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AI教父”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在多伦多举办的一场机器学习大会上公开发言，称人工智能很快将彻底取代放射科医生。

彼时他直言，社会甚至应当停止培养新放射科医生，因为“显而易见”，不出五年（最多十年），人工智能在影像诊断上的表现就会超越人类。

辛顿打比方称：“身为放射科医生，你就像已冲出悬崖的郊狼，只是还没看清脚下的深渊。”

多年来，辛顿等科技专家一直预测人工智能将取代放射科医生，部分原因在于，放射科医生的部分工作流程看似刻板、重复，比如阅片、撰写诊断报告。

然而，尽管“行业末日”的预言甚嚣尘上，放射科的现状却恰恰印证：人工智能大规模取代人类工作的警告，往往言过其实。据《纽约时报》报道，就连辛顿本人也在去年收回了这一激进论断，澄清自己当时的说法仅针对影像分析这一环节。他表示，未来人类放射科医生将与人工智能协同工作，从而进一步提升诊疗效率与精准度。

弗吉尼亚大学达顿商学院（University of Virginia’s Darden School of Business）经济学家、工商管理学教授克里斯托夫·赫普弗（Christoph Herpfer）主要研究医疗金融与医师劳动力市场。他表示，过去十年间，美国在职放射科医生数量增长了约10%。

“现实情况是，放射科医生缺口巨大，和当年的预测完全背道而驰。”他向《财富》杂志透露。

诚然，随着美国人口老龄化加剧，以及《平价医疗法案》扩大医保覆盖范围，全社会对医疗岗位与医疗服务的整体需求一直在稳步增长。

关于人工智能取代人类工作的讨论早已屡见不鲜。Snap、Block等科技公司都以人工智能为由裁员数千人；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曾警告，五年内人工智能可能淘汰半数初级白领岗位，不过，他近期改口称，人工智能更多是重塑、拓展部分工种，而非单纯取而代之。

即便如此，专注放射科人才招聘的平台RadBoard.io的分析显示，仅今年5月，美国仍有7469个放射科岗位正在招聘，其中1470个岗位空缺时间已超60天。Medscape的研究显示，人才紧缺推动行业薪酬水平上涨，2025年放射科医生平均年薪达57.1万美元，较上年同期上涨9%。

数年前人工智能专家纷纷唱衰放射科的职业前景，如今已有不少科技领袖转变论调。

英伟达（Nvidia）首席执行官黄仁勋（Jensen Huang）今年早些时候做客Dwarkesh播客时表示，唱衰放射科职业前景的人混淆了“阅片”这一具体任务与放射科医生的完整岗位职责。奈飞（Netflix）联合创始人里德·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今年早些时候在Possible播客中也提到，放射科医生的案例印证：即便工作受到人工智能影响，职业本身也不会被完全取代。

他表示：“我们总容易被人工智能彻底颠覆行业的叙事吸引，但事实是，放射科行业并没有被颠覆。或许终有一天会出现这种情况，但过去五年里，丝毫看不出任何迹象。”

制度层面的约束，决定了人工智能短期内几乎不可能完全取代放射科医生。美国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与医疗补助计划（Medicaid）明确规定：只有持证执业医师出具最终诊断报告，影像检查项目才可纳入医保报销；同时，人工智能漏诊的责任界定问题，至今仍无明确解决方案。

与黄仁勋的观点一致，赫普弗指出放射科职业得以存续的另一核心原因：阅片只是医生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放射科医生还需参与临床会诊、跟进患者病情，介入放射科医生还要开展各类有创诊疗操作。赫普弗认为，人工智能实现阅片和报告撰写自动化后，医生不过是将节省下来的时间投入到其他工作中而已。

他表示：“医生这类复合型职业包含大量细分工作。即便能让其中一两项实现自动化，从业者也只是将时间重新分配给其他任务。除非人工智能能完全胜任这份工作的全部内容，否则这一职业不会消失。”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已批准多款人工智能影像工具，这类工具降低了影像检查成本、提升了出片效率，进一步推高了临床影像检查需求，也使放射科医生长期处于高负荷工作状态。《美国放射学会杂志》的数据显示，2018年至2025年初，放射科病例量飙升了25%。

“放射科医生每年要处理的病例量持续攀升，医保报销额度却不断缩减，从业者的职业倦怠问题十分突出。”曾是执业急诊放射科医生、现为人工智能医疗初创公司Rad AI联合创始人的杰夫·张（Jeff Chang）博士对《财富》杂志表示。

杰夫·张对此深有体会。2018年创办公司前，他已在急诊放射科工作十年，每个夜班需审阅150到200份影像报告。他的公司开发人工智能工具的初衷并非取代放射科医生，而是通过自动生成报告结论，为医生每个班次节省近一小时的工作时间。

尽管他的初创公司正将人工智能引入放射科工作流程，但他并不认为这项技术能彻底取代这一职业。

“‘人工智能完全取代放射科医生’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杰夫·张说。

一线执业放射科医生则表示，人工智能无法复刻诊疗过程中的人文关怀。得克萨斯州的介入放射科医生托尼·莱因克（Tonie Reincke）博士称，人工智能无法共情、安抚患者，也无法在沟通中像人类一样传递非语言信号。

她对《财富》杂志说：“患者哭泣时，电脑没法握住他们的手，也没法给他们递一张纸巾。”

莱因克担心，“人工智能彻底取代放射科医生”的炒作会劝退医学生。她表示，放射科是美国医学领域竞争最激烈的科室之一，住院医师规培时长也位居各科室前列，根据细分方向不同，通常需要五到六年。她补充道，即便人工智能替代论缺乏实际依据，这种焦虑情绪也可能进一步加剧放射科医生短缺的局面。

赫普弗表示，放射科的发展经验对各行各业都具有借鉴意义。类似的剧情也曾在会计行业上演——上世纪90年代，人们曾预测电子表格软件会让会计师彻底消失。实际上，Excel只是替代了常规的数字计算工作，让会计师腾出时间处理更复杂的咨询类业务。

“除非人工智能实现质的飞跃，诞生通用人工智能，进而引发岗位全面替代的极端状况，否则从中期来看，绝大多数工作岗位都不会面临被淘汰的风险。这便是我们能从放射科医生身上学到的经验。”赫普弗总结道。（财富中文网）

译者：中慧言-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