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靖江王府传奇：明代传袭时间最久的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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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刻在靖江王城独秀峰上的千古名句，早已是几代中国人语文课本里的标配记忆。漫步在桂林市中心，走到繁华的正阳步行街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用巨大方整青石块砌成的城墙，墙内孤峰耸立，这便是桂林的“脊骨”独秀峰。而这片被城墙环绕的土地，正是有着六百余年历史的明靖江王城。

靖江王城景区俯瞰图，位于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秀峰区境内。靖江王府是明朝实施分封政策而建在中国南端的靖江藩国历史遗存，是明代建成时间最早、现存格局最完整的藩王府邸。摄影/洛卡奇

王城筑造之路

洪武开国，天下初定，明太祖朱元璋在分封诸子镇守四方的同时，也未曾忘记宗室血脉。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封侄孙朱守谦为靖江王，藩屏西南。朱守谦这个名字或许让很多人感到陌生，但他有个大名鼎鼎的爹——元末群雄战争中，为朱元璋坚守洪都，硬扛陈友谅65万大军的骁将朱文正。朱文正是朱元璋之侄，打天下时立下了赫赫战功，可惜他之后屡次犯禁，惹得朱元璋大怒，终在建国前将其幽禁而死。或许是念及朱文正的功劳，朱元璋才另封文正之子朱守谦为靖江王。朱守谦“育之于宫中”，直到洪武九年（1376）十月二十八日才启程前往桂林就藩。

靖江王来了，但王城并不会一夜建起，最初靖江王府只是在元代万寿殿旧址基础上改建而成。关于初代靖江王朱守谦的记载，也远不如其父朱文正丰富，他在《明史》里虽有本传，但篇幅远小于秦、晋、燕、周等实权亲王，形象也不是很光彩：史载其就藩桂林后，骄纵不法，暴虐害民，以致藩内怨声载道，于洪武十三年（1380）被召回京师，遭严词诫谕，削爵废为庶人。然其不思悔改，反作诗怨望，被罚往凤阳躬耕思过。七年后，朱元璋复其爵位命其镇守云南，谁知朱守谦故态复萌，依旧奢靡暴戾，再被囚禁于南京。洪武二十五年（1392）正月，朱守谦郁郁而终，年仅31岁。

一般认为靖江王城是朱守谦主持营建，严格地说，不完全准确。因为靖江王府和靖江王城两者有区别，王府在原万寿殿基础上改造，出现更早；而王城则是包含王府在内的整个石头城。虽然朱守谦早就住进靖江王府，但他直到去世，都未见到那座巍峨王城筑起，甚至王城还没开始动工。接下来的洪武二十六年（1393）是靖江王府非常特殊的一年，前一年朱守谦去世后，其子朱赞仪被立为世子，被留南京教养，但未马上世袭王位，也就是说此时没有在位的靖江王。恰恰在这个空档期，靖江王城开始大规模营建，这次主要是以王府为核心，修筑大量外围城墙。

二代靖江王朱赞仪的就藩之路也很坎坷。朱守谦去世时，朱赞仪尚年幼，朱元璋也希望对其多加培养，不要重蹈父祖覆辙，于是令其以世子身份在南京受教育，洪武三十年（1397）三月，朱元璋特诏朱赞仪巡视北方边镇。朱赞仪自湘楚入蜀，经陕西，过河南、山西，北上北平，东抵大宁、辽阳，最后取道山东返回京师。此行朱赞仪不仅遍访了晋、燕等十三位藩王，更在旅途中恭慎自持、勤学好问，深得治国之道。明太祖驾崩后，皇孙朱允炆即位，朱赞仪也于建文二年（1400）承袭父爵，成为第二代靖江王。然而，早在建文元年（1399）七月，燕王朱棣便已举兵“靖难”，战火迅速蔓延，天下震动。新靖江王虽已受封，就藩之事却只能搁置。经过四年战争，朱棣成功夺位，改元永乐。永乐元年（1403），朱赞仪终于收到就藩命令，前往桂林。

在独秀峰摩崖石刻发现的名句“桂林山水甲天下”。摄影/韩佳霖

说来也巧，靖江王城刚好在朱赞仪就藩这年竣工，整整耗时十年。朱赞仪所见到的王城规模远远比他父亲那时候的王府大，这座用巨型石灰岩长方石砌筑而成的石头城，南北长556.6米，东西宽355.5米，高7.92米，周长1790米，原靖江王府位于这王城之中。靖江王不是标准亲王，也不是普通郡王，而是明代宗室里一个单列特例，但整座王城却基本是明代亲王宫城的规制：设体仁、遵义、端礼、广智四门，分列东西南北；中轴线上承运门、承运殿、宫门、寝宫依次排开，宫阙森严，殿宇森森，殿后更辟有幽静的花园，尽显藩王威仪。

南天撑一柱，其上有青云

朱赞仪大概是明朝历代靖江王一系里最不像“边藩公子”的一位。史载其“恭慎好学，通经史，善楷书”，在南京受教期间，既不攀附强势藩府，也不妄议兵事，将太祖“俭以持身、礼以驭下”的训诫，内化为自家规矩。在靖难之役后的一段动荡岁月里，这位藩王里的“优等生”并未将靖江王做成地方小朝廷，反而克制守礼，为这一旁支宗室的长久安稳奠定基础。可惜天不假年，永乐七年（1409），朱赞仪病逝于桂林，年仅37岁。

朱赞仪有二子，因王妃张氏无嗣，庶长子朱佐敬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永乐九年（1411），年仅8岁的朱佐敬世袭靖江王。此时的独秀峰前虽已建起巍峨王城，但靖藩的政治地位却处于非常尴尬的时期：他们原本出自太祖长兄朱兴隆一脉，属老朱家嫡长支，如今成了唯一一支旁系。永乐初年朱赞仪虽袭爵，但王国体制与宗室待遇已大幅缩水，不仅长史司属官裁减，规制比正枝郡王递减一等，实同打入另册。至朱佐敬袭爵，靖藩进一步边缘化：叔伯辈降封辅国将军、姑姑封郡君；及至同辈，其弟朱佐敏仅得奉国将军，两妹亦降为县君。一代不如一代，藩势日衰。

独秀峰摩崖石刻留下的万全“福”字，为明代第三代靖江王朱佐敬所书

《明史》里对靖江王一系记载极简，尽管朱佐敬在位长达59年，但史书对其记载主要集中在英宗时期。朱佐敬与弟弟朱佐敏的关系很差，互相向皇帝上奏诬告对方，导致英宗下旨训斥这两兄弟。而在地方文献里，第三代靖江王还是一位“文化推手”。他与父亲颇为相似，爱好读书、擅长书法，常登独秀峰吟诗写作。正统九年（1444），朱佐敬与文士同游独秀峰，王城风水格局尽收眼底，城垣坐北朝南，呈长方形，背倚叠彩山诸峰为屏，前绕桃花江“玉带水”萦回；东有骆驼山，南望象鼻山，西接骝马山，群峰拱卫。如此契合传统风水理想的形胜，桂林仅此一处。朱佐敬以此为自豪，遂在太平岩创作《独秀岩记》，夸赞王府选地“府在独秀峰前，其地为广西甲盛”，如今在桂海碑林博物馆还能看到这方石刻。

独秀峰之上，现存历代摩崖石刻两百余方。其中颇为世人所重的，是以“五福临门”为意象的五方名家题刻：吕洞宾的“全家福”、刘伯温的“风水福”、靖江庄简王朱佐敬亲题的“万全福”、乾隆御赐陈宏谋的“天子福”以及本地名士郭司经的“醉有福”。这五“福”中，除了朱佐敬亲题的“万全福”有王府秘拓与摩崖实物可考外，其余四“福”则更多融合了地方传说与民俗信仰。从另一个角度看，朱佐敬在太平岩题“福”、行秘拓，后人在此基础上汇成“五福”意象，共同构成了独秀峰独特的祈福文化景观，这位靖江王也的确是一位尽职的“文化推荐官”。

独秀峰景观，位于桂林市中心的靖江王城内，为桂林最古老的名人胜迹。晚明时期，袁崇焕在《咏独秀峰》里以“南天撑一柱，其上有青云”之句写出了独秀峰“南天一柱”的气势。摄影/韩佳霖

朱佐敬以降，靖江王一系在桂林偏安一隅，以诗书自娱，以石刻寄意，似乎已将“文雅藩王”的角色演得驾轻就熟。万历三十四年（1606）秋，独秀峰来了一位特别的过客——23岁的藤县举子袁崇焕，这年他赴桂林参加丙午科乡试，登独秀峰，留下五绝一首：“玉笋瑶簪里，兹山独出群。南天撑一柱，其上有青云。”此时的他还不是宁远城下力挽狂澜的孤胆英雄，但那首《咏独秀峰》（也有观点认为此诗是袁崇焕在天启年间愤然辞官后所作）竟像预先落下的谶语——此时大明还算歌舞升平，靖江王一系还在以诗书自娱、以石刻寄意，但山外已有人带着青云志从独秀峰的文闱里走出来，二十年后关外的风雪之中，他与他坚守的宁远孤城，也会成为彼时大明朝辽东溃局里的“擎天一柱”。

“洪武二百七十八年”

当历史的车轮碾过万历、天启，驶入崇祯末年的惊涛骇浪时，独秀峰上的摩崖石刻再也无法隔绝外界的金戈铁马。明末清初的腥风血雨中，这里出现的第一件震动天下之事，是靖江王城里出了一位大明“监国”。

公元1645年，南京被清军占领，南明弘光朝廷覆灭。当年闰六月，唐王朱聿键受郑芝龙、黄道周等拥立在福州称帝，是为隆武帝。与此同时，鲁王朱以海于绍兴自称监国，与唐王势同水火。远在广西的靖江王朱亨嘉也不甘寂寞，在广西总兵杨国威、桂林府推官顾奕等人劝进下，于八月初三就任监国，改桂林为“西京”。最荒诞的是，这个小朝廷既不尊隆武年号，也不沿用弘光年号，而是效仿朱棣篡位后抹除“建文”纪元重新使用“洪武”年号的旧例，将当年称为“洪武二百七十八年”。为壮大声势，朱亨嘉遣使四出，赴湖南、贵州等地颁诏授官，可应者寥寥。八月十二日，他亲率兵马直抵梧州，拘捕极力反对他的大臣瞿式耜，将其押回桂林，先软禁于靖江王府，旋移囚城外刘仙岩。朱亨嘉自己则率兵由水路出平乐、梧州，准备先到肇庆会同两广军队，再夺取广东。

瞿式耜与张同敞殉难处，位于广西桂林叠彩山景区。南明时期，瞿式耜、张同敞孤守桂林，被清定南王孔有德所俘，因拒绝投降而就义于此。晚清时期，后人在此立碑纪念瞿、张二人，又称“成仁碑”。摄影/邹宏

他希望争取两广总督丁魁楚的支持，但丁魁楚已暗中倒向隆武帝，一面派兵直逼梧州，一面遣船佯装“恭迎睿驾”麻痹朱亨嘉。八月二十二日夜，丁魁楚突然发动袭击，朱亨嘉大败，仓皇逃回桂林。与此同时，留守桂林的杨国威部将焦琏被瞿式耜策反。九月二十五日，丁魁楚军与桂林反靖势力里应外合，攻入靖江王府，擒获朱亨嘉。十月，朱亨嘉及党羽被押解至广东。次年二月，朱亨嘉被废为庶人，不久被隆武帝秘密缢杀，杨国威等党羽亦被处决。这场闹剧般的“靖江王之乱”至此终结。

“监国”闹剧，不过是靖江王一系在末世中的一次回光返照。随着朱亨嘉被缢杀、党羽伏诛，靖江王府在隆武政权监管下，沦为空有爵位、毫无实权的政治摆设。但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清军铁蹄先踏碎江南，后又突破仙霞关入闽，福州陷落，隆武帝兵败身亡，桂王朱由榔在广东肇庆就任监国，建立永历政权。靖江王城，也迎来了它最后的主人——末代靖江王朱亨歅。

王城大火

朱亨歅与朱亨嘉为从堂兄弟。朱亨嘉作乱被处决后，隆武帝于隆武二年（1646）封朱亨歅为靖江王。朱亨歅为人仁厚，在危难之际力主团结抗清，得到瞿式耜等忠臣拥戴。然时局日益恶化，清军先后攻下福州、广州，南明隆武、绍武政权先后覆灭。在肇庆的永历皇帝迫于清军威胁，放弃广东，先撤至广西梧州，后经平乐到桂林。

靖江王府遗存的明代台基。在南明与清廷的战争中，桂林几次易手，永历朝将领李定国攻克桂林前，清定南王孔有德在王府（靖江王府）点火自焚，导致大部分建筑被焚毁，只有石道、雕栏及承运殿台基等地幸存。摄影/洛卡奇

永历皇帝在桂林期间，驻地就选在靖江王府，但逗留时间极短，很快因清军袭击平乐而撤离，此后又几进几出，直到次年十二月时局稍稳才再入桂林，也只住了三个月便迁往南宁，桂林由瞿式耜留守。在永历帝进出桂林的这段时间里，靖江王府有了另一层身份——南明皇帝的行宫。

南明永历四年（1650），清军再次进攻广西，领兵来犯的是清定南王孔有德。孔有德原为明军骁将，崇祯六年（1633）率部携带红夷大炮及匠人投降后金，清军入关后又因镇压农民军及南明有功，受封定南王。孔有德部进入广西后，先攻破平乐，屠城劫掠三昼夜，桂林守将大惊，未战先逃，唯有瞿式耜、张同敞等忠臣坚守。当年十一月，孔有德轻取桂林，瞿式耜、张同敞被俘，末代靖江王朱亨歅也成为阶下囚。

桂林陷落后，孔有德本想以孔门后人身份劝降瞿式耜、张同敞，遭二人严厉拒绝，张同敞甚至骂其辱没孔门。孔有德恼羞成怒，于桂林叠彩山将二人杀害。今桂林叠彩山山门内有一块晚清青石碑，上书“常熟瞿忠宣江陵张忠烈二公成仁处”，又称“成仁碑”，正是后人为纪念瞿式耜、张同敞所立。随着瞿、张二人殉难，末代靖江王朱亨歅也难逃厄运——他很快被孔有德缢死于西门外一间民房中。靖江王府被孔有德占领，改为定南王府，280余年的靖藩至此改旗易主。

读书岩独秀峰石刻，位于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市中心。该石刻群始凿于唐代建中年间，历经宋、元、明、清及民国时期。元代以前的石刻主要分布在读书岩周围，元代扩展到太平岩附近，明代继续扩展到山峰的南麓和北麓，至清代延伸至东麓及西麓以及登山道两侧，其中以太平岩内外的石刻分布最为密集

但孔有德终究没能在王城里坐稳。仅仅两年之后（1652），他奉清廷之命由桂林出河池，准备进攻南明永历政权所在的贵州，途中遭遇已加入南明朝廷的大西军余部李定国、刘文秀等部迎击，屡屡受挫，只得退守桂林。随后李定国挥师东进，连克诸州，兵锋直指桂林。困守孤城的孔有德走投无路，选择自焚，用一场大火为他的定南王府，也为自己反复无常的一生收场。

这场大火，几乎将这座近300年的靖江王城化为焦土。昔日沿南北中轴线依次排布的承运殿、寝宫、御苑等主体建筑尽遭焚毁，唯余承运殿的须弥座台基、云阶玉陛与四周石雕勾栏在烈焰后留存下来；所幸外围的王城城墙与体仁、端礼、遵义、广智四门也熬过了这场浩劫，依旧矗立，成为王府兴衰沉默的见证者。

贡院时代

不过，那场大火并没有让靖江王城真正“死去”。清廷平定广西后，也发现了这座背靠独秀峰、四门犹存的石城，坐拥一个绝佳的风水地，适合作为抡才之所。顺治十四年（1657），清廷下令在靖江王旧址上建成广西贡院，又将原靖江王府承运殿处建为明远楼，左右两侧建应试考生的“号舍”。但仅过去五年，清廷念孔有德之功，以其婿孙延龄为将军，仍驻旧藩府镇守桂林，王城也于康熙二年（1663）由贡院改为将军府，由孙延龄镇守。直到康熙二十年（1681），三藩之乱平息，才又将此地恢复为广西贡院。

广西贡院号舍旧址，位于桂林市靖江王城景区。清康熙年间，靖江王府原址改为贡院，规模最大时，共有 5000余间号舍

经巡抚郝浴筹办，靖江王城正式改建为广西乡试贡院，并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首次在王城贡院补行乡试。

在作为贡院的两百多年里，这里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状元摇篮”。整个清代，这里共出了585名进士，尤其在晚清时，广西贡院迎来了高光时刻。光绪十五年（1889）至十八年间，临桂一县便考中8名进士，更接连诞生了张建勋、刘福姚两位状元，造就了“一县八进士，三科两状元”的科场传奇。其中陈继昌“三元及第”，是为中国科举史上最后的绝响。至此，广西已彻底摆脱明代“文教边地”的刻板印象，清代状元总数高居全国第五，仅次于苏、浙、皖、鲁等文教大省。当独秀峰下的读书声盖过了往日的刀光剑影，这座王城已完成向“读书城”的华丽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