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晨:我曾经也和你一样,好想成为程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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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许愿池的人,多少都做过这种事吧。


攥着硬币,闭眼,默念一个名字,然后瞄准,抛出。许愿池中央的雕像上有小洞,抛进洞里愿望才作数。站得太远怕抛不进,太近了又怕不够诚心。硬币落水的声响,像心跳。


20 多岁的林依晨也曾站在许愿池前,在欧洲。她挑了个看起来挺容易进的洞,许的愿是“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结果没投进,她不认,直接走进去,把硬币硬塞进了洞里。


那段恋情后来没成。她说,太执着有时候会有反效果。


新世相写过很多次林依晨。对这代女性来说,她是个很特别的存在。20 岁的袁湘琴,30 岁的程又青,40 岁的简庆芬,以及她最新出演的电影《三心两意》中的江芮琳,像一个个清晰的标尺,让每个跟随这些角色长大的女性看到爱的愚勇,也逐渐看清生活的复杂。


在这期视频播客里,我们聊了聊林依晨的20岁、30岁、40岁,她如何看待过去的角色和过去的自己。



—— 20 多岁,林依晨在爱情里像袁湘琴一样执着。后来她发现,真正的课题其实是“确信自己值得”,值得被爱,值得被认真对待。


——接近 30 岁时,林依晨遇到角色程又青,“老实说,我比她慢,她教会我怎样成为这样的女性。那时候我看剧本是边看边哭的,因为我那时好想成为那样的她。”


—— 40 岁,林依晨进入婚姻,生育小孩,继续尝试更多角色。电影《三心两意》是个反常规的婚姻故事,林依晨饰演的江芮琳撞见丈夫出轨,两个站在对立面的女人却意外成为朋友,林依晨认为这种友谊的确可能发生,“女性在情感中经常处于弱势。我觉得不管我们的角色,我们的立场是不是对立的,我们都是如此坚韧的生物,更柔软,更有弹性,我相信也更能发现彼此的好和美。


我常觉得女性的成长不是线性的,而是在随机降临的命运中,跨大步完成的蜕变。你会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审视每一个决定,会动摇,会面对痛苦的取舍。但总有些东西会留下来,会延续。


比如抛出硬币的手势——要亲手攥着,要不做取舍,要自己做决定。


比如不丢弃自我的决心——要让湘琴,让 20 多岁的自己懂得,“她最大的课题是她必须了解她自己是值得的”。


祝我们都能从这个课题毕业。


袁湘琴是对我,对大家都很重要的角色。印象中,告诉我自己是因为湘琴才去当护士或医生的人,大概有几十个人。


前两天在南京做完路演,有好几位粉丝跟我说,他们每年都自发在 4 月中发起《恶作剧之吻》的粉丝聚会。他们会一起重看这部戏,cosplay 里面的角色,制作周边分享。


他们从十几岁的青少年到现在三四十岁成家立业,还时不时温故知新,从里面得到新的启发,也跟他们现在的人生伴侣、好朋友甚至孩子分享。有的妈妈会鼓励她们的女儿,智力在其次,但起码要像湘琴一样坚持到底,这让我很感动。


现在看自己演的袁湘琴,觉得特别可贵。执拗,坚持,有像牛一样的蛮劲,还有体力。那都是在二十出头年纪独有的状态,现在我很难再找回来。



我在个性上没有那么像她,但内心执着很像。


我对爱情特别执着。到了欧洲的许愿池,听到如果把这钱币投到喷水池中央的雕像的洞里,愿望就能实现,我挑了个还挺容易进的洞,竟然没进。我许的愿是“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于是我激动得直接走进去把硬币塞进洞里。


但这段恋情后来也没成,有时太执着反而有反效果。


我性格更像直树,比较安静,想法思虑都往内走,不向外彰显。直树从小跟父亲相依为命,所以他非常重视家人,想要争气,我也是这样。童年里大多数时间是和母亲还有弟弟一起度过,家中经济状况也不是太好。


学生时期,我很喜欢外文类,原本想去当补教班英文老师,赚一些钱,几年内把家里的债还清。我一直有心理准备,自己 20 ~ 30 岁这个年龄阶段,要把家中经济先搞定,不敢想 30 岁以后的人生,但如果能遇到很契合很合拍的人,那就是老天的宠爱。


所以在演袁湘琴时,我和她有某种程度上的契合。


湘琴最大的的课题,也是必须了解她自己是值得的,不管是对自我能力的肯定,还是被爱。



拍完《恶作剧之吻》,我已经把演员视为我的事业,想做出一番成绩,但我还想学习学得好。第一部戏的制作人和导演都劝我休学,我说不行,好不容易考上那么好的大学,怎么样都要坚持下来。


学生和艺人身份,两面都是我压力的来源,但两边互为充电站。这边搞得我精疲力竭,再回到另外一边去放电兼充电,那真是超级耗损但超级痛快的状态。


20 岁,我真的蛮努力拼命在冲,我印象中,那时陪母亲和弟弟的时间变得很少。妈妈小脑中风事件以后,我开始意识到我必须撑起这个家,才会有拼命工作的心态。小时候父母离婚,她是严父兼慈母,经济重担也要扛着。所以她对我和弟弟都非常严厉,特别是对我。我也能理解她的辛苦,对她有一种敬畏。


最后,我自己也倒下了,妈妈反过来跟我说,她很心疼我。初期她都会来探我班,看到我工作这么这么累,会觉得很自责。我跟她说,你不用自责,我是找到了我终身挚爱的事业,就算没有经济上压力,我也会在这行做一辈子的。不是您的问题,她才慢慢释怀。


现在回看二十岁的自己,觉得可爱,觉得怀念,但不会想回去。起码以我现在的状态,没那个体力去熬这么多夜了。那时候事业占了我生命的九成九,现在我希望那时可以从事业中留出一点时间,这样也不会造成那一场病。爱情倒是可以再冲一点,年轻时候的本钱就是时间,所以一定要去不断试错,了解自己最讨厌的是什么,最渴望的是什么?这些都会在一次次对爱的追求中了解。


在东亚地区,大家对女性的期待是成婚生子,再有能力就兼顾家庭和事业,我的家里也有类似的传统想法。


那时最靠近我们家的一站捷运大概会在我 29 岁时完工。十几岁的我经过那里,看它在动工,就想说, 29 岁那一年,我应该会带着我两个孩子来坐捷运吧?


哈哈哈,结果没有,我 29 岁才刚失恋呢,还没踏进婚姻,更别谈孩子了。


在我有了自己事业,接触到非常多的剧本和角色后,我经由她们的选择和困境,开始重新看待这个议题,思考人到底可以有什么样的选择?这都一点一滴改变我的认知,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我成了那些剧本里面的新女性。


所谓的新女性,倒不是不结婚不生子,而是我清楚,这是我要的,不是别人要我要的。我会因为我的选择感到幸福。



但结婚这个选择非常看个人。可能大时代的不确定性会让人没有安全感,没有冲动想要组成一个家庭。但我觉得不管在哪个年代,人们对于亲密关系,对于爱的需求是不会变的。大家没有说我不谈恋爱了,只是不结婚了。


我觉得人只要懂得爱人与被爱,就是很大的能力了。

老实说,我比程又青花了更久成为程又青。她教会我成为这样的女性。我看剧本的时候边看边哭,因为我好想成为她。


她是又美又飒的女主,很多人会叫她“又青姐”,想对她说“我决定就这么过你的人生了”。



她身处的困境和状态,是当时时代的缩影。程又青在事业独当一面,看着很自信,但在感情方面犹疑不定,面对自以为理想的感情时,她不自觉想要缩小自己去配合对方。她的另一半想把她当成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只要漂亮、懂事,能干的话仅限于安排好的工作。但这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需要一个过程,慢慢发现自己需要的是另一种感情。


她最后的选择对很多女性而言,都有很强的鼓励作用。她说,我们不应该是随时要被提领的行李,我们应该是一本愿意让人家一翻再翻的书。程又青们可以选择穿起高跟鞋,但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有的时候顺便踹一脚混蛋。


戏是 3 月多开拍的,8 月底杀青。拍戏这五个月我也正经历类似程又青与丁立威那样的情感状态,那么《我可能不会爱你》会是我最后一部戏吗?所以越拍越痛苦,越拍越觉得,天呐,又青要做抉择,我也要做抉择了,是吗?


好吧,你让我做选择,我就做选择了。


这部戏在新加坡拍最后几集的时候,我做了决定。感觉是又青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要我喊“咔”。



这个角色和剧本带给我非常大的勇气,算是我生命当中很大的转弯。那时候,我被家人说你真不像自己,我会想说,那原本的我长什么样子呢?好像命中注定就是遇到了程又青,我才看到原来我应该是这样的,真是幸运。


分手后就被大家在催,要我进入下一段感情。整体社会氛围就是这么急。人总是一直被催着进入下一个阶段。但我心里有其他想做的事情。我很小就想去欧洲念书,因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比较传统,总觉得外面还有更宽广的天地。


我想要在进入婚姻前去走走,去看看。


但经济负担起后,工作上却走不了。这部戏大受欢迎后,有很多的机会来找我。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工作量。我的人生好像一直在不停地在踩油门和踩刹车同时并行,有时候突然停住,有时候又暴冲,很伤车子。但刹车是我自己要踩的。


在英国念书的时候,我认识了几个女性朋友,她们一个比一个强悍,一个比一个懂争取。我被房东欺负了,她们帮我要回一个月的房租。她们甚至会说,有些规定就是写着而已,你要自己去争取,“fight for it”。这么做果然都得到了意外的结果,争取到了原本你不知道会有的福利。


严格来说,我留学也才 9 个多月。40 多个礼拜里,我有 20 多个礼拜都在来回飞,工作没有停,尽可能两边兼顾。


我这个人确实是这样的,在很多事上不想取舍,我都想要。如果周围的人跟我说会很累,我还是会先试试再说,不行再看怎么转弯。



走入婚姻,我抱着一种冒险的心态。


我是个爱冒险的人。某种程度上,婚姻是一场非常大的冒险。世界上那么多的个体结合都有不同的结果,影视剧当然讲的不全是真的,全部都得靠自己去体会。我有点害怕婚姻会朝我不想要的方向改变我,这种感觉不会到恐惧,但很像赌注,谁结婚不像赌注呢。但赌对了,就双方都加分。


但我不打算参考其他人的,我就想要按照我自己的步调走,我也深信,现在的另一半会和我搭配出很好的节奏。还好,事实证明也是如此,选对人了。


选对人很重要,因为男生生不了孩子,所以也许他永远无法达到和你一样的付出程度。但是他有努力想朝你靠近,想分担、想学习,我觉得这就非常宝贵。


我不认为好的婚姻是,夫妻之间要 24 小时绑在一起,一年 365 天都在一起,不发生任何的冲突。婚姻像是你跟一个人签订了比较长时间的契约,用爱情、亲情、友情,三股辫交织而成,有一种很紧密的羁绊加支持。我倒宁愿双方都有一些可以自己独处的时间,互相支持对方,去追求自己的事业。


我知道大家会把对程又青的期待和喜欢放在我的身上,但演员和角色毕竟不同,我不能说我演过程又青,就要一辈子都是她,那也蛮局限的。我在用我的方式活出我认为的强大。有时候强大不是外显的,也不是目中无人的。如果能够包含到更多人,那未尝不是一种更柔软的强大。



十几岁、二十几岁,在恋爱中,我非常在意对方的感受,甚至会为对方去放弃某些工作的机会,或者是自我的时间安排。三十岁以后我几乎不太迁就对方了,我觉得应该是平等的,可以协调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时间表,40 岁以后,因为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家,所以我们就更应当对我们要去的方向有共识,时时去校正,保持一致。


以前我受的教育的确偏传统那一部分,我也选择了社会期待的方式去组成家庭,生儿育女,我自己其实还挺能接受的。但在我后来的人生当中,也慢慢有一些新的观念进来。


20 多岁时,我是一个特别追求完美的人。我一直 push 自己去符合那些期待,结果生病了。那时,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是最宝贵的,我才是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的人,所以我要照顾好我自己。所谓的完美的标准是什么呢? A 的标准可能跟 B 截然不同。如果我去追求,反而会陷入无尽痛苦的深渊吧。现在,我觉得 85 分就不错了,刚刚好。


41 岁,我演了简庆芬,和她同岁。她是一个有点疲惫的女性,三明治族,上有老下有小,得兼顾,自己被夹在中间累得要死。我觉得简庆芬不是不好,但她在工作方面少给了自己一些机会,会比较想顾好自己的家庭,我觉得很多女性也是这样子,但那不是错的,是她的选择。


有人会混淆我演绎的角色和我真实的人生,觉得我也是如此,很辛苦。这个时代资讯分层会让人真假不分,但是我自己的状态还挺好的,我自己知道。大家太苛求一个女演员的外在状态,要时时刻刻保持着无忧无虑,很无痕的状态,但那是不可能的,生活的刻画一定会在我们脸上、身上刻下宝贵的痕迹。



我还在探索其他不同的角色,然后我会从我所有经历过的角色里,总结出一部分的我。研读剧本时,我时常能在她们身上发现一些有趣的特质,我会自己偷偷从她们身上拿取一些我想保留的东西。这听上去有点玄妙,但的确是在发生着。


剧本里会帮她们假设好她们遇到的困境,有时我会从她们的处理方式去反思,如果我遇到了相似的情况,我能这么处理吗?或者,我有更好的方式处理吗?从她们身上,我推演过很多人生状态。


《三心两意》里,我饰演的江芮琳是中高阶主管,在自己的一方田地里有不错的成就。她没有下一代需要操心。如何在长时间的婚姻状态里,不被消磨掉对彼此的爱意还有热情,是江芮琳面对的东西。


如果我遇到江芮琳的困境,我想,我从来都是直面挑战的那种人。一定会有某部分的失去,但是我觉得一定会有其他方面的获得。对我来说,就是开启下一段的冒险罢了,我的确会更鼓励,我们每个人终其一生最爱的真的要是自己。不要去期待,或者是依靠有另外一半来完满我们自己,或甚至要有下一代来完整我们的人生。


如果我们一直需要靠另外一个个体来给你爱、给你满足,肯定你的存在,那你一直都不会真正快乐、真正自由。当我们自己能够很爱自己,能够自洽,其实到人生的尽头都是可以快乐的。


这几年,尤其在我身体出状况之后,我和妈妈就开始互相盯着对方的健康生活。现在她一个月进 10 到 12 次健身房,我一个礼拜也会去三四次。我和弟弟盯着她的饮食运动,盯着她休息,像盯着一个孩子一样。


我们还是像我小时候一样彼此支撑,只是慢慢都学会了不那么辛苦。就这样,相互扶着,过自己选择的人生。




撰稿:周五、又延

责编:梁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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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你从你的课题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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