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文档里的简历写了一半就停在那里。领英标签页一直开着，却一直没有修改信息。对数百万美国劳动者来说，寻找更好工作的尝试已然陷入停滞——并非缺少就业机会，而是人们早已权衡利弊，最终发现，根本没有更好的出路。
Glassdoor对1300多名专业人士进行的最新调查显示，超过半数（53%）的美国劳动者表示，为了保护心理健康，他们已全面暂停求职活动。这一数据揭示了经济学家鲜少量化的现象：倦怠税。当下劳动力市场对从业者持续提出高强度工作要求，而多数人的付出却难以获得对等回报，最终酿成了沉重的心理代价。
机会大门双向关闭
结构性背景有助于解释这一现象。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去年9月将这种经济状态命名为”低招聘、低解雇”经济。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随后给出了量化数据：截至2025年底，美国招聘率降至3.3%，仅比2009年6月大萧条最严重时期的历史最低点高出0.5个百分点。与此同时，裁员率处于1.1%的历史低位。劳动者并不愚钝。他们深知，眼下根本没有更好的出路。
作为衡量劳动者流动信心的最佳指标，美国离职率在2025年底降至1.9%，与本轮经济周期的最低点持平。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数据显示，美国人如今认为自己能在三个月内找到新工作的概率仅约45%，甚至低于2020年12月新冠疫情高峰时期的水平。
2026年，大多数美国首席执行官暂无扩招计划，这表明低招聘环境并非周期性下行，而是企业主动选择的经营策略。目前美国月均新增就业岗位仅约5万至10万个，远低于15万至20万的健康水平。
职业倦怠背后的成本计算
雪上加霜的是，求职者遭遇“石沉大海”的情况创下三年新高，超半数求职者表示过去一年从未收到雇主回复。招聘专家表示，这一趋势的根源在于人工智能导致申请量激增，使招聘人员不堪重负，而由此形成的恶性循环，让求职者精疲力竭。回复率低促使求职者投递更多简历，申请量过大又导致回复率进一步下降，最终无人受益。
2026年第一季度，Glassdoor平台评论中提及“职业倦怠”的次数同比激增65%。非营利组织、医疗保健和科技行业承压最为突出，也是自2019年以来员工倦怠感攀升幅度最大的三大领域。
“职业倦怠最明显的迹象之一是情绪调节能力下降——你会变得更易怒、焦虑和沮丧，”TEDx演讲者、职业发展平台The Ninth Semester创始人杰德·沃尔特斯（Jade Walters）表示，”你必须设定边界，因为如果你身心俱疲仍继续硬撑，只会不断碰壁。”
困在不适合的岗位上
对在岗劳动者而言，这种困境还有另一层含义：他们被困在不适合自己的岗位上。2025年11月，希望谋得全职工作却只能找到兼职工作的劳动者人数达到165万，这是自2018年1月以来的最高水平。长期失业率也在攀升：截至2025年12月，约四分之一的失业者已失业至少27周，这一比例创下近四年来的新高。截至2026年3月，12个月平均失业时长为23.9周，这是自2022年10月以来的最高水平。数十万人因求职未果而直接退出劳动力市场。
即便最终找到工作，结果也愈发不尽如人意。2025年第四季度，仅有25.2%的新员工找到了理想工作，较上一季度的36.2%大幅下滑；超过四分之一的人接受了降薪；只有30%的人进行了薪资谈判。“我们看到越来越多人出于无奈做出决定。”ZipRecruiter经济学家妮可·巴肖（Nicole Bachaud）告诉《财富》杂志。
Z世代的观望与离场
各群体受冲击严重程度并不相同，最年轻的劳动者受冲击最为严重。Z世代面临的就业市场比千禧一代残酷得多，求职周期更长，被拒率更高。他们的反应也愈发激进：近四分之一的Z世代劳动者目前正考虑放弃办公室工作转向技能岗位，其中四分之三的人认为白领工作早已与职业倦怠、就业不稳定画上了等号。对于这一代人来说，他们目睹了千禧一代在开放式办公桌前耗尽心力，因此，本就遥不可及的高管职位，如今也再不值得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
市场“回暖”悖论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按照传统指标衡量，劳动力市场严格意义上讲确实在回暖。2026年4月的就业报告显示，新增就业岗位11.5万个，失业率维持在4.3%。但登上头条的数据掩盖了严重的市场分化：除白领办公室岗位外，就业市场正在回暖。人工智能驱动的重组仍在持续压缩白领就业机会，而白领恰恰是劳动力中求职意愿最强的群体。摩根大通（J.P. Morgan）首席美国经济学家迈克尔·费罗利（Michael Feroli）将其称为“逆风中的韧性”——但对于求职成功率仅45%的劳动者而言，这并不像韧性，更像是困在原地。
组织心理学家亚当·格兰特（Adam Grant）的研究指出，对认知恢复而言，休息的频率比时长更为重要——每天哪怕5到10分钟的短暂休息，也能显著改善状态。Glassdoor社区也认同这一点：39%的求职者提到的首要应对策略是精准投递而非海投，其次是28%的人恪守固定下班时间、维持规律作息。新的求职智慧不是加倍努力，而是守护所剩无几的精力。
经济中的隐形拖累因素
对于人力资源主管和劳动经济学家来说，这一现象的影响远超个人身心健康范畴。大批劳动者因精疲力竭而丧失求职动力，劳动力市场便难以实现高效人才调配：人们被迫留在并不匹配的岗位，薪资竞争受到抑制，经济体系将人才输送至最亟需领域的能力也会被削弱。这场“倦怠流行病”不仅仅关乎个人心理健康，更会影响生产力和宏观经济。这一停滞进一步加剧了种族、年龄与教育程度维度上的结构性不平等，因为最无法承受长期求职过程的劳动者，也最容易彻底退出劳动力市场。
美国劳动者不只是在工作中感到倦怠，甚至对寻找下一份工作的想法本身感到倦怠。在这个低招聘、低解雇的市场里，跳槽带来的收益并不可观，而这种静默、隐形、却又高度理性的躺平态势，或将成为2026年最具深远影响的劳工议题。（财富中文网）
在撰写本文时，《财富》杂志记者将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研究工具，所有信息均经编辑核实后发布。
译者：中慧言-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