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CD四选一、填涂答题卡、机器阅卷，这些对于刚刚结束高考的考生们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体验。一道道简洁的选择题，成为考生快速拿分的捷径，即便在束手无策时也能作为检验自身运气人品的试金石。但很少有人知道：在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早期阶段，高考试卷中几乎难觅选择题的踪影。那么，选择题到底是怎么成为现在考卷中的主要题型的？
1977年高考准考证。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在恢复高考的初期阶段中，语文只有作文、阅读理解、古诗文简答题；政治全是论述题、辨析题；数学全是证明、计算大题；史地理化清一色为主观作答题型。除了部分数学题外，整张试卷没有固定标准答案，几乎全靠阅卷老师人工评判打分。在这样的命题模式下，阅卷老师成了左右考生命运的唯一天平，阅卷当时的心情、审美、疲劳程度、地域阅卷标准，甚至个人偏好，都能直接左右考生的最终分数。不过，由于标准化选择题并非中国传统考试模式，当时无论是考生还是教师，都将这种主观题命题方式视为理所当然，并未对这种命题方式产生过质疑。
选择题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美国，它的出现最初其实是为了快速筛选合适的兵员。一战爆发后，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虽未直接受到战火波及，却也面临着征兵备战的需要。彼时的美国文盲率居高不下，大量民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书写，更不用说洋洋洒洒地进行主观题论述，军队一时陷入了征兵困境。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堪萨斯州立大学心理学家弗雷德里克·J·凯利通过大量调研论证，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考试题型，即设置客观选项，让被测试者从中挑选即可，由此诞生了我们今天熟悉的选择题。
英语选择题
1915年，由弗雷德里克·J·凯利编订的《堪萨斯无声阅读测验》问世，成为世界上首套标准化选择题试卷。军方采纳凯利的选择题测验进行实践后，在短时间内批量筛选出了大量合格兵员，进而开始大规模普及客观题测试，选择题也从军界向教育界全面推广。截至20世纪50年代，美国教育考试服务测试中心（ETS）已经形成了一套兼顾信度、效度与区分度的测验体系。
20世纪70年代，随着中美交流的开展，ETS专家来华培训，选择题漂洋过海，逐渐走入中国人的视线。
1983年，北京师范大学的郑日昌教授带领团队开展了一项开创性调查，为评估高考评分公平性，从全国随机抽取5套试卷，复印后分发给各省市评卷教师，最终阅卷的结果触目惊心：主观题评分受地域、阅卷者年龄、情绪等因素影响，导致同一张试卷在不同地区“身价悬殊”。1985年，《教育研究》杂志刊发了郑日昌教授团队的研究成果《对高考评分客观性的分析》，首次披露了相关调查数据。数据显示，在不同省市的评分结果中，语文卷最大差异达33分，政治卷达23分，数学、物理卷也有十几分差距，而即便是同一省内不同阅卷组，语文卷评分差也达到了23分；同组两名教师批阅同一篇作文，议论文部分的分差可达10分之多。在此情况下，郑日昌教授团队论文的核心建议之一，就是增加客观题比重、推行机器阅卷，这一建议迅速被采纳，由此开启了高考命题方式的调整。
从引入到试点：高考选择题背后公平性考量
围绕着选择题是否进入高考，长久以来面临着诸多争议。在老一辈教育家眼中，真正的学问是写出来、思辨出来、论证出来的，不是靠ABCD选出来的。他们的质疑直击痛点，也是当时大众最担忧的问题：“四选一有25%的蒙对概率，不用学习也能得分，这是投机取巧，不是人才选拔！”“选择题只会让学生死记硬背、套路刷题，弱化深度思考、文字表达和逻辑论证能力，毁掉基础教育！”
高考考场上答题的学生们。来源/纪录片《国家记忆》
在杨学为的努力下，广东于1985年被选定为改革试验田，率先试行“一卷客观选择题、二卷主观大题” 双卷模式，引入光标阅读机、2B填涂答题卡整套体系，这也是中国高考史上第一次把选择题独立成卷，并使用机器阅卷。
从广东到全国：高考选择题的破冰之旅
1985年，广东高考改革试点以外语为突破口，由广州外国语学院教授桂诗春、李筱菊总负责，率先大规模落地英语选择题，并且制订了选择题整套命题、阅卷实操模板，为后续数学等科目的选择题推广积累了经验。
令人惊喜的是，在引入了机器阅卷后，当年阅卷效率直接提升几十倍，并且实现了惊人的零人工分差。
来源/AI生成
自1985年开始，连续3年的试点最终用数据交出了一份令人信服的答卷，高考引入选择题后，城乡考生分数差距缩小12%，文科录取公平性显著提升。郑日昌教授坚持选择题能覆盖8倍知识点量，并检验快速判断力的论点让围绕在选择题上的争议逐渐烟消云散。1988年，有关专家在对广东省高考标准化改革的评估意见中进一步提出，建议结合不同学科的特点研究各种题型的功能、命题技术和适当比例。有了3年的试点经验与总结评估，高考选择题走出广东，走向全国的时机终于来临。
1989年，国家教委发布《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标准化实施规划》，以官方文件形式确立选择题永久纳入高考，明确单选、多选为必考题型。自此，选择题成为考试中一种重要的固定题型。
发放试卷的监考老师。来源/纪录片《国家记忆》截图
考试制度始终在迭代完善。纯主观题看似厚重、深刻、有温度，却自带“人为偏差”的先天缺陷，让努力与分数无法绝对对等。而选择题的出现，用标准化、客观化、统一化的规则，抹平了阅卷的人情误差、地域误差、审美误差。它或许有瑕疵，或许存在蒙题概率，或许难以考查学生的深度思辨与文字表达，但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守住了高考最珍贵的底色：让每一分努力，都能被公正评判。
参考文献：
1.何凡：《演变·趋势·对策 高考20年回顾、展望》，《中学历史教学参考》，1997年第1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