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本就是一个大舞台。如今，就连一向枯燥乏味的季度财报电话会也变得具有“戏剧性”。
今年2月，赛富时（Salesforce）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马克·贝尼奥夫把原本例行公事的第四季度财报电话会，做成了一场“网红风”节目。贝尼奥夫身穿黑色皮夹克，坐在旧金山赛富时大厦高层办公室内，像播客主持人一样直播公司的最新财务业绩。现场配备了广播级麦克和YouTube直播，并现场连线了多位特别嘉宾，其中包括SharkNinja首席执行官马克·巴罗卡斯和温德姆酒店及度假村（Wyndham Hotels & Resorts）首席执行官杰夫·巴洛蒂等赛富时的客户。
贝尼奥夫与同事们坐在会议桌旁说道：“我们很高兴能和大家齐聚一堂。今天阳光明媚，气温70华氏度，这里是全球AI之都，我们正在为大家进行现场直播。”
在正式解读财报数据前，贝尼奥夫还短暂连线了科技类每日直播播客TBPN——这档节目近期刚被OpenAI收购。他在节目中大谈公司创纪录的营收，并淡化外界对于“SaaS末日”的担忧。所谓“SaaS末日”是指此前一轮重创多家软件公司市值的SaaS板块抛售潮。财报会结束后，赛富时社交媒体团队又将整场节目剪辑成适合领英（LinkedIn）传播的短视频片段，让原本一场枯燥、长达一小时的电话会议，变成了更适合社交媒体传播的“零食化内容”。
赛富时总裁兼首席营销官帕特里克·斯托克斯通过邮件对《财富》杂志表示：“马克要求我们尝试新事物，去接触更广泛的受众。”他补充说，团队希望把公司年度大会Dreamforce的一些“氛围和活力”，注入原本标准化的财务业绩更新。赛富时表示，计划在今年5月举行的2027财年第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继续采用这一形式。
赛富时对财报电话会形式的这番改造，正值越来越多企业和董事会开始推动首席执行官们更积极地经营社交媒体形象之际。公关咨询公司万博宣伟（Weber Shandwick）的一项研究发现，81%的高管认为，首席执行官拥有鲜明的公众形象对公司声誉至关重要；超过一半的受访者则表示，这有助于吸引并留住顶尖人才。
有些首席执行官对季度财报电话会感到头疼；也有人选择回避，甚至至少有一位高管干脆取消了这一环节。但对华尔街和商业媒体来说，它依然是必须关注的重要仪式，只不过大多数消费者、甚至普通员工并不会认真收听。然而，在社交媒体全天候运转的时代，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压力，首席执行官们开始寻找掌控自身叙事的方式。曾经刻板、沉闷的财报电话会，也正在演变成一种新的企业“表演”，旨在吸引人们观看、传播和分享。
面向“观众”的新空间
几十年来，传统财报电话会主要是华尔街内部人士和媒体记者参与的一种“纯音频仪式”，也是监管机构要求的例行程序。如今，同样的内容针对员工、客户和社交媒体上的普通用户被重新包装，让财报日变成了首席执行官扩大个人影响力的又一个舞台。
贝尼奥夫的这场制作是对其他公司已探索多年的模式一次更华丽的翻版。T-Mobile前首席执行官约翰·莱杰尔就曾以直播形式主持财报电话会，与一众高管一起坐在公司标志性的亮粉色品牌背景前，身穿公司统一服饰出镜。帕兰提尔（Palantir）同样长期通过YouTube季度直播，把财报日变成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即兴演讲的舞台——他通常穿着休闲T恤，在简单背景前侃侃而谈。但也正是这些天马行空的观点输出，让帕兰提尔的财报日逐渐变成公司狂热散户投资者眼中的“必看内容”。这些视频在YouTube上的播放量经常达到数万次。
韦德布什证券（Wedbush Securities）董事总经理丹·艾夫斯表示：“我认为，帕兰提尔已经改变了其他科技公司对于财报电话会的看法，以及他们召开电话会的方式。”他补充称，预计未来会有更多公司效仿。“无论是信息传递、平台运营还是投资者基础，财报电话会正变得越来越重要。财报电话会不能再只是那种千篇一律、让一半人昏昏欲睡的模板化流程。”不过，他也指出，这种形式并不适合所有公司或所有高管。但总体而言，他认为这一变化是积极的，因为它改善了投资者获取信息的方式。“如果企业执行得当，提高透明度长期来看对股价是更有利的。”
如今，在越来越多公司的财报日，首席执行官们也会同步发布自拍视频或在领英上撰写长文，为员工和客户解读公司业绩。今年2月，沃尔玛 (Walmart) 首席执行官约翰·弗纳就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短视频，讲话对象不是分析师，而是公司“员工”。他在视频中感谢员工“以速度与卓越”服务全球顾客。爱彼迎（Airbnb）联合创始人兼执行官布莱恩·切斯基在公司第四季度交出强劲业绩后，也采取了类似做法。他对自己超过28万名领英粉丝表示，爱彼迎这一季度表现出色，但“更重要的不是季度数据，而是公司的发展势头”。随后，他进一步谈到了招聘、产品以及品牌等方面的决策。
不过，贝尼奥夫的赛富时财报电话会尚未达到“病毒式传播”的热度。尽管制作颇具噱头，但这场一个多小时的实验性直播，实际观众规模依然有限。根据赛富时的数据，这场直播在虚拟会议平台OpenExchange上吸引了2,000名外部观众，直播观看人数较上一季度增长40%。而在YouTube上，这场直播在一个拥有近90万订阅者的频道中，仅获得约1.2万次自然播放量。
领英总编辑丹尼尔·罗斯对《财富》杂志表示，越来越多高管正在重新思考财报电话会的呈现方式，希望把这种传统的枯燥形式，转变为充满活力的、社交媒体优先的内容。他表示：“几十年来，财报电话会一直是企业世界里最乏味、最缺乏创新的活动。无非就是一群分析师照本宣科的音频会议。”
罗斯认为，企业其实掌握着一项从未被充分利用的强大内容资产。对于那些很难再额外抽出时间制作社交媒体内容的高管而言，这还能节省时间。他表示：“高管本来就需要在这个场景里发言，这原本就是他们日常运营节奏的一部分。既然你在财报电话会上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心血，为什么不顺势把它传播给更多人？”
爱德曼（Edelman）执行副总裁兼美国企业数字业务负责人玛西娅·纽伯特表示，领英是承载财报相关内容的“天然渠道”，因为这类内容并不需要覆盖大众市场，而是面向更聚焦、更垂直的受众。
她表示：“并不是每位员工或利益相关方都会去收听财报电话会，那本来就是针对非常特定的群体。但如今，越来越多人会在线上关注这些内容。”
“明星CEO”时代
众所周知，许多首席执行官都厌恶季度财报电话会。这种令人疲惫的企业例行程序，长期以来一直令高管们怨声载道，原因从市场只关注短期表现的讨论，到刁钻的“陷阱式”提问，再到可能引发股价剧烈波动的微小失误，不一而足。
为了避免这类“高压时刻”，一些高管，包括亚马逊（Amazon）创始人兼前首席执行官杰夫·贝佐斯，会尽量避免亲自出席财报电话会，或主要由首席财务官代为回答问题。还有一些高管则越来越倾向于干脆把这类沟通直接交给AI处理。
2023年，迪士尼 (Disney) 首席执行官罗伯特·艾格曾开玩笑说，他并不介意由AI代替自己参加财报电话会，还调侃道：“你们可能根本听不出区别。”到了2025年，Klarna首席执行官塞巴斯蒂安·谢米亚特科夫斯基则直接让自己的AI数字分身出面，介绍公司第一季度的财报亮点。最近，Zoom首席执行官袁征在接受《华尔街日报》领导力研究院（Leadership Institute）采访时表示，他很反感传统的季度财报电话会，如今已经开始使用AI“数字分身”代为宣读事先准备好的发言内容，而自己只参加现场问答环节。他表示：“我以前要么提前录好稿子，要么得照本宣科。我讨厌那种方式，真的不喜欢。”
由于这种形式遭到众多高管的反对，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本周二甚至提交了一项提案，拟取消企业必须按季度披露业绩的要求，允许企业将财报公布次数从每年四次改为两次。这一提案得到了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等公司的支持，但也遭到一批机构投资者和对冲基金的强烈反对，其中包括亿万富豪肯·格里芬旗下的城堡投资（Citadel）。他们认为，季度财报制度能够确保上市公司持续向投资者披露关键财务信息。
财报电话会“播客化”或许会减少分析师通过犀利提问让公司领导层如坐针毡的机会。尽管如此，各家公司负责用户互动与传播的团队，仍然迫切希望进一步挖掘财报电话会这种制度的价值。对于高管而言，从财报电话会中提取额外内容，其实是一种同时满足业务目标与企业文化需求的简单方式。而在那些耀眼的补光灯和简易的领夹麦克风背后，企业和高管能获得实实在在的投资回报：更具“人味”的表达方式，可能帮助企业赢得股东好感、吸引年轻客户，并加强与员工之间的联系。例如，富事高咨询（FTI Consulting）的一项研究发现，92%的职场人士表示，如果一家公司的高层领导在社交媒体上保持活跃，他们会更信任这家公司。
“外向型首席执行官”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领英出现之前，苹果 (Apple) 的史蒂夫·乔布斯、克莱斯勒 (Chrysler) 的李·艾柯卡和玫琳凯化妆品 (Mary Kay Cosmetics) 创始人玫琳凯·艾施，都早已把企业领导者这一角色变成某种“舞台表演”。但不同的是，乔布斯一年只需要进行几场重要主题演讲；而如今的首席执行官，则被要求持续不断地产出内容，否则就有可能失去受众的关注。
本文选自《财富》2026年5月6日数字特刊。（财富中文网）
译者：刘进龙
审校：汪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