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本中的李清照是宋代婉约词的巅峰、千古风流的第一才女，其实她还有个身份，是站在北宋文人与权贵金字塔顶端长大的名门贵女。

李清照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李清照的家族关系网，贯穿北宋文坛、朝堂、权贵圈层，声名显赫之人诸如苏轼、欧阳修、王安石、赵明诚……两宋半壁名流，皆在她的亲戚圈中。北宋权相蔡京、南宋秦桧，竟然也都是她的正经姻亲。

李清照的显赫家世源自父亲李格非的鱼跃龙门。李清照出身于章丘李氏，父亲李格非于神宗熙宁九年（1076）进士及第，历任学官、太学正，元祐六年（1091）升任太学博士。正是在这一年的六月，李格非因文章卓越而受苏轼赏识，被收入门下，与廖正一、李禧、董荣一同被称为“苏门后四学士”，成为苏轼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宋代讲究“婚姻不问阀阅”，在男女婚配上不再一味看重门第、家世，而是贵在“人物相当”。当时，达官显贵在物色女婿时，往往争相选择进士，即所谓“榜下择婿”。得益于此，李格非进士及第后即被当朝宰相王珪选做女婿，将长女嫁给他，二人婚后不久便诞下了李清照。

李清照的外祖父王珪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官至宰相，身居中枢数十年，老成持重，因其奏对时严守“取圣旨、领圣旨、已得旨”的流程，时人称之为“三旨相公”。王珪由此深得皇帝信任，家族根基日厚，声势显赫。正是以王珪为纽带，李清照的亲戚圈开始朝着顶级豪门逐步扩展。王珪共有四个女儿，五个儿子，除了长女嫁给李格非外，其余儿女也都选聘高门，其中又以四子王仲岏的家世最为显赫。王仲岏的女儿，亦即李清照的表妹，嫁给了有名的权相秦桧。另有说法称王仲岏的另一个女儿，即李清照的表姐，嫁给了蔡京，虽然此说法目前有争议，但千古才女和两位千古奸臣就这样机缘巧合成了亲戚。（秦桧与李清照间的亲戚网络，学界已经有详尽的考证，徐培均、陈祖美在《李清照集笺注》与《李清照评传》中考据梳理了李清照的生母与秦桧妻子秦王氏的姐妹关系。而蔡京的夫人在正史中鲜有记载，学界对这一问题尚无定论，南宋学者王明清在其笔记小说《挥麈录》中留下了蔡京娶王仲岏之女为妻的记载，成为今天讨论李清照与蔡京关系的来源。）

王文公文集，宋。来源/上海博物馆

这还不止，李清照的亲戚圈传奇还在延续。李清照幼年时，生母便撒手故去。哲宗元祐元年（1086），李格非补太学录，由此入京任职，丧妻后的李格非很快又被朝堂上另一个王姓贵人相中，成为仁宗朝状元、重臣王拱辰的孙女婿。李清照的这一位继外祖父同样声名显赫，十九岁时即高中状元，被仁宗亲赐“拱辰”之名，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官至检校太师，位极人臣。王拱辰甚至还有一位比他更加著名的妹夫——欧阳修。

身负宰相外孙女光环的李清照，父亲为她选下的夫婿赵明诚家世也不遑多让。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是神宗朝进士，历经三朝，至徽宗朝时官拜尚书右仆射，位居宰相，与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同为北宋后期的朝堂重臣。李清照的前半生就在这样显赫的亲戚圈中度过了难得的美好时光。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视剧《清平乐》截图

李清照与赵明诚虽是家族联姻，但两人的父亲在朝中却分属对立阵营。北宋哲宗元祐年间起，朝堂之上党争不断，新旧两党交替执政，互相倾轧。徽宗崇宁元年（1102），为了挽回颓势，想要恢复神宗朝王安石推行的新法的徽宗起用了李清照的表姐夫——曾经追随过王安石的蔡京为相，新旧党争达到高潮。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出身旧党，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却依附新党，投靠了蔡京。掌权后的蔡京开始大肆打击旧党，将司马光、文彦博、苏轼等一百二十人定为“元祐奸党”，由徽宗书写刻石，称为“党人碑”。

元祐党籍碑拓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身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素来反感蔡京的政治投机，对其一党“放乎一己之私”的贪暴行为也反感的很，因而不愿参与编纂元祐奏章，被蔡京打为“元祐奸党”后罢官，名刻“党人碑”上。李清照的公公赵挺之却委身蔡京集团，力排元祐党人，仿效蔡京的政治投机一路爬到了尚书右仆射的高位。夹在父亲和公公之间的李清照备受煎熬，素来远离政治的她为了营救父亲，不得不以儿媳的身份向赵挺之上诗求救，诗中“何况人间父子情”一句博得了不少人的同情。

对于蔡京这位表姐夫，李清照与父亲李格非一般嗤之以鼻。自幼受父辈们的熏陶，拥有敏锐政治观察力的李清照看透了蔡京的奸佞本色，对依附蔡京的公公赵挺之也颇为担忧，因而在上诗救父时也化用杜甫指斥杨国忠的典故，一句“炙手可热心可寒”委婉劝谏公公迷途知返，及时抽身。可惜的是赵挺之并未听进去儿媳李清照的弦外之音，事情也正如李清照的预料，赵挺之在升任尚书右仆射不久后便和蔡京发生了尖锐矛盾。大观元年（1107）三月，赵挺之去世第三天，蔡京便诬陷赵家，大兴冤狱，直到将赵挺之生前死后的官职罢免追还方才罢休。

身在豪门的李清照眼见自己的高门贵戚如此争权夺利，心中的矛盾失望达到了顶点，所幸她的夫婿赵明诚始终与她站在一边。李清照与赵明诚虽然是家族联姻，但二人之间却没有寻常政治联姻的功利桎梏，而是千古传诵的琴瑟和鸣，对金石古器的搜集、整理与研究是两人灵魂的共鸣与毕生追求。李清照为了协助丈夫搜集文物，在家庭生活上尽量节俭。在京师时，有人曾拿来一幅南唐著名画家徐熙的《牡丹图》售卖，开价二十万钱。李清照夫妇对这幅画爱不释手，留在家中欣赏了一夜。然而终因付不起价格而还给了卖家，夫妻二人为此惆怅了好几天。

徐熙的另一件作品《雪竹图》。来源/上海博物馆

赵明诚对李清照的才情也是欣赏有加，李清照时常寄词传信，表达对丈夫的思念。据说有年赵明诚出仕在外，李清照独守空房，思念不能自已，于是在重阳节时填《醉花阴》一词寄给丈夫。赵明诚读后，叹赏不止，一面自愧不如，一面又想超过妻子，于是闭门谢客，废寝忘食，写了三天三夜，写出了五十阕词，杂在李清照的作品里，给友人陆德夫看。陆德夫赏玩再三，最后说“只三句绝佳”，赵明诚问是哪三句，陆德夫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是李清照《醉花阴》词尾三句。

正因如此，赵明诚在蔡京和父亲赵挺之大肆打击元祐党人时，不顾朝廷禁令，努力搜集苏轼、黄庭坚的诗文碑刻，用行动表达着对李清照的支持。赵明诚的姨父陈师道后来在书信中也说赵明诚因此遭到赵挺之的痛斥。令人叹惋的是，赵明诚不久后亡故，成为李清照余生凄苦的开端。

相较于表姐夫蔡京，对于秦桧这位表妹夫，李清照更是深恶痛绝，终其一生与秦桧划清界限，绝不来往。历经“靖康之变”、家国沦丧的李清照一夜之间从名门贵妇变为了乱世飘萍，建炎三年（1129），丈夫赵明诚的死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颇为讽刺的是，李清照的表妹夫秦桧却在次年由金人处南归，开启了自己仕途发迹的起点。绍兴元年（1131）二月，秦桧任参知政事，八月又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院事，一夜之间飞黄腾达。恰在此时，李清照也开始撰写《金石录后序》，但在序文中对这位位极人臣的表妹夫却只字未提，生怕与他有任何牵连。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影《满江红》截图

目睹昔日权贵姻亲为了苟且偷生而四散奔逃，李清照痛惜之余写下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名句。如今表妹夫秦桧掌权，大肆构陷忠良，李清照即便流落孤苦，也绝不向他们求援。

绍兴二年（1132），生活无着的李清照在张汝舟的花言巧语下决定改嫁。李清照本以为余生就此再有依靠，怎料想张汝舟只是觊觎她与赵明诚的收藏财产，婚后百日即本性暴露。性情刚烈的李清照立刻提出离婚并一纸诉状将张汝舟告到官府，揭发他徇私舞弊，骗取官职。尽管张汝舟被绳之以法，但根据宋代刑律，妻讼夫诣官，即使胜诉也要坐牢两年。在起诉期间，李清照曾四处拜托亲故相助，但她也没有想过求助于当时权倾一时的秦桧，而是向当时任兵部侍郎、兼直学士院的綦崇礼求助。綦崇礼是赵明诚姑母之子，曾多次上书弹劾秦桧，是与秦桧多年势不两立的政敌。在綦崇礼的关照下，李清照的刑期由两年减为九天，避免了一场牢狱之灾。

李清照演绎形象。来源/《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

绍兴十三年（1143）端午，李清照曾代亲戚中的一位贵夫人撰写了三首《端午帖子词》进献朝廷。这些词本身只是一些应景称贺的表面文章，并无过多含义，没想到招来了秦桧哥哥秦梓的厌恶。秦梓当年四月才转任翰林学士，见到李清照的词帖恶而止之，将之罢还，李清照与秦桧夫妇关系的恶化程度可见一斑。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

值得庆幸的是，李清照的晚年仍有弟弟李迒在身边照顾周全。见过外戚权臣的兴衰起落，看透权力浮华的转瞬成空，李清照从此置身于亲戚圈外，专心整理收藏的金石与文稿，沉浸在自己钟情的精神世界。绍兴十九年（1149）正月，李清照带着自己收藏中幸存的米芾字帖拜访米芾的长子米友仁求取题跋。米友仁应允题下两则，其一曰“易安居士一日携前人墨迹临顾，中有先子留题，拜观不胜感泣。先子寻常为字，但乘兴而为之，今之数句，可比黄金千两耳，呵呵”，成为李清照晚年为数不多的雅趣。

挣脱世家联姻的功利枷锁，不依附蔡京、秦桧的权贵势力，坚守本心、不堕风骨，李清照跳出了闺阁女子的时代局限，以笔墨为刃，写风月、写人生、写家国、写时代。历经半生繁华、半生流离，见过圈层顶级的光鲜，也尝过乱世极致的苦楚，却始终保持纯粹与赤诚，温柔且坚韧，清醒且独立。李清照的亲戚圈见证了北宋的崇文盛世、朝堂浮沉、山河覆灭；而李清照本人，早已超越了家世与圈层的桎梏。世人记住的，从来不是宰相外孙媳、苏门后人、权臣姻亲的身份标签，而是那个以一纸词篇，贯穿两宋风月，独留千古风流的李清照。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