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汤灭夏，无疑是商人最高光的时刻之一，这段故事也被视为天命转移、以有德伐无德的经典范例。夏王朝至第十四王孔甲时，便日渐走向衰落了，春秋时人评论孔甲，都说“孔甲乱夏，四世而陨”（《国语·周语》。有趣的是，清华简《厚父》则称孔甲是“先哲王”）。夏朝末代君主夏桀，更是奢侈暴虐。他修建了“倾宫”“瑶台”“玉门”“琼室”，沉湎女色，还“武伤百姓”，穷兵黩武，“不量其力之不足，起师以伐岷山氏”。因此夏桀弄得“人神共愤”，百姓不惜与之同归于尽，说“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尚书·汤誓》）；上天也降下异象，“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谷焦死，鬼呼于国，鸖鸣十余夕”（《墨子·非攻》）。

当此之时，商人的君主汤还是夏王朝的诸侯，是一位雄才大略的有德之主。此时商人的力量是很微小的，其国方圆七十里。商汤的德行却闻名于海内，有一次商汤外出，见到有人张开四面大网，祝祷说天下四方的猎物都落入网中。商汤就让他撤掉三面网，改祝祷辞说：“想去左边，就去左边；想去右边，就去右边；不然，才落入我网。”诸侯听闻，都认为商汤之德，已能惠及禽兽。不仅如此，商汤伐夏后天下曾大旱五年（一说七年），商汤以自己为牺牲，祈雨于桑林，说“我一人有罪，不要殃及万夫；万夫有罪，在我一人”。

后人绘商汤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因此，夏桀无德而坠命、商汤受天命伐夏，也就顺理成章了。商汤伐夏，是非常有谋略的。除了修德、理政之外，商汤还主要采取了两种长期策略：

一个是大搞“间谍战”。这位功勋卓著的“间谍”，就是商朝初年的大功臣伊尹。伊尹名叫阿衡，起初只是有莘氏的庖人，商汤听闻伊尹贤明，便与有莘氏联姻，伊尹就作为跟随有莘氏女陪嫁的奴仆来到了商汤身边。商汤不仅将政事交给他，而且更让伊尹作为“间谍”去刺探夏王朝虚实。

伊尹做间谍，也是古书所津津乐道的事了。《孟子·告子下》说伊尹“五就汤，五就桀”，反复来往于夏商之间；《孙子兵法·用间》说“殷之兴也，伊挚（伊尹）在夏”；清华简《尹至》记载伊尹从夏朝回来，向商汤禀告了所见所闻，提到夏人痛恨夏桀，夏桀之恶亦“见章于天”。《吕氏春秋·慎大》则更为生动，说商汤为了让夏桀不去怀疑伊尹，还假装要射死伊尹，制造他是因得罪而出奔的假象。伊尹在夏三年，返报商汤，说夏朝“上下相疾，民心积怨”。商汤又让伊尹去夏王朝，伊尹这次与夏桀元妃妹喜牵上了线。《国语·晋语》、古本《竹书纪年》也都记载，妹喜和伊尹勾兑起来，一起当了间谍。就这样，夏朝的老底算是被揭干净了。

乳钉纹铜爵，夏。来源/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

其次是“徐徐图之”、逐个翦除夏朝羽翼。第一个撞在“枪口”上的是葛国。商汤以葛君不祭祀祖先、杀害商人童子为理由，举兵讨伐。孟子说“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是觉得商汤伐葛还挺有纪念意义呢。之后商汤征伐韦、顾，韦即豕韦氏，都是夏王朝东土的重要邦国。最后商汤消灭了昆吾，彻底翦除了夏桀的羽翼。《诗经·商颂·长发》说“韦、顾既伐，昆吾、夏桀”，就是简单回顾了商汤从翦除羽翼到消灭夏桀的大致过程。

此外，商汤还采取了“试探行为”和“心理战”。灭夏前，伊尹献计让商汤停止朝贡夏桀，夏桀果然发怒，起九夷之师讨伐。商汤于是“滑跪”，道歉、入贡，第二年却仍然不供贡职。这次夏桀再想问罪，九夷之师却不听他的了。商汤由此知道，夏桀已经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于是起兵伐桀。夏桀曾梦见“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因为商在夏朝东边，所以夏桀坚信商汤翻不了天。没想到，妹喜把这个梦告诉了伊尹。商汤得知此梦，因此在伐桀时绕到西面进军（《吕氏春秋·慎大》），从心理上给予夏桀致命一击。最后两军战于鸣条（今运城夏县西北），夏桀大败，逃往鬲山氏。商汤继续追击，桀又逃往南巢氏，一路逃到今安徽巢湖地区，最后死在这里。就这样，延续四百余年的夏王朝灭亡了，中国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

商汤因其勇武与灭夏之功，也被称为“武王”“武汤”“成汤”。甲骨文里写作“唐”“成”“成唐”等，唐、汤通假。其日名为乙，称“大乙”“天乙”。作为宋国宗庙颂诗的《长发》还说“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春秋晚期宋国铜器上，宋公还自称“有殷天乙汤孙宋公”，可见商汤子孙对于其功业是多么自豪了！

商汤演绎形象。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商汤伐桀、成为天下共主后，商王朝的国运也是起起伏伏。在太甲、太戊在位时，商朝的国力一度强盛。从中丁开始，商朝进入“九世之乱”的动荡时期，王位继承混乱，东夷作寇，四方不朝。中间虽有祖乙一度复兴国势，也未能扭转乾坤。至盘庚迁殷，复修成汤之政，为商王朝的中兴打下基础。之后历小辛、小乙二王，商王朝等来了中兴之主——赫赫有名的殷高宗武丁。

古书关于武丁的典故，自然也非常多，像三年不语以观朝政啦，梦得贤人、举傅说于版筑之间啦，《尚书》所见“高宗肜日”的故事啦，不一而足。我们这里要说的，是武丁的武功和云集的“战将”。

武丁一朝对外用兵的史实，虽然有“高宗伐鬼方”（《周易·既济》）等记述，但还是主要见于甲骨卜辞。不过卜辞材料是零散且不系统的，且很难直接记载事件的经过，我们只能从卜问内容中窥见一二。要通过卜辞追索史实，首先要对卜辞进行断代，不能把各时期的占卜混起来，那样就抓瞎了。由于卜辞是手动刻写的，而背后的书手群体非常专一、延续，因此留下了各种风格清晰可辨、时代前后不一的字体。学者正是通过字体，给甲骨刻辞划分“组”“类”，实现断代的。武丁时代的卜辞，主要有“师类”“宾类”“历类”等等，博物馆里常见到的、一些字体很大很雄壮的卜辞，许多就出自宾类、历类。

从卜辞来看，武丁用兵，多针对方、基方、土方、（工口，这个字上工下口）方、巴方、龙方、羌方、下危等方国，其中方、土方、（工口）方等对商王朝造成的威胁尤其重大，它们大致在王朝西北。武丁朝的重要将领，有子商、子画、雀、毕（旧释禽）、吴（释读有争议，为方便暂作“吴”）等商王同姓贵族，还有望乘、沚馘、臿、甫等异姓贵族，此外更有传奇女将——妇好，以及见于传世文献的师般（甘盘）。

妇好与武丁带兵场景演绎。来源/纪录片《国家宝藏》截图

商代关于征伐的卜辞，往往是这样的：

首先我们看到，当一个方国有反叛势头、不再服从王朝时，商王常常占卜其是否还来朝见，是否会侵犯商王朝边境城邑、师旅，云“某方其来见王”“某方不其来见王”等等。这种从两个方向卜问的方法，叫作“对贞”，其实和现代人揪花瓣问“TA喜欢我”“TA不喜欢我”这样的问法挺像的……

之后，商王会占卜是否进行讨伐，云“我其伐某方”“我勿伐某方”等。当商王决定进行征伐，又会占卜征发多少士卒（“登人”，如“登旅万”等），以及选择派遣哪些将领，云“呼A伐某方。勿呼A伐某方”等。战事开始后，商王又会占卜将领作战是否顺利、能否击败作乱方国，云“A其灾某方，A弗其灾某方”等。商王还会卜问是否能抓获敌酋。战事胜利结束后，商王还会卜问是否将敌酋作为祭品，祭祀哪位祖先，如“王其用某方某”“其用于祖某、父某”等。现在，我们结合真实战例——伐巴方之战，看看“将星云集”的武丁朝，一轮真实的征伐是怎样的：

巴方地望仍有很多争议，有晋南、殷东、大巴山及鄂西等说，总之较可能在殷之西南。武丁首先占卜了是否调兵征讨，云“贞我共人伐巴方”；接着武丁开始调兵遣将，卜问道：

“乙卯卜，㱿，贞王叀沚馘比伐巴。”

“癸丑卜，亘，贞王比奚伐巴方。”

“壬申卜，争，贞命妇好比沚馘伐巴方，受有佑。”

可见，武丁考虑了三种遣将方案：自己会同沚馘亲征、自己会同奚亲征，以及让妇好会同沚馘出征。从后面的卜辞看，武丁最终应该选择了自己、妇好、沚馘一同出征，简直是“多多益善”了。

“土方入侵”涂朱卜骨刻辞，商。主要记述了在武丁某年之五月、六月卜旬，武丁亲自占卜后判定边界有患，遂收到土方等入侵骚扰的报告。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为了筹划战事，武丁还仔细卜问了战术，云：

“辛未卜，争，贞妇好其比沚馘伐巴方，王自东罙伐，戎陷于妇好立。”“贞妇好其【比沚】馘伐巴方，王【勿】自东罙伐，戎陷于妇好立”。

卜辞的大意是，为了让敌人陷入妇好所布之阵，王是否要从东面发动进攻。这种商代的战役细节，不言自明，当然十分可贵；此战也可能是文献所见中国最早的“伏击战”之一了。伐巴方的结果其实是不清楚的，卜辞有反反复复占卜“巴方其败”“巴方不其败”的占卜，可见这一仗并不简单。

在武丁之后，商王朝历经了祖庚、祖甲、廪辛、康丁、武乙、文丁数朝，终于来到帝乙、帝辛时代。帝辛就是纣王，文献里也写作“受”“受德”。需要注意的是，商王这些以十天干为名号的称呼，叫作“日名”，是商王死后才定的，他们以各自日名，在对应的干支日受祭。所以一些《封神演义》电视剧里，对着纣王叫帝辛，其实是不对的。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影《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截图

总的来说，从祖庚到文丁时代，商王朝的对外征伐是相对少一些的，而且许多延续了对西土的用兵。不过到了武乙、文丁时代，周人逐渐崛起，并被商人所关注。古本《竹书纪年》记载，武乙三十四年（前1114）周王季历来朝，武乙赐地三十里、玉十瑴、马八疋。周王季历就是古公亶父之子，吴太伯、仲雍之弟，不过当时肯定还没称王。后来季历用兵山西，击破诸戎，最终被文丁忌惮而被杀。季历被杀后，即位的就是周文王，他立刻起兵伐商为父报仇，结果大败。由此周人又开始了蛰伏，以图发展，慢慢扩张势力。

帝乙、帝辛时代，商王朝经略的重心则偏到东边去，位于今山东、淮北一带的“夷方”（旧亦释“人方”“尸方”），成了商王朝主要的攻伐对象。夷方是对当地许多夷人部族的合称，差不多相当于所谓“东夷”；商夷战争在中商时代就有过，文献就有“中丁征蓝夷”的记载。

帝乙、帝辛时代的征夷方，之所以颇引人注目，是因为这些行动留下了大量的卜辞材料，几乎可以完整还原出商王出征的时间表、路线图。这一时期的卜辞，基本属于“黄类”，有非常多且规整的“卜旬”“卜夕”材料。卜旬，就是占卜下一旬有没有灾祸；卜夕，就是占卜当天晚上有没有灾祸，既会记载占卜时间，又会记载商王到了哪里。就这样，商王在什么时候到了哪，一整个行程图就都被挖掘出来了。

作册般甗，商。铭文记述帝乙、帝辛两代征伐人（夷）方。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卜辞中所见的征夷方，主要有所谓“十祀征夷方”，此外小臣艅尊还记载“十五祀征夷方”。“祀”就是年，一年在商人传统中叫一祀。这两次征夷方，学界基本同意都发生在帝辛（纣王）时期。其中主要见于卜辞的十祀征夷方，信息最为全面，我们得以窥知在纣王九年二月，商王曾占卜夷方会不会大规模侵袭；十年九月，纣王从大邑商出发，要会同攸侯喜一同出征。纣王途径了雇、乐、丧、鸿、危、攸、淮等地方，大概是从安阳南下到“沁阳田猎区”，再东进至商丘、淮北一带（也有学者认为诸地名主要在山东）；纣王在十祀的十一月至次年二月见数次与夷方交战，最终在二月班师，大致在五月回到大邑商。

商末铜器铭文里的征夷方，除了小臣艅尊，还有小子网簋记载“伐夷方每”，小子夆卣“望夷方每”。夷方每，就是夷方某部族中叫“每”的首领；“望夷方每”，就是通过远望的方式侦查敌人动向。作册般甗还记载“王宜夷方无敄”，就是纣王擒获了夷方无敄之后，把他当作“宜”祭的祭品了。用擒获的敌酋祭祀祖先、神灵，确实是商人的老传统。后来春秋时期著名的宋襄公想要争霸，曾让邾文公把鄫国国君当祭品祭祀“次睢之社”，来展示威严、讨好东夷，很难说这不是商人遗风。

玉援铜内戈，商。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商纣王征东夷，确实是件大事，然而其穷兵黩武，数次征伐，却并未使东夷真正归心；周人反而在西土一步步充实羽翼，伐崇、戡黎，最后让纣王后方失守、兵败身死，成了反面教材。《左传》就记载春秋时楚国贤臣伍举说，“商纣为黎之蒐，东夷畔之”，就是纣王在黎阅兵以施展武力，却无法得到东夷的归服。晋国的贤臣叔向也说，“纣克东夷而陨其身”，虽然在别处取得了一定的军事胜利，但最后被更大的祸患彻底掀翻。

从《左传》原文看，叔向的话本意是为了说明，上天有时候让恶人得些好处、有点成绩，并不是垂青恶人，而是让他们积累更多罪恶，好降下大罚。到了近现代，许多历史研究者则认为，“纣克东夷而殒其身”这话隐藏着商周鼎革的历史细节，即纣王是因为用兵东夷，导致国力损耗、王畿腹地兵力空虚，才被周人“钻了空子”，一举推翻的。这一解释也非常流行。不管怎么说，“纣克东夷而殒其身”，可谓穷兵黩武、惨遭反噬的绝佳例证了。

参考文献：

1.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

2.郭沫若：《甲骨文合集》，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

3.韩江苏、江林昌：《〈殷本纪〉订补与商史人物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

4.罗琨：《商代战争与军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

5.李发：《甲骨军事刻辞整理与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