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企业界呈现出组织架构“大扁平化”的迹象。随着越来越多企业开始部署AI智能体承担工作流编排、任务协调、报告生成以及信息共享等工作，它们也开始重新审视现代组织最持久的特征之一——中层管理体系。传统金字塔式的企业架构依赖多层级管理者在组织内部上传下达信息，而如今，随着AI系统接手大量过去支撑这些管理层级存在的协调工作，这种架构正开始被压缩。

根据光辉国际（Korn Ferry）对全球1.5万名职场人士开展的调查，约41%的受访员工表示，其所在公司去年削减了管理层级。与此同时，Meta、花旗集团（Citigroup）、CrowdStrike以及GitLab等公司的组织重组举措，更是引发了外界对于AI是否会加快企业向更加扁平化组织架构转型的广泛讨论。

Cloudflare首席执行官马修·普林斯近期对此给出的一番表述颇具代表性。在公司裁减约20%员工、同时实现创纪录营收后，普林斯表示：“上周被裁掉的员工中，绝大多数属于‘测量者’。”他所说的“测量者”，主要指中层管理人员，以及财务、法务、内部审计和收入确认等职能部门的员工。

普林斯表示，公司留下来的主要是他口中的“创造者”，例如工程师。这一说法与当前的一种观点形成鲜明对比——许多人认为，由于AI已经具备相当强大的编程能力，尤其是在Anthropic推出Claude Code之后，因此软件工程师恰恰是最容易受到AI冲击的职业群体之一。他还表示，“销售人员”同样相对不容易被自动化取代。普林斯补充说，此次裁员并非为了单纯缩减员工规模，而是为了改变工作的性质。按照他的说法，公司目前的职位空缺数量创下了历史新高，而且全部集中在“驱动增长的领域”。

咨询公司West Monroe首席人工智能官布雷特·格林斯坦则认为，管理者这一角色本身正在发生变化。在AI赋能的组织中，更期待管理者为企业创造可量化的业务成果，而不只是充当信息的“传声筒”。

格林斯坦表示：“如今AI工具几乎人人触手可及，首席执行官获取信息和洞察的速度与团队任何人一样快，已经不再需要信息中介层。”

此外，传统的管理工作，很大一部分都围绕着收集信息、传达进展、安排会议、跟踪进度以及确保团队步调一致展开。而如今，AI智能体已经能够持续、大规模地完成许多这类工作。

ONLC Training首席执行官安迪·威廉姆森表示：“一个中层管理者每周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工作时间都花在开会上，其中大部分只是为了让团队成员保持同步。而这恰恰是软件如今能够胜任的工作。”

不过，剑桥领导力协会（Cambridge Leadership Associates）总裁马克斯·马蒂纳强调，这并不意味着管理层级将彻底消失。相反，AI将成为管理工作的补充工具，并帮助管理者作出决策。

他表示：“管理工作将得到新工具和更高效率的加持，这也为管理者提供了一个契机，让他们从埋头执行任务，转向展现真正的领导力。它将打开一扇通往新领域的大门——展现真正的领导力，而不仅仅是管理者。”

“大扁平化”尚未成为主流

不过，至少目前来看，“大扁平化”还远未成为主流趋势。威廉姆森指出，最显著的组织架构调整目前仍主要集中在那些数字化基础设施较为成熟、技术应用领先的企业当中。大多数企业仍处于AI应用的早期阶段，许多企业甚至尚未建立起能够大规模实现协同自动化所需的系统基础。

即便如此，越来越多专家认为，“安全的中间层”时代正在走向终结。

SmartTech Research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分析师马克·维纳表示：“那些推行组织架构扁平化的企业，不只是为了削减成本。它们其实是在承认一个事实：过去的很多管理工作，已经变成了对工作流程的‘看护’和督促，而AI智能体恰恰非常擅长扮演这种角色。”

与此同时，留任的管理者也被寄予厚望，企业希望他们成为AI系统的高效监管者。威廉姆森表示，这项新技能不是会写提示词那么简单，而是懂得如何指挥多个AI智能体完成正确的工作、评估它们产出的结果，并将这些成果整合进企业决策之中。

他表示：“真正的能力在于，将多个AI智能体分派到合适的任务上，并判断它们反馈的结果是否可靠。”

变革中的人性因素

不过，无论身处企业组织架构的哪个层级，这场变革都不会轻松。威廉姆森表示：“面对失业的危机和职能转型的压力，人们普遍深感焦虑。在这样的背景下，带领团队度过变革期的能力，反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价值。”

这也揭示了AI时代的一个悖论：工作越是被自动化，人类独有的领导力就越显珍贵。企业依然需要能够建立信任、应对不确定性、化解冲突、指导员工并帮助团队适应变化的人才。

而对管理者自身而言，这种转变同样充满挑战。格林斯坦表示：“如果你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交付具体工作成果，现在却被要求重新承担这类工作，难免会感到不安。如果一名管理者过去衡量自身价值的标准是有多少下属向自己汇报，而不是为公司业务带来了多少实际影响，那么他们也会觉得自己的身份认同受到了冲击。”

格林斯坦认为，企业不应仅仅把AI视为削减成本的工具，而是应该优先利用AI将那些常规性的工作自动化，让员工能够把更多时间投入到更具价值的事务中。

他表示：“我给企业的建议是，利用AI把那些常规性、低风险的工作自动化，将员工解放出来。然后再建立相应的系统，让人与AI协同合作，去解决那些单靠任何一方都无法独立解决的问题。”

马蒂纳对此表示赞同。他认为，AI最终将成为管理工作的补充工具，并为决策提供支持。他表示：“我并不认为管理层级会消失。相反，我认为管理层级将变得更加高效，并能够更快地提升团队能力建设。”

展现领导力，而非单纯的管理者

马蒂纳认为，更加扁平化的组织最终带来的未必是领导力减弱，而是会催生一种全新形态的领导力。

过去几十年里，许多管理者的职业生涯，都是建立在协调工作、审批决策以及充当高管与一线员工之间的信息中介之上的。随着AI接管越来越多这类职责，管理者的核心价值正在转向那些更难被自动化取代的能力，包括运用判断力、应对不确定性、建立信任、培养人才，以及围绕共同愿景凝聚团队共识等。

马蒂纳表示：“管理工作将得到新工具和更高效率的加持，最终留下来的，是领导力。”

然而，组织架构扁平化也带来了一个尚未被企业解决的新问题。长期以来，无论是律师、会计师，还是工程师和分析师，许多专业人士都是先在初级岗位上积累专业技能，随后才逐步晋升至管理层和高级领导岗位。如果AI接管了相当一部分初级岗位工作，企业未来可能会面临专业人才储备不断萎缩的问题。

马蒂纳表示：“最大的风险未必是今天中层管理者变少了。真正的隐患在十年之后，如果越来越少的人获得成长为高级领导者和行业专家所需的实践经验，会发生什么？”

格林斯坦则认为，最终能够脱颖而出的管理者，将是那些始终保持学习热情的人。他指出，Codex、Claude Code等AI智能体工具在过去几个月已经迎来关键转折点，其应用场景正从软件开发领域迅速扩展至几乎所有知识工作岗位。

他表示：“未来三个月将是充满动荡的一段时期。领导者们要么主动学习如何应用这些工具，要么被那些已经学会使用它们的人倒逼着做出改变。就像当年会写HTML代码的网站管理员最终成长为首席营销官一样，那些懂得利用AI智能体完成工作的人，将成为未来的真正领导者。”（财富中文网）

译者：刘进龙

审校：汪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