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要练习体会失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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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来聊一个话题:练习体会失控感。失控感是一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感受,一般来说,我们都想扔掉它。但是,扔掉它的这个想法,如果被你一遍又一遍地实践,副作用会非常大。甚至可以说,它是有毒的。最典型地体现为三点:强行控制、反复确认、提前想完所有可能性。

一个越擅长控制的人,中的这种毒害越深。金庸小说《天龙八部》里面,有一个故事,或者说是个寓言:少林寺的扫地僧告诉鸠摩智、萧远山、慕容博,他们因为偷学少林七十二绝技,都已经病入骨髓了。

一个看起来让你非常强大、非常厉害的东西,同时也在不断地侵蚀你,给你带来内在的伤害。一个人越是追求控制局面,他对失控的担忧就越大,焦虑就越多,今天,得到App《深度思考日课》主理人王路老师,就来聊聊“失控耐受”。
作者:王路
来源:得到App《深度思考日课》
01

强行控制

先说说上面提到的三种动作。

第一种,是强行控制。

有强行控制风格的人,容易让别人感到很难相处,你会觉得他是在把你当工具。因为强行控制是对外的。伴侣之间的强行控制体现在,你如果晚回我消息了,你要解释,如果我不相信,你还要继续解释,解释到我满意为止。但是我的满意可能是没有尽头的。

父母对子女的强行控制体现在,你必须按照我的期待去成长,你的时间表要由我来定,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要我来安排。所有这些,都是在把对方的选择空间压小,接管越来越多的细节。

这种行为一定会碰到对方的自主性,因为人对被压缩是有感觉的,所以,你越控制,对方越想摆脱你的控制。于是,“强行控制”本身,就会把局面引向失控。而失控又会进一步触发他的强行控制,让对方更难受,局面更失控。所以,“想要控制”本身反而会自发地生产“无法控制”。

02

反复确认

第二种,是反复确认。

我们以前讲过,为什么要停止安慰朋友。因为在反复确认的情况下,你的安慰是在喂养对方的焦虑。反复确认和强行控制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强行控制是向外的,要控制别人;而反复确认是向内的,要让自己确认关系到底是什么情况,问题在于,向内的确认需要借助外界的反馈来完成,于是只好去问对方,从别人那儿寻找确定性。

这里面有一个心理特点,就是,从外部拿回来的确定性是有半衰期的。就像童话《白雪公主》里面,王后每天要问“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如果说她心里有数:就是我——哪怕这个数是错的,也没那么坏。我们要注意这一点。

你会在现实中看到很多妄自尊大的人,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别人可能看他是个笑话,但是,他的这种执念、自我确认,在发挥一种非常要紧的心理功能。正是因为这种错觉,或者叫幻觉,他不需要再反反复复向外界确认这件事。

《白雪公主》里的王后如果是这样,她就直接把魔镜扔了,或者只问一次,以后再也不问。

可是,现实中有些人他也明白,自己的判断不那么可靠,需要外部世界的检验;王后知道,哪怕我今天最漂亮,这个漂亮也不是永恒的,我在一天一天衰老,总有一天会有人比我更漂亮。——这个认知其实很理性。它本身没有毛病。但恰恰是这种理性带来了问题:王后要每天问魔镜一遍。

一个对关系不放心的人,要频繁地问伴侣:你会不会抛弃我?伴侣回答一次,是不够的。因为这种确定性有半衰期。很快还需要再问。那么,问的结果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会始终处在不断问不断问的循环里。

从理性的起点出发,导致了极其糟糕的行为。这当然不是必然的,促使这个链条发生的,就是对失控的不耐受。

03

提前想完所有的可能性

第三种,是提前想完所有可能性。

这种是伪装得最好的,但也可能是最可怕的。因为,提前预想所有的可能,看起来甚至都不像是症状,更像是能力、责任、成熟。它的逻辑是,只要我把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有预案,即便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我也能在那种情况下给出最好的应对。

这条路的问题是什么呢?成本太高了。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有无限种可能,你可能想到大概的方向,但你不可能想全所有的细节,它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吸引子,形成注意力的黑洞,你晚上往床上一躺,准备睡觉的时候,好了,思绪自然被那件事抓走了。

已经发生的事情你可以处理,因为它是有限的、有边界的;没有发生的事情你怎么处理呢?你永远处理不完,它有无穷无尽的分支。

我们现在跳出来看,容易做出上面三种行为的人,往往有些共同的特点。第一,他们的预判能力确实强;第二,他们对模糊的耐受度很低,未知在他们身上是会产生痛苦的。

在上面三种行为里,前两种都要跟外界发生关系,强行控制和反复确认,都会干扰到别人,从而污染关系本身的状态。关系本来好好的,因为强行控制和反复确认,让对方感到难受,并且反抗,然后让关系坏掉。理智的人能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他就会更倾向选择第三种:我一个人在脑子里预演所有的可能,和应对方案。

这个行为是没有外部刹车的。前两种别人能怼回来,第三种是你始终在怼你自己,消耗自己。所以,它甚至可以说是高功能人士的首选“毒品”,也是最容易失控的。因为你的注意力资源是有限的。当你慢慢扛不住的时候,还是会回到强行控制和反复确认上来,而且带着更大的力度和破坏性。

04

失控感和失控是两码事

针对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练习体会失控感。这句话里面有两个动词:练习,和体会。

首先,你要体会失控感。体会多了你会发现,失控感是一种感觉,失控感和失控是两码事。你感觉到失控感的时候,事情可能并没有失控。我们看个最简单的例子,父母有时候会把婴儿扔到空中再接住,婴儿在这个过程中能体会到强烈的失控感,但局面其实没有失控。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人生当中,所有真正的转变,在体验上都是失控的。爱上一个人、成为父母、失去至亲,这些经验里都包含了失控感。这里面有坏事,也有好事。而一个系统性地回避失控感的人,同时也是在系统性地回避所有不可预测的好事。他的人生有可能不会突然崩塌,但是,也几乎不会有任何他没想到的东西走进来。一个看起来全程可控的人生里,最好的结局永远在你的计划之中。

所以,控制的最大代价是什么呢?可能不是无聊,而是你没有办法被真正地改变。我们之前讲过,在亲密关系里,两个人是要互相影响、互相改变的,这个改变的过程,就是两个人作为共同作者,一起书写关系的过程。是双方自愿把一部分自己交给一个你控制不了的存在。而控制欲强的人在任何关系里都会非常痛苦(这里说的包括父母子女之间的关系),这跟他碰到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因为他想要的东西——控制,和亲密的定义是相反的。他是在企图改写别人,不是和别人共同书写,不是在关系中改写自身。

“练习体会失控感”,说的是两层,一层是,你要在失控感来临的时候,去仔细体会它,而不是企图马上消灭它。想消灭它是有办法的,前面说的强行控制、反复确认、预想各种可能,都是在企图消灭,“企图消灭”不一定会真的消灭它,甚至在很多时候反而会制造它,也就是制造未来的失控,但是它有一个效果,在当下把你的注意力牵到别的地方去。这非常像酗酒。

酗酒给人的感受是“我非常需要酒”“极其需要”,满足这个需要本身,就在制造你未来对酒更迫切的需要。它存在一个时间差,我要解决现在的痛苦,至于未来是不是更痛苦,现在考虑不了那么多了。所以“企图消灭失控感”,就是在做这么个事情。

而“体会失控感”,是反过来。不企图消灭它,看看它能怎么样。当时会比较难受,但这是一种“消退学习”,关于消退学习,《情绪觉知》课的前两讲讲过。当你一遍又一遍地“体会失控感”,就是“练习体会失控感”了。练习会让你越来越适应待在“好像要失控”的状态里。

要注意的是,失控感很可能不会消失,也就是说,你不要指望练习多了就没有失控感了——还有,甚至强度都不一定有明显的下降。但是,它会对你的功能影响越来越少,对局面往坏处走影响越来越少。

这个时候你会发现,其实你之前做的那些企图消灭失控感的行为,不是为了理解世界,只是为了镇静自己。很多时候,“镇静自己”会包装成“理解世界”的样子。我们练习体会失控感,就是要把这两者解耦。解耦之后,你的判断力会变好,因为它不会再花很大的能耗去充当镇静剂的功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