有出面谈判的右丞相兼枢密使文天祥义不降敌。被拘捕的文天祥趁元军看守不注意,逃出元军大营后北上到真州(今江苏省扬州市仪征市)。当时南宋各将校和诸官员,听说文天祥到了真州,纷纷前来投奔。当时两淮的兵力足以抵御元军,复兴宋室。可惜两淮制置使李庭芝胆怯不敢进兵,又怀疑文天祥是元军的奸细,而淮西安抚制置使夏贵因与淮东诸将有嫌隙而无法联合。
文天祥行书上宏斋帖卷。来源/故宫博物院
如果当时有得力的领导,能够将两淮的力量整合起来,那么“不出一月,连兵大举,先去敌巢之在淮者,江南可传檄定也”(文天祥:《文山集》卷十八)。可是,临危受命的文天祥资历太浅,在军中没有号召力,他的目的最终无法实现。无力回天的文天祥感慨道:
“东南兵力尽在江北,金城汤池,国之根本。高以荆州降,夏以淮西降。李死,淮东尽失,无复中原之望矣。哀哉!”(文天祥:《文信国集杜诗》)
意思是,南宋当时东南地区的主力部队都在长江以北,这是根本力量。可是,湖北制置副使高达献江陵城(又称荆州)投降了,夏贵率淮西三府、六州、三十六县投降了。虽然李庭芝守扬州誓死不降,可是后来扬州矢尽粮绝,李庭芝率部突围,转战至泰州,兵败被俘之后被元军押解回扬州杀害,淮东地区于是完全丧失。
由于敌方的战略调整与自身无法克服的局限,南宋王朝气数已经尽了。临安城破之前,宋度宗的杨淑妃带着她生的小皇子益王赵昰,还有修容俞氏生的小皇子广王赵昺,辗转逃到温州和福州。右丞相陈宜中、保康军节度使张世杰、宗正少卿陆秀夫等人,于德祐二年(1276)五月初一,在福州拥立益王,重建朝廷,改元景炎,升福州为福安府(今福建省福州市)。随后陈宜中升任左丞相,张世杰升任枢密副使,陆秀夫升任签书枢密院事。
张世杰。来源/纪录片《国宝档案》
文天祥闻讯赶到福安,朝廷仍然任命他为右丞相。可是,这个流亡的南宋小朝廷的实权却掌握在武将张世杰的手中。文天祥评价张世杰:
“闽之再造,实赖其力。然其人无远志,拥重兵厚赀,惟务远遁,卒以丧败。哀哉!”(《文信国集杜诗》)
意思是,虽然在福建重建朝廷完全靠他的力量,可是此人没有远大抱负,只知道拥兵自重,获取财富,并且只想着远远地逃亡。至于陈宜中,文天祥更不看好。他说:
“国方草创,陈宜中尸其事,专制于张世杰。”(《文信国集杜诗》)
意思是,朝廷刚刚建立,陈宜中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一味地听张世杰独断专行。文天祥虽然担任右丞相,却“徒取充位,遂不敢拜,议出督”(《文信国集杜诗》),意思是,由于右丞相一职有名无实,文天祥只好以枢密使、同都督诸路军马的身份,前往南剑州(今福建省南平市)和汀州,出兵江西路,组织当地民众与元军打游击。
南宋岳家军武将甲胄,属于宋代札甲形制。来源/电视剧《精忠岳飞》
文天祥到汀州之后不久,元军进逼福安。陈宜中、张世杰手握重兵,却不战而撤出福安,护卫着皇帝赵昰登舟入海。从此南宋小王朝一行就只能在海上漂泊了。在浮海南逃到广东的路上,小皇帝赵昰病死,年仅11岁;只好再立年仅7岁的卫王赵昺为帝,改年号为祥兴。
在元军占领南宋大部分国土的情况下,在广东沿海漂泊的南宋小朝廷,当时有三条路可以选择:其一,逃往今越南南方的占城,陈宜中已先期到达了那里;其二,流亡海南岛,这里虽然在当时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却有一定的回旋空间;其三,按照张世杰的主张,继续在广东沿海流亡。虽然这三种选择都无法避免南宋小朝廷的最后覆没,但是张世杰的选择无疑是最下策。
南宋青白釉瓷碗。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南宋祥兴元年(1278)六月,经过辗转漂泊,张世杰最后选择将广州新会县的海岛崖山作为行在。史料记载:
崖山者,在新会县南八十里巨海中,与奇石山相对立如两扉,潮汐之所出入也。山故有镇戍,世杰以为此天险,可扼以自固,始不复事转徙矣。(黄溍:《金华黄先生文集》卷三)
意思是,崖山位于新会县南80里(约合35公里)的大海里,与一块巨石对立,就像两扇门(因此又称“崖门”)。每日的潮汐经此门出入。崖山上建有堡垒,张世杰认为这里是天险之地,可以坚守,因此决定不再继续迁徙,将行在建立于此。同时将广州升为祥兴府,后又升为翔龙府。
可是,当年的崖山只是一个小岛,没有与大陆相连。崖山地处珠江入海口,“海水有时分清浊二色”(林星章纂修:《新会县志》卷二),说明这里正是江水与海水的交汇处。崖山的西山南北长100多千米,东南方向面临大海,西北一带都是海港。西北的港内虽然有南北两个出入口,但是海水较浅,退潮时船无法出入,实际上只有南边一个出入口。此种地形极大地影响了军事上的机动性。从军事防御的角度来看,崖山根本不适合作为小朝廷的基地。张世杰却决定在此建立根据地,因此埋下了失败的种子。
沉没了700多年的南宋海船,在泉州湾后渚港被发现并发掘出来。来源/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
即便如此,小朝廷逃亡到这里还要大兴土木,“入山伐木,造军屋千间,起行宫三十间,内正殿,以杨太妃故,立名慈元殿”(《宋季三朝政要》卷六)。同时,还到处征集工匠,建造房屋,打造船只,制造兵器。自六月一直忙到十月才结束。最终建造大小船只1000多艘,其中有很多大船。这个时候,跟随皇帝行在逃亡的军民,大概有20万,他们大多生活在船上,这些人的生活补给就成了大问题。为了保证这20万人的生活所需,小朝廷从广西各郡和海南岛获取补给。以当时的航海技术,海上交通远不及陆上和内河安全,粮草补给随时可能被切断。其实,元军完全可以不用军事进攻,只要切断海上补给线,这20万人必定会不战自毙。
就在小朝廷忙着大兴土木、打造船只的时候,元军在陆地上,一方面调兵遣将准备南下围剿,另一方面肃清各种反元力量。南宋祥兴元年(1278)十二月的一天,文天祥率部队行军到广东海丰的五坡岭,正在吃午饭时,突然遭到元军的袭击。文天祥来不及应战就被元军俘获。崖山的行在失去了唯一的策应力量,失败的危险进一步逼近。
元军统帅张弘范将文天祥押在船舱内,率元军水师向崖山进发,准备与宋军将领张世杰一决雌雄。这两个都姓张却属于不同阵营的将军,其实是远房堂兄弟,都是易州定兴县(今河北省保定市定兴县)人。元军统帅张弘范,比宋军主帅张世杰大几岁。张世杰幼年丧父,曾经在张弘范家寄居,两人曾一同求学。后来张世杰南下投奔宋朝并且成为军事将领,张弘范则北上投靠元朝,得到元世祖忽必烈的信任,很快展露出过人的军事才能。崖山海战之前,堂兄张弘范产生了劝降堂弟张世杰的念头,于是让文天祥给张世杰写劝降信。文天祥写下了一首传诵千古的《过零丁洋》,其中有这样两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张弘范看了之后无可奈何地笑笑,放弃了劝降的企图。
三彩武士俑。来源/故宫博物院
对比双方的实力,一方是业已占领全国的元朝,另一方是盘踞一岛的南宋小朝廷,这是一场实力完全不对称的军事抗争,胜负似乎没有悬念。但是,就崖山战场这一局部而言,宋方绝非必败无疑。诚如文天祥对元军的分析:
“北人乍登舟,呕晕,执弓矢不支持,又水道生疏,舟工进退失据。使敌初至,行朝乘其未集击之,蔑不胜矣。行朝依山作一字阵,帮缚不可复动,于是不可以攻人。而专受攻矣。”(《文信国集杜诗》)
意思是,元军不习水战,在海上会晕船、呕吐,手中的弓箭都拿不稳,根本无法战斗,况且对于水上路径也不熟悉,水手驾船不知如何进退。宋朝军队如果能够在元军刚刚到达,还没有来得及集中兵力的时候对其展开进攻,一定可以取胜。张世杰却依山将舰船排列成一字长蛇阵,并且将舰船捆绑在一起不能动弹,结果宋军不能进攻,只能被动挨打。
宋元战争时期蒙古骑兵形象。来源/电影《侠之大者》
元军将领张弘范先期抵达崖山南出海口,李恒在广州夺取宋军300艘战船,当他听说张弘范已经到达崖山出海口后,立刻率领战舰120艘入海,准备与张弘范形成对南宋海军的南北夹击之势。张弘范军有大小船只500艘,可是其中的200艘迷路,一直没有赶到战场。从战船的数量上看,宋军仅大船就有1000多艘,其中有很多是巨舰。元军一共才有420艘战舰参战,大型舰更不如宋军。张弘范率领的元军水陆之师一共就两万多人,其中有元世祖发给他的1000多蒙古人,有丞相伯颜麾下的蒙古军2500人,其他都是投降元朝的南宋军人,其成分比较复杂,人数也远不如南宋军队,并且“北船皆闽、浙水手,其心莫不欲南向,若南船摧锋直前,闽、浙水手在北舟中必为变,则有尽歼之理”。显而易见,就宋朝方面而论,在将要爆发的海战中消灭元朝的舰队是完全有可能的。然后继续保持与海南岛的海上交通,在广东一带建立根据地,这才是唯一可行的救亡图存的军事谋划。
祥兴二年(1279)正月初二,张弘范率军由潮阳港乘舟入海道,至甲子门(今广东省汕尾市陆丰市甲子镇附近),俘虏了宋军的斥候刘青和顾凯,得知赵昺在崖山,立刻准备强攻。面对准备进攻的元军,有人建议张世杰:
“如元军以战船塞住崖门出海口,宋军将进退不得。应先据此地迎敌!胜,是国家的福气;不胜,还可西逃。”张世杰却说:“频年航海,何时已乎?今须与决胜负。”(《宋史》卷四百五十一)
意思是,年年在海上漂泊,何时是个头啊!如今必须与敌人一决胜负。因此下令将崖山岛上的草市(中国古代乡村集贸市场)放火焚烧,放弃对崖门入海口的控制,把千余艘战船背山面海,用大索连接,四面围起楼栅,结成水寨方阵,把木制战船两侧用衬垫覆盖,以防御元军的火箭和炮弩,将赵昺的御船居于方阵之中,打算在此死守。
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来源/江门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
将所有船只联结在一起,使宋朝海军完全失去战术的机动灵活性。将这种完全是陆地的战法运用于海战,就是愚蠢的战术。这种战术我们曾经在《三国演义》中见过。曹操上了庞统的当,将所有船只用铁链联结在一起,使人马在船上如履平地,结果为周瑜的火攻创造了条件。可是,《三国演义》中的这一情节完全是虚构的,张世杰居然在现实中采用如此愚蠢的战术,这是为什么呢?有人认为张世杰是汲取焦山海战失败的教训。
此战发生在南宋德祐元年(1275)三月。元军攻占了建康、镇江、常州等地。宋朝廷为了保卫都城,调兵加强临安外围的防御,命张世杰为保康军承宣使,率领各种兵马北上。张世杰分兵三路北进,意图收复常州、广德等地,却连连失利。于是亲率水师抵达金山(今江苏省镇江市北),并约殿前都指挥使张彦自常州率兵出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两淮制置使、扬州守将李庭芝领兵出瓜洲(今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西南),三路合击与元军决战。可是,张彦和李庭芝都没有如期到达,张世杰只好率孤军迎战元军。
七月初一,张世杰集结战舰1万多艘,以每十船为一舫,联结以铁索,沉碇于江,横列焦山(焦山自古为江防军事要地,位于江苏省镇江市东北方向的长江之中,海拔约70.7米,周长约2000米,占地约38公顷)南北江面,规定没有命令不得起碇,决心与元军决一死战。元荆湖行省平章政事阿术,将战舰集中于瓜洲江岸;元中书右丞阿塔海、参知政事董文炳,将战舰队泊于南岸西津渡;万户张弘范领命率1000艘船进攻珠金沙(今江苏省南通市),力求控制上游水路。大战之前,阿术带领众元军将领登上南岸的石公山(今江苏省镇江市东北)观察,只见宋朝水师战舰云集,旌旗蔽江,其舰船却用铁索相连,无法机动作战。阿术决定实施火攻,并且从两翼夹攻,水陆并进,这样必定能够突破宋军防御。
福船水密隔舱结构模型。来源/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
七月初二,阿术居中指挥,挑选1000名弓箭手,乘巨舰从两翼驶向宋军舰队,临近宋军舰队时,两翼元军同时射出火箭,宋船的帆篷顿时起火。与此同时,元万户怀都率步骑兵沿江岸布防,以避免宋军登岸突围。万户刘琛率军沿江南岸向东绕宋军背后以切断其退路;董文炳率水师自焦山南麓攻宋军右翼,招讨使刘国杰率水师进攻宋军的左翼。万户忽剌出率军进攻宋军的中路。张弘范从上游顺水而下,沿焦山北麓向宋军猛攻。元军小型战船机动灵活,横冲直撞,宋军殊死奋战,但因舰大连舟难以行动。双方激战半日,宋军大乱,前军多坠水中溺死,后军见势争相逃遁,溃不成军。元军乘胜追至焦山,缴获各种船只700余艘。
然而,经过焦山海战惨败的张世杰,并没有吸取教训,依然采用与焦山海战同样的战术,甚至更加愚蠢。焦山海战前,张世杰只是以十艘船为一舫联结在一起,可是在崖山海战之前,他却将所有船都联结在一起,用石碇沉于江。区别只是将木制战船两侧用衬垫覆盖并且涂泥,以防元军火攻。难怪有人讥讽张世杰是陆军将领不懂海战。
《疑案里的宋史》
作者:傅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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