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东方的“终极之战”决定下一个十年

2006年,京东方A股上市融资计划受挫,行业价格战硝烟弥漫,且连续两年亏损合计33亿元,公司站到了退市边缘。时任董事长王东升后来回忆那段日子时坦言:“意志不坚定一点也就跳楼了。”这句被产业界多次引述的话,此后成为京东方乃至中国显示产业从跟跑者走向全球第一的标志性注脚。

所幸市场在2007年回暖,公司当年实现扭亏为盈近6.6亿元。王东升当时给出的判断是,公司将“把扩大赢利放在第一位”,并强调短期内不会进入新的领域。同一时期,他在面对是否上马7.5代线的传闻时坦言,虽然市场前景相当乐观,但一条7.5代线需要的200多亿元投资,“京东方自己没有能力,风险太高了”。

这些充满克制与审慎的表述,与后来京东方在全球面板领域逆周期扩张与反周期投资的决绝姿态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反差。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再临,液晶面板行业再度跌入低谷,京东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继续大手笔扩张规模;2012年累计亏损超80亿元,累计投入超过500亿元,资本市场将它冠以“烧钱机器”之名。

从650万元员工集资的改制起家,到全球面板出货量第一,京东方三十余年的成长史,本质上是一部“在行业最冷的冬天开最猛的工”的历史。当前,这家企业正将这部历史中最核心的方法论,投射到一场新的战役之中。近期,京东方与全球玻璃材料巨头康宁签署三年合作备忘录,围绕玻璃基封装载板、钙钛矿玻璃基板、光互连等重点领域开展合作。这向产业界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在先进封装玻璃基板这一赛道上,京东方开始成为积极推进的参与者。

“造屏的人”要去“造芯的壳”

京东方董事长陈炎顺2024年提出“第N曲线”理论,2025年在公开演讲中对此作了系统阐释:“第N曲线”是基于三大核心优势——显示技术、玻璃基加工能力、大规模集成智造能力——持续推进工艺制程、技术产品和商业模式三大创新,在发展现有业务的同时向产业链上下游延伸价值,打破行业增长天花板。

显然,玻璃基封装载板是这一理论最前沿、也最核心的落地实践。它的核心技术——TGV(玻璃通孔)、多层精密布线、深孔填铜——与京东方在液晶面板领域数十年积累的工艺高度同源。京东方的布局脉络也清晰可见:2020年启动技术调研,2022年投资3.9亿元建设玻璃基/硅基兼容的晶圆级创新实验平台,2024年再投9.93亿元建设板级玻璃基封装载板试验线,并于2026年上半年实现全自动化设备通线。该试验线设计产能为每月1000片玻璃基板,目前已实现TGV开孔、深孔填铜、增层、布线等全流程工艺拉通,并于2025年完成大尺寸高层数(9-2-9,即20层)玻璃基载板样品开发和送样,目标产品直指大尺寸算力芯片先进封装所需的玻璃芯载板,目前部分国内客户已通过概念认证,进入技术测试阶段。

从产业背景看,这一选择的紧迫性来自两条交汇的趋势线。

其一,AI算力的爆发正在对先进封装提出前所未有的刚性需求。AI大模型训练推动高端CPU、GPU、HBM存储和Chiplet异构集成快速迭代,传统有机基板因热膨胀系数与硅芯片严重失配,大尺寸封装翘曲问题难以解决;硅中介层虽性能优越,但成本高昂、工艺复杂。玻璃基板则凭借低热膨胀系数、高平整度、低介电损耗和大尺寸制造能力,被视为下一代先进封装的关键技术路线。

其二,全球巨头已经抢先入局并加速推进商业化。据Omdia数据,2026年全球玻璃载板市场规模预计达186亿美元,2030年有望突破320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14.5%,远超有机载板约6%的增速;远期来看,2028年至2040年行业复合增速有望达到67.2%。英特尔已在今年1月展示了全球首款搭载玻璃芯载板的商用Xeon 6处理器样品;三星电机已正式向苹果供应玻璃载板样品用于AI服务器芯片测试;台积电也推出CoPoS面板级封装平台,以玻璃作为中介层适配超大尺寸封装,预计2027年小量试产、2028年至2029年实现量产。

目前,京东方在技术验证阶段跑在中等位置,但要最终跑到量产阶段并跑赢这些半导体巨擘,还有漫长的赛程。

一场基因传承的终极检验

从玻璃基显示面板到玻璃基封装载板,京东方走的显然是一条核心能力复用而非另起炉灶的路径。而京东方切入这一赛道的过程,如果放在其三十余年发展史的大框架下审视,会发现一条清晰的内在逻辑主线。

在京东方发展的第一阶段(1993-2002),王东升带领员工自筹650万元完成股份制改造,果断做出“进军液晶显示”战略抉择。第二阶段(2003-2016),通过收购韩国现代液晶业务切入核心赛道,并在行业低谷期投资扩大产能,尤其2005-2006年连续巨亏后挺过低谷,2008年又在全球金融危机中仍逆势拿到合肥市政府的百亿级投资投建产线,成长为全球领先者。第三阶段(2017年至今),液晶面板出货量跃居全球第一后,陈炎顺提出“第N曲线”理论。

由此来看,玻璃基封装业务正处在一个特殊的历史坐标上:它承接了京东方在面板时代磨练出的玻璃基加工能力和大规模制造能力,同时竞争的维度从产能规模升级到了技术定义权,因其应对的是一群完全不同的竞争对手——不是面板领域的同行,而是国际半导体巨头。

这是“第N曲线”中最具战略价值的一环,也是风险最高的一环。

首要的挑战是量产良率的技术鸿沟。业内一致认为,TGV高质量填充、多层布线的精度控制和一致性良率,是全球玻璃基封装产业化过程中最棘手的难题。京东方自身在投资者关系记录中明确提示:“截至目前,公司还未实现批量生产,该业务尚未实现量产营收,公司试验线良率尚未达到量产水平,何时达到具有重大不确定性。”

其次是竞争格局的先天劣势。京东方切入的是一个已被英特尔、台积电、三星电机等半导体巨头跑马圈地的赛道。其中台积电掌握着全球最密集的先进制程客户资源,英特尔既是芯片设计方又是封装制造商,三星则是垂直整合的综合玩家。京东方在玻璃基加工上有独特优势,但在芯片设计、封装工艺整合以及与终端客户的关系深度上,优势并不突出。

此外还有面板基本盘的盈利压力。2025年全年京东方归母净利润约58亿元,净利润率不足3%。业内人士预测玻璃基封装载板业务预计要到2028年前后方可能形成规模化营收,而在此之前仍需持续投入大量研发和产线建设资金,或将令公司净利润率承压。

毫无疑问,京东方正在打的这场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复杂。玻璃基封装不仅是京东方“第N曲线”最前沿的落地实践,某种程度上也是决定公司下一个十年命运的“终极之战”,甚至是中国企业在后摩尔时代的先进封装格局中能否挤进第一梯队的关键一役。(财富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