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打仗、会摄影、爱家庭：英雄叶挺的一生，都藏在澳门这座小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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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发生，叶挺率部与数倍于己的国民党军血战七昼夜。为保全部队，他下山谈判，却被非法扣押。这一扣，就是五年。

在叶挺将军故居一楼的主题展室里，透过一幅幅照片和旧物，观众能看到皖南事变后叶挺身陷囹圄的那段岁月。1942年，他在重庆监狱中自号“六面碰壁居士”，写下气贯长虹的《囚歌》，展现了一位革命者宁死不屈的浩然正气：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走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我渴望着自由，但也深知道——人的躯体哪能由狗的洞子爬出！我只能期待着，那一天——地下的火冲腾，把这活棺材和我一齐烧掉，我应该在烈火和热血中得到永生。

抗战胜利后，经国共谈判，叶挺于1946年3月获释。1946年4月8日，叶挺乘坐飞机从重庆飞往延安，参加整军会议。途中飞机在山西兴县黑茶山撞山失事，飞机上17名人员，包括叶挺与妻子李秀文、五女扬眉、幼子阿九以及王若飞、博古、邓发等人全部遇难。

事发后，毛泽东怀着沉痛的心情题写挽联：“天下正多艰，赖斗争前线，坚持民主，驱除反动，不屈不挠，惊听凶音哀砥柱；党中留永痛，念人民事业，惟将悲苦，化成力量，一心一德，誓争胜利慰英灵。”周恩来也在《新华日报》上沉痛地写道：“希夷！（叶挺字）你是人民队伍的创造者，北伐抗战，你为新旧四军立下了解放人民的汗马功劳……”

英雄虽逝，故居犹存。贾伯乐提督街76号的小楼，成为后人回望叶挺将军澳门岁月的重要见证。

叶挺将军故居内的叶挺铜像。摄影/首阳

澳门贾伯乐提督街76号，一幢两层西式小楼静静卧在闹市一隅。没有恢宏气势，没有华丽装潢，在闹市中并不起眼——但这里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创建人之一、北伐和抗日名将叶挺将军的故居。1937年，叶挺正是从这里出发，奔赴抗战前线，任新四军军长，领导华中地区抗日的武装斗争。

“挺身而出，拯救中华”

叶挺将军故居是一幢典雅的两层西式住宅，包括屋前花园的总面积约180平方米。建筑主体为山墙承檩的砖木结构，同时采用钢筋水泥技术，正、侧立面分别设八组互相呼应的门窗，共十六扇（含百叶窗），对称有序，平衡典雅。山墙与女儿墙上饰以精美几何图案，线条流畅，尽显20世纪初西式建筑的艺术韵味。

故居整体布局呈“日”字形，由前园与主体建筑构成，整个空间设计考究，营造出诗意栖居的静谧氛围。

叶挺，原名叶为询，字希夷，1896年出生于广东惠州农家，启蒙老师陈敬如为有从军报国雄心壮志的他改名叶挺，意为“人要上行、叶要上挺”，寄望其“挺身而出，拯救中华”。1918年叶挺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后，便追随孙中山参加革命。1924年，叶挺赴苏联学习，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5年回国后，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独立团团长。1926年，率部作为北伐先遣队出征，在汀泗桥、贺胜桥等战役中屡建战功，其部被誉为“铁军”，叶挺也因此获得“北伐名将”之称。叶挺将军故居内展示的一座题为“北伐军汀泗、贺胜双桥战役”的沙盘，通过山脉、河流、铁路立体布局与微缩军人动态场景，结合声光投影，再现北伐军连克两桥、乘胜追击的胜利历程。

叶挺将军故居展览中的汀泗、贺胜双桥战役沙盘，通过山脉、河流、铁路的立体布局与微缩军人动态场景，再现北伐军连克两桥、乘胜追击的胜利历程。摄影/首阳

1926年2月2日，叶挺与李秀文在独立团驻地广东肇庆举行婚礼。婚后，李秀文全力支持叶挺的革命工作，始终是叶挺革命道路上的坚定伴侣。她不仅陪伴丈夫经历了北伐烽火、流亡生涯，更在民族危亡时刻展现出非凡的担当，支撑起动荡中的革命家庭。

李秀文1907年出生于澳门，祖籍广东东莞，父亲李少村曾仕清廷，后弃官从商，家境殷实。作为嫁妆，李少村将贾伯乐提督街76号的两层小楼赠予女儿。这栋房子最早登记年份为1923年。1932年，叶挺携家人正式在此定居，从此，这里便成了叶挺一家在风雨飘摇中安稳的港湾。

叶挺的9名子女中，有7人出生在澳门，童年与笑声洒满了这座小楼的庭院。叶挺的次女叶剑眉在回忆中写道：“我们全家在澳门团聚的这一段日子，对我们孩子们来说，是一段最值得回忆和最愉快的日子，也是我们在父母身边生活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

叶挺将军故居，位于澳门贾伯乐提督街76号，是一幢典雅的两层西式住宅。叶挺的9名子女中有7人出生在澳门。1937年，叶挺正是从这里出发，奔赴抗战前线，任新四军军长，领导华中地区的抗日武装斗争。

脱下戎装的叶挺，在孩子们眼中是“既风趣又严格”的父亲。他十分疼爱孩子，有意让他们独立处理事情，鼓励他们努力学习、不怕困难。闲暇时，他常带着全家到路环踏浪、野餐、游泳，给家人拍照。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沐浴阳光，空气中满是欢笑与海的咸味。

筑起“华中人民的长城”

1927年8月1日，叶挺与周恩来、贺龙、朱德、刘伯承等领导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起义部队沿用“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番号，叶挺任前敌总指挥兼第十一军军长。同年12月，他又与张太雷、叶剑英等领导发动广州起义。

广州起义失败后，叶挺流亡苏联、德国等地，与党组织失去直接联系。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叶挺闻讯义愤满腔，于1932年秋从欧洲回到澳门，寻找杀敌报国的机会。

故居《叶挺将军生平事迹展》“濠江寓志风雨同舟”部分，通过图片和文字资料展示了叶挺回到澳门后寻找党组织和积极支持革命的事迹。

叶挺将军故居内景，桌子上展示有叶挺在黑茶山遇难后现场发现的遗物以及一部徕卡相机，墙上挂着“百年铁军”的题词。摄影/首阳

大革命失败后，中共党组织已转入地下，寻找难度超乎想象。后来，叶挺发现正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阳翰笙（叶挺在南昌起义时的战友，时任十一军的一个师党代表），于是，他写信给阳翰笙，要求他从上海来澳门面叙。阳翰笙收到信后，随即向中共中央上海局请示。由于当时形势紧张，阳翰笙走不开，党组织另派张云逸前往澳门，与叶挺取得了联系。叶挺还主动赴香港找宣侠父沟通，并持续关注时局、随时准备接受党的召唤。

就在叶挺联系党组织之际，国民党方面的拉拢也接踵而至。陈诚、陈济棠等专程赴澳门面见叶挺，许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高级参谋等军政要职，甚至有意让他主持国民党军通信兵种的建设，但这一切都遭到叶挺的断然拒绝。

1933年秋冬，十九路军将领蔡廷锴、蒋光鼐联合李济深、陈铭枢等，在福州发动“福建事变”，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公开与蒋介石决裂。他们素仰叶挺威名，派人到澳门邀请他前往福建共事。

叶挺于1933年11月离开澳门前往福州，以“客座参谋”身份参与筹划。但蒋介石迅速镇压，“福建人民政府”仅存在约两个月便宣告失败。

叶挺返回澳门后，又赴香港参加李济深、陈铭枢等组织的“中华民族革命同盟”，担任军委会委员。为印刷同盟报刊和宣传材料、开展抗日宣传，叶挺出面在澳门板樟庙街（今板樟堂街一带）创办了一间小型印刷厂，配合当时的革命需要。

1935年，潘汉年委托中共党员柯麟以医生身份前往澳门，负责与叶挺的联络工作。这一时期，贾伯乐提督街76号的寓所成为爱国人士秘密聚会的场所。叶挺积极发挥自身影响力，为促成共同抗日奔走呼号。柯麟也将叶挺的生活和思想状况一并向组织作了汇报，为其后出任新四军军长做了铺垫。

1937年七七事变，全面抗战爆发后，周恩来在上海会见叶挺，提出由他出面改编南方八省红军游击队。叶挺欣然受命。经潘汉年联络安排，他毅然告别家人离开澳门，奔赴抗战前线，出任新四军军长。妻子李秀文全力支持叶挺抗日大业，变卖自己的金银首饰，并动员其父拿出多年积蓄，从广东、香港一带购买了3600支手枪，亲自押送至皖南，以解决新四军武器不足的困难。

在故居展览“烽火军长铮铮军魂”部分，叶挺亲笔手书的“抗战到底”四个字格外醒目。

叶挺1938年底手书的“抗战到底”

新四军整编就绪后，1938年8月，军部移驻泾县云岭。叶挺坚决贯彻执行党中央制定的东进战略，指挥部队挺进华中敌后。1939年5月，他北渡长江主持成立新四军江北指挥部，打通华中与华北的战略联系。1940年，叶挺亲赴前线指挥皖南反“扫荡”作战，运用伏击、奔袭、夜袭等灵活机动的战术，收复泾县城，沉重打击了日伪军。

1938年8月至1941年1月，新四军军部在云岭两年多，叶挺与项英等领导指挥新四军各部队以机智灵活的战法消灭日军，创建了苏南、皖中、皖东、皖东北、豫皖苏边等游击根据地，筑起“华中人民的长城”。

叶挺将军故居的卧室内，墙上展板展示其就任新四军军长后的抗日事迹，叶挺领导指挥新四军各部队以机智灵活的战法消灭日军，创建了苏南、皖中、皖东、皖东北、豫皖苏边等游击根据地，筑起“华中人民的长城”。摄影/首阳

在烈火和热血中永生

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铁军名将，并非只有金戈铁马的一面。征战之余，他亦是一位热爱生活的丈夫与父亲，有着鲜为人知的温情岁月。而这一切，都在叶挺将军故居中被永久保存。

故居陈列着将军使用过的家具、书信与旧照，还原了其在澳门的温馨岁月。室内悬挂着大量叶挺将军与家人的生活照，展现了“一代名将”在战场之外的平民生活。故居内设置多块电子屏幕，展示叶挺独立团的战斗历程、新四军的抗战足迹，并播放叶挺后人及研究者的访谈片段等。

20世纪50年代，叶挺将军故居由澳门知名人士何贤购入，捐给澳门妇女联合总会作开办托儿所之用，70年代曾一度成为澳门中华学生联合总会会址，后又交回妇联开设第二托儿所。2006年，为纪念叶挺诞辰110周年及逝世60周年，澳门特区政府对故居进行了外观修缮，并举行了“叶挺将军故居”挂牌仪式。2011年底，妇联二托迁离，澳门文化局对故居进行全面修葺，制作了“叶挺家庭群组雕像”及设置图片展览。

2014年5月，叶挺将军故居正式对公众开放。2025年，适逢叶挺独立团成立百年，故居经重新规划，在原常设展览内容基础上有所拓展，通过“人要上行叶要上挺”“北伐名将铁军传奇”“烽火军长铮铮军魂”“濠江寓志风雨同舟”四部分，系统梳理展示叶挺为民族独立与解放事业作出的功勋，重现其一家在澳门生活的情景，展示他们与澳门的深厚联系。2025年12月，澳门特区政府文化局举行叶挺将军故居重新开放暨铜像揭幕仪式，故居自12月4日起以全新面貌向公众开放。

“摄影家”叶挺

叶挺兴趣爱好广泛，摄影是其中之一。他年轻时就喜欢摄影，曾经购置一台120照相机练习拍照。1932年叶挺在澳门定居后，在家中专门腾出一个房间作为暗房，研究冲洗胶卷、放大相片，摸索总结摄影技巧。

担任新四军军长后，叶挺真正开始步入摄影创作的行列。他使用一台135徕卡相机记录艰苦而火热的战地生活。1940年，新四军在皖南进行反日军第二次“扫荡”作战，经过激烈交战，新四军将日军围困于泾县县城一带。叶挺不顾敌人飞机对指挥所的狂轰滥炸，镇定自若指挥作战的同时，拿起相机拍摄了不少作战场景。他还亲自组建新四军摄影工作机构，成立军部摄影室和随军摄影服务社。

卫生训练班种牛痘，叶挺1939年摄于皖南云岭。担任新四军军长后，叶挺使用一台135徕卡相机记录战地生活，成为一名“战地摄影师”

叶挺一生留下了大量弥足珍贵的摄影作品。2026年9月，在纪念叶挺将军诞辰130周年之际，“纪念叶挺将军诞辰130周年——光与剑·叶挺将军摄影作品展”在澳门塔石艺文馆开幕。展览以“生平掠影”“战地摄影”“澳门岁月”三个主题，展出近300幅与叶挺将军相关的历史影像及摄影作品。其中，“生平掠影”追忆将军革命与战斗的壮阔一生；“战地摄影”以叶挺亲摄的战场影像，真实再现了烽火岁月的残酷与壮烈——从北伐的枪林弹雨到新四军抗日的前线阵地，每一帧画面都是历史的证言；“澳门岁月”则聚焦将军在贾伯乐提督街76号寓居的时光，将镜头拉回那座静谧的小楼与温馨的家庭生活，铁骨与柔情在同一帧画面中和谐共存。

快门定格的光影犹在，小楼里的烟火与热血从未褪色。英雄远去，但叶挺将军的风骨，早已融入澳门的城市记忆，如光不灭，代代相传。

参考文献：

叶剑眉《叶挺将军在澳门生活的日子》

张小雷《叶挺在澳门的日子》

宋海峰《叶挺：一片丹心许家国》

林健明《光与剑摄影展致敬叶挺将军》

谢浩《“摄影家”叶挺：以相机为武器，记录战地实景》等

*本文改编自《国家人文历史》2026年11月上，原标题为《人要上行叶要上挺叶挺将军故居里的烟火与热血》，有删改。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