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善尽美唯解放：一个20岁青年改名，书写共产主义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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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这里密密麻麻挤着一大片低矮的席棚、土屋，一间挨着一间，棚与棚之间只留一条窄缝，人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夏天，周围苍蝇成团，蚊子遮天，伤寒痢疾轮番来；冬天，棚户四面透风，一碗水放在地上，第二天早上就冻成冰坨。700多人挤在这个充斥着汗臭与腐败气息的“住所”，就地而食，就地而卧。“一年无节假，一切死伤疾病，都听天由命。”

大槐树机厂工人李广义蹲在窝棚口，端着碗，雨水正顺着他的脸往下流——那张脸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尘土和汗混在一起，被雨一冲，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像干裂的河床。一阵脚步声在耳边响起，李广义抬起头，迎面走来的是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长方脸，细高挑，穿着普通工人的破衣服，一双大耳朵格外引人注意。手捧杂粮糊糊的李广义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年轻人将要改变自己、大槐树机厂全体工人，乃至齐鲁大地所有工人的命运轨迹。

在这里，他建立了山东第一个产业工会；在这里，他教他们认字，告诉他们要团结，鼓励他们争取权益和尊严，在这片从未见过火种的土地上，他点着了第一把火。

他的名字叫王尽美。

王尽美。来源/诸城市博物馆

动荡年代中的学生领袖

北杏村坐落于山东诸城西南边境，与诸城、莒县、五莲三县相交。1898年6月14日，王尽美就出生在北杏村一户普通佃户家中。严格来讲，王家算是“外来户”，王尽美的祖父母从外地逃荒至此，靠租种地主家的几亩薄田维持生计，全家租住在地主的杂物间里。更令这个贫寒家庭雪上加霜的是，王尽美出生前4个月，他的父亲就在贫病交加中撒手人寰，一家人唯有依靠祖母到地主家帮佣，以及母亲日夜纺棉纺线的微薄收入勉强糊口。

王尽美自幼聪慧伶俐，7岁时，他以陪读生的身份在村中地主家里读了两年书，先生为他取名王瑞俊，字灼斋。因为优异的表现盖过了地主的儿子，王尽美受尽非难，很快就失学回家务农了。

幸运的是，1912年，北杏村破天荒地办起了一所初级小学。在此之前，清廷刚刚经历过一场教育大地震——1905年，“废科举、兴学堂”的命令从紫禁城传出，接着是“改良私塾”的一纸纸谕令。到1910年，山东提学使司干脆下了死命令：私塾一律改为学堂，但凡“生徒能文理粗顺作二三百文者”，通通升入高等小学堂。这股风刮到1912年，各县劝学所的人开始四处查封、改造旧式私塾，兴办新式学堂。王尽美得以转入北杏村初级小学四年级继续学业。翌年，他初小毕业，顺利升入设在枳沟镇的高级小学。

王尽美烈士故居位置。来源/诸城市博物馆

枳沟高小的老师王新甫毕业于济南山东法政学堂，在省城读书时就接触过不少新思潮。学成归来的他把外面世界的风声也带了进来。他讲铁路风潮，讲武昌起义，讲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讲《天演论》《革命军》《民报》。这些激扬的文字与言论令王尽美大开眼界，从此，北杏村的田地与潍河水的影子渐渐远去，少年人的心中，装下了救国与图存的志向。恰在此时，王尽美听说省城济南官办学堂招收免费生，不但食宿费用由学校供给，还免费发制服。于是1918年的春天，怀揣母亲凑来的一点路费，背上行囊，王尽美踏上了前往济南的求学之路。

然而等待他的是一个怎样的省城呢？

1858年，清政府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一败涂地，随之而来的《天津条约》中，山东登州（今蓬莱区）作为通商口岸被迫开放。紧接着，1861年，烟台设关开埠。此后半个多世纪里，山东成了列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舞台——德国人来了，修胶济铁路，霸占胶州湾；英国人来了，把威海卫攥在手里；日本人来了，从德国人手中接过一切，变本加厉。青岛、济南、烟台、潍县，一座座城市相继开埠，洋货堆积如山，铁路像血管一样从海边延伸至内陆，吸走山东的煤、铁和劳工的血汗。

清政府倒台了，取而代之的北洋军阀也是换汤不换药。当王尽美踏进济南时，它看上去车水马龙、气象一新，但背地里却是列强与军阀勾连、官绅与买办合流的泥潭。最初报考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王尽美是怀抱着对“教育兴国”的极大希冀的，“希望到师范学校研究教育原理，探讨新教育的目的和方法”，以期“将来能把我四万万同胞的腐败脑筋洗刷净尽，更换上光明纯洁的思想”。很快，学校老套的读经、古文、伦理课程便如当头一棒，令他茫然：这些远离现实的学问，真的能解决中国的实际问题吗？

济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其前身之一为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来源/济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1919年1月，巴黎和会召开。事关山东主权，山东人民更是格外关注。可结果令所有人“如雷电劈脑，痛不欲生”。5月7日，山东暨济南各界62个团体3.5万余人，手持书有“勿忘国耻”“力争主权”等口号的小旗，冲破军警的阻挠，在山东省议会举行山东各界国耻纪念大会。以济南为原点，怒火迅速引燃山东全境。各地的集会、示威此起彼伏，《申报》对此评价道：

“此事因山东而起，故山东人极表感激歉仄之忱……鲁人再不为之后援，何以为人类？”

一向关注国家大事的王尽美岂会冷眼旁观。他被推选为省立一师北园分校的代表，领导北园分校的学生于5月10日冒着倾盆大雨冲上街头，与济南城内外21所学校的万余名学生齐聚省议会，并发表演说，要求北洋政府拒绝在这个丧权辱国的条约上签字。6月8日，他与省立一师的其他进步学生一起，创办《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学生周刊》，亲自撰写发刊词，椎心泣血，令人动容：

“吾等罢课，纯属救国，吾等救国，纯本良心。不忍坐视国家之沦亡，故振臂高呼，反帝救国，盟天日而誓山河，勿持心不决而犹豫从事……”

两天后，由他和石愚山组织的济南学生与商人联合的罢市运动，给山东当局造成了沉重打击。迫于压力，当天夜里11时，当局同意了学生们提出的电请政府释放北京被捕学生、青岛问题不签字等要求。

“誓死力争还我青岛”标语。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从励新学会到党组织

这一年暑假结束时，王尽美成功从预科班考入省立一师本科班学习。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虽然未能解决他关于国家出路何在的苦恼，却让他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就包括北大马克思学说研究会成员罗章龙。后来罗在《我对山东建党初期情况的回忆》中提及：

“1920年3月，以北京大学为主，由国立八个院校联合组织的马克思学说研究会成立以后，王尽美同志又来到了北京……他登记作为通讯会员加入了北京的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经常和我通信联系，交换刊物。”

学校的课业已不能满足王尽美探求救国救民之路的求知欲，课余时间，他喜欢与邓恩铭、王翔千等进步青年流连于济南院前大街2号的齐鲁书社，在那里阅读进步书刊、交流改造社会的想法。

齐鲁书社社长王乐平也是一位革命家，早年曾加入同盟会，在辛亥革命中积极组织山东各界联合会，并在新文化运动中与陈独秀结下深厚的友谊。五四运动后，王乐平深感要在中国实现民主自由，必须“提高人们的思想境界，培养人们敢于向封建主义作斗争的献身精神”。他创办齐鲁通讯社（后更名齐鲁书社），“该社的精神就是不纯粹以营利为目的，而以促进社会文化的进步为主要目的”“以传播文化为宗旨”，主营《新青年》《每周评论》《星期评论》《曙光》等介绍苏俄革命、宣传马克思主义和民主自由思想的报刊书籍。王尽美是王乐平的远亲，也是他的家中常客，可以说王乐平是王尽美走上马克思主义道路的领路人。

《晨钟报》报头印模，王尽美曾任主要编辑。来源/山东博物馆

1920年8月上海共产党早期组织成立后，陈独秀曾写信邀请王乐平在济南建立共产党早期组织。据李达回忆，王乐平因自己不是共产主义者，便热情推荐了王尽美、邓恩铭等热衷共产主义的青年学生。夏末秋初之际，王尽美、邓恩铭等人仿照北京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的形式，秘密组建了济南康米尼斯特（Communist，译为共产主义）学会，可视作济南共产党早期组织的前身，专门收集共产主义理论书籍，以研究共产主义为宗旨。

1920年10月，北京共产党早期组织成立。一个月后，王尽美、邓恩铭通过罗章龙等人与北京方面接上关系，并在其指导下加紧筹建济南的组织。1921年春，济南共产党早期组织正式成立，成员为王尽美、邓恩铭、王翔千、王象午、王复元等。

1921年6月，济南共产党早期组织收到赴沪参加全国代表大会的通知，经讨论，由王尽美和邓恩铭两人作为代表赶赴上海。为保密起见，他们和其他大多数代表一样，以“北大暑期旅行团”的名义寄住在李达夫人王会悟事先租下的私立博文女校内。参加中共一大的13位代表中，王尽美与邓恩铭正当年轻，二人仅比最年幼的刘仁静稍长，浑身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他们向组织汇报了济南的政治形势、建立党组织的情况，热烈讨论分析当前国内政治形势，给其他代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36年，陈潭秋撰文回忆中共一大时写道：“王、邓两同志那时是两个最活泼英俊的青年。”

《晨钟·星期副刊》。来源/山东博物馆

“中国产生了共产党，这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变。”中国革命的面貌从此焕然一新。同样焕然一新的还有王尽美的心境，在灾难深重的中国，他第一次看到了光明和希望。他把自己的名字由王瑞俊改为王尽美，还专门写了一首题为《肇在造化——赠友人》的诗：“贫富阶级见疆场，尽善尽美唯解放。潍水泥沙统入海，乔有麓下看沧桑。”

深入工人运动，点燃星星之火

党组织有了，下一步工作重心该指向何方？在充分借鉴其他共产党早期组织的经验后，王尽美将目光转向了工人群体。

对于尚且年轻稚嫩的济南共产党早期组织来说，山东绝对算得上工人运动的沃土。自清末，帝国主义列强就开始在山东建厂。甲午战争爆发后，产业工人数量随着建厂数量增加而不断上升。1904年，胶济铁路通车，青岛四方和济南大槐树机车制造厂各拥有工人1000人以上。五四运动爆发前夕，山东的主要工矿企业已有580余家，产业工人10万人左右，加上店员、人力车工人及各种手工业工人，山东工人阶级总数达80万之众，约占当时中国工人阶级总数的6%。大部分工人拿着低廉的薪水，过着毫无自由与尊严的生活，童工与女工尤甚，王尽美曾感叹：“越是工厂所在地，越是工人屠宰场。”

为推动济南地区工人运动的发展，济南共产党早期组织于1921年5月在济南《大东日报》副刊上创办了《济南劳动周刊》，向工人们介绍马列主义与俄国十月革命。后虽因经济困难短暂停刊，1922年，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山东分部将其复刊，并更名《山东劳动周刊》，是早期党组织创办的最早一批工人报刊。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书籍报刊的内容固然精彩，但对于大字不识的工人阶级来说影响力终究有限。办报之余，王尽美也会深入工厂，与工人们同吃同住，身体力行宣传马列主义，于是才有了文章开头一幕。

开滦五矿大罢工，王尽美是策划成员之一。来源/纪录片《时代》截图

1921年春末夏初，经王尽美牵线，王荷波来到大槐树机厂，与李广义接上了头。在李广义等工人的配合下，王荷波利用工人们常去的红房子公寓组织读书活动，一边教大家认字，一边灌输阶级意识。不久，得知北京共产党早期组织在长辛店办起了劳动补习学校和工人俱乐部，李广义、黄锦荣便在王尽美和王荷波的支持下专程前去取经。回来后，他们先是办起工人补习学校，随后又在增盛东酱菜园后院租下五间房，成立了津浦铁路济南大槐树机厂工人俱乐部。俱乐部表面上是娱乐场所，实际上却是秘密课堂——王尽美、王荷波常来这里讲课，宣传马克思主义，在拉家常、聊天的过程中发现和培养积极分子。这个俱乐部，后来成为山东第一个具有工会性质的组织。

中共二大期间，王尽美在上海遇到了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北方分部主任罗章龙。他主动表达了想去北方区委工作一段时间的意愿，希望在实际斗争中锻炼自己。彼时，全国工人运动正风起云涌。北方党组织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任命王尽美为京奉铁路特派员，全权负责该路工人运动的组织与领导工作。

山海关是京奉铁路的咽喉要道，也是临榆县的政治经济中心。向东三十里的秦皇岛，则是开滦煤炭外运的出海口岸。而王尽美将要奔赴的山海关铁工厂则聚集着北方最密集的产业工人——这里是当时全国最大的铁路桥梁制造厂，由中英合办，拥有数千名工人。在列强、资本家和工头的层层盘剥下，工人毫无政治地位，工作朝不保夕，生活困顿至极。王尽美以学徒身份作掩护，白天干活，晚上则在俱乐部夜校以教授工人识字的名义宣传革命道理。

王尽美深知做工作不能凭一腔热血乱撞，只有全面了解情况，才能找准突破口。为此，他一头扎进工人中间，找大伙儿聊天、拉家常，消弭各帮派间的隔阂，请工友到住处叙谈，也常登门拜访。一边讲革命道理，一边帮着解决实际难处。特别是在1922年8月下旬他领导工人与厂方周旋，成功开除了营私舞弊、欺压工人的把头赵璧后，王尽美在工人中的威望更是日益提高。

王尽美（左二）在远东各国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期间的留影。来源/山东博物馆

然而新把头依然与厂方沆瀣一气，甫一上任便借口“上厕所时间超过3分钟”，开除了活跃在斗争一线的俱乐部委员长佟惠亭，令工人们气愤至极。王尽美审时度势，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决定组织工人进行大规模罢工。

经俱乐部委员会商定，工人们向厂方提出为工人加薪、每星期日及各种假日均要休息，并须发给全薪等6项合理要求，然而回应他们的唯有沉默。王尽美一方面积极筹备罢工，一方面派代表赴天津京奉铁路局谈判，限三日内答复，否则罢工。铁路局一面拖延，一面派警务处长吴达挺到山海关恫吓工人，甚至破口大骂。10月4日罢工开始后，王尽美搬到俱乐部吃住，白天研究问题、发表演说、组织游行，帮助困难工人，消除动摇情绪，还亲自担任谈判代表，连饭都顾不上吃。各地工人组织纷纷声援，开滦煤矿3万工人捐助一日工资，王尽美将外界捐助全部用于救济最困难的工友。

罢工日久，工人困难加剧。王尽美反复权衡，决定采用坚决手段迫使当局让步。至10月12日，京奉铁路局终于答应了罢工条件：革除封建把头，恢复被开除工人职务并补发工资，增加工资，规定节假日发薪，每年增加工资一次，设立带薪假期等。

此次罢工持续9天，成为京奉路上第一面胜利的旗帜。复工当日，俱乐部代表全体工友发表了振聋发聩的复工宣言：

“我们这次所得的结果，虽不算完全胜利，可是我们团体的坚固，生死不顾的精神，实可操将来大胜利之左券，尤其在我们罢工期间，各处工友们有的以钱来帮助，有的以实力来帮助，更使我们根本觉悟，惟有同阶级的人，才能生死与共，互相扶持，我们于今要大声呼喊：‘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啊！’”

王尽美在苏联使用过的毛毯。来源/山东博物馆

济南名士不老松

此后，王尽美又陆续领导了开滦煤矿工人大罢工、济南理发工人大罢工等运动，在斗争中积累了宝贵经验。1923年2月7日“二七惨案”发生后，全国工人运动从高潮跌入低谷，工会力量被严重打击，工人的抗争活动也日渐沉寂。然而由于中共山东地方组织与工会在工人中的根基扎得深、铺得广，山东工人运动不仅没受太大冲击，反而在逆境中继续生长。

1922年底，王尽美回到济南，遵照中央指示，将工作重心转向健全地方党团组织、强化马克思主义宣传。为便利国共两党协同活动，他与同志们创办了育才小学，这所学校表面上教书育人，实则秘密联络点。教员多为共产党人，不但义务任教，有的甚至干脆住在校内，白天授课，夜晚则秘密开展党的工作。

1923年11月下旬，王尽美赴上海参加中共三届一次中央执行委员会会议。会议明确当前党的全部工作是推进国民革命运动，要求全党“当以扩大国民党之组织及矫正其政治观念为首要工作”。王尽美在随后协助国民党改组、拓展山东组织的实践中，对国民党内部的复杂派系以及国共合作的前景保持着清醒的判断。据王乐平之侄王蔚明回忆，当他以共青团员身份加入国民党后，王尽美曾多次与他深谈，告诫他：国民党内派别杂陈，合作不可能一帆风顺，矛盾与斗争在所难免。“我们必须在坚持原则的斗争中求团结，放弃原则就是投降，就不是合作了。”他还强调，已加入国民党的共产党员和团员，除早已公开身份者外，其余一律保密；今后只有确属统战工作需要、经党委批准的人选，才可加入国民党。后来的历史走向证明，王尽美这些叮嘱可谓深谋远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