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19年的节目,将从宋徽宗频繁变动行政区划讲起,追问一个皇帝如此迷恋“虚名”的政治逻辑。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19年,这也是大宋宣和元年,大辽天庆九年,大金天辅三年。
这一年,在东亚政治舞台上,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战争,但平静的表面下也是暗流涌动。有两个很重要的问题,正在逐渐明朗。首先是大辽和女真人之间的关系。在战场上,大金虽然一直在赢,但你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是要和大辽分庭抗礼?还是要彻底灭了大辽?这几年双方一直在谈判,完颜阿骨打也在犹豫。但到了这一年的六月,谈判彻底破裂。女真人灭辽的战略决心,就是这个时候定型的。到了下一年,1120年五月,金军直捣大辽的上京,最后的灭辽战争开始了。
还有,就是大宋和女真人的关系。宋金联合灭辽,到底有没有可能?上一年,是大宋这边派使节,去试探女真人。到了这一年的正月,女真人也派了使节回访。虽然具体的条款还没有谈拢,但是这一来一回搭上线了,在这种灭国级的大博弈里面,大家都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但凡有一点助力,双方都是要想尽办法争取的。剩下的,只是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问题了。
而这一年,大宋天子的主要精力,还不在这些事情上面。你要是看过《文明之旅》1117年那期节目,就知道宋徽宗这个阶段正在想尽办法崇奉道教。他现在不是“教主道君皇帝”了吗?这一年,他主要忙着给佛教改名字:释迦牟尼改叫“大觉金仙”,菩萨改叫“仙人”、“大士”,寺院改叫“宫”和“观”,用今天的话说,这是用道教强行收购兼并了佛教。
当然,咱们也分析过,他干这些事的目的,并非出于宗教狂热,他只是在利用道教这个工具强化皇权。这是理解他这个阶段搞的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儿的一把总钥匙。什么起造园林艮岳,什么给自己刻好多玉玺,所谓“受八宝”,还有铸造“九鼎”等等,目的都是这个。比如,他这一年还忙活了一件事:给一大批地方行政区“升格”。
这事儿要是搁现在,无非就是:县级市升地级市、地级市升直辖市,提一级嘛,很好理解。但是,在宋代,这事儿就有点乱,因为宋代地方行政区划的设置非常复杂。我简单解释一下。
中国古代的行政区划,比较稳定的就是县这一级,有些县,从秦始皇那会儿一直到现在,变化都不大。但是县上面那一层,就热闹了。到了宋代,能管着县的政区大概有四类:府、州、军、监。其中府是档次最高的,比如,开封府、应天府;军,一般不大,主要设在边疆和内地的一些战略要地,顾名思义,比较侧重于军事作用。比如我老家安徽芜湖附近的无为军,就是因为控制了濡须水的长江入口,从合肥经巢湖入长江的必经之地,所以无论是北方军队南打南京,还是南方的军队北上淮河流域,这都是战略要冲,所以设了一个无为军。
还有一种建制,叫“监”,一般都是因为这个地方有某种资源特产,比如四川的富顺监,在今天的自贡,主要产盐;再比如湖南的桂阳监,在今天的郴州,主要产银矿。府、州、军、监,最后还剩下一种“州”,这就是这一级的主体了,北宋有200多个州,这里面大大小小区别可就大了。就拿苏东坡来说,他这辈子待过最大的州是杭州,20多万户,是顶级大州,可是他还待过海南岛的儋州,元丰年间,只有833户人家。州一级就这么大差距。
既然差距这么大,州就要分等级。可是分等级,又有不同的分法。比如,按过去的资历来分,这叫“州格”,一个州从高到低可以分为:节度州、观察州、防御州、团练州、军事州,其中节度州最高。也可以按现在的经济地位分,这叫“州等”,按户口多少,分成望、紧、上、中、下好几等。你也不用记这些细节,反正知道,大宋州一级的地方行政区,有各种三六九等、高下区分就行了。
好了,知道了这些背景知识,还是回到这一年,大宋宣和元年,宋徽宗开始发力:给各种州升格。有的是普通的州,比如原来是个防御州或者团练州,现在升级成“节度州”,也就是州里面最高一等的,这叫“建节”,还有的,觉得叫“州”还委屈的,那干脆升成府,这叫“升府”。这一年,把宋徽宗给忙活的:7个州建节,7个州升府。
如果把视野拉大,放眼整个宋徽宗执政时期,他给地方行政区升格,建节有27次,升府有24次。这俩数字什么概念?大概占到了整个北宋类似行动的一半。
我们现代人熟悉的很多地名,就是宋徽宗这个阶段定下来,然后沿用到今天的。比如端州,就是出好砚台端砚的那个地方,徽宗改名叫肇庆,就是今天的广东肇庆,一直沿用到今天;再比如甘肃的庆阳,原来叫庆州,也是因为徽宗给它升成了府,改叫庆阳府,一直沿用到今天;比如镇江,原来叫润州,徽宗升成镇江府,一直沿用到今天;还有一些地方,比如山东济南、湖北襄阳、四川遂宁,虽然古代也有这个名称,但宋代叫齐州、襄州和遂州,宋徽宗这个时候改成我们熟悉的名字,一直沿用到今天。
虽然朝廷改个地名,抬高一个地方行政区的地位,很正常。但是像徽宗执政期间,搞得这么频繁,那就不正常了。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这套手段,到底能帮他解决什么问题,又会给他惹来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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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地方行政区进行调整,改名也好,升格降格也罢,这在王朝治理上,都属于很正常的操作。
就拿我们今天的行政区划变革来说,我们经常听说的“撤县改市”和“撤县改区”,听起来也就是改了个名字,行政级别甚至都没有变化。但实际上,背后都有很深的政策意涵。比如,“撤县改市”,什么意思?“县”是中国传统的农村治理单元,核心职能是围绕三农治理、粮食安全、乡村社会管理展开的。而一旦撤县设市,就意味着,这块地方的发展使命变了,它将来是要发展成城市的。那相应的,政府拥有的审批权限、对主官的考核标准,都会发生变化。“撤县改区”呢?本来一个县的独立性是很强的,一旦改成某个大城市的区,不好意思,土地规划、财政等等权力就要交出来了,换来的好处是,在公共服务上和主城区并轨。你看,这都不是改个名字那么简单,对当地的发展方向是有实质性影响的。
古代其实也一样,动一个地方的名字,得有非常实际的原因,拿我的老家,今天的安徽省芜湖市举个例子:它的位置是在长江的南岸,从南京往长江上游走,大概100公里的地方。五代的时候,这里是南唐的领土,南唐首都就在今天的南京啊,所以它就成了拱卫首都的重镇,南唐朝廷就在这里划出了当涂、芜湖、繁昌三个县,设立了一个“军”,叫“雄远军”。这名字一听就霸气:虽然我地处长江南岸,但是我所图甚远啊!但是没过多少年,宋朝把南唐灭了,这个地方就别“雄远”了,你雄给谁看?远到哪里?改名吧:为了庆祝北方朝廷平灭南方割据力量,你就叫“平南军”吧。又过了几年,宋太宗继位了,这时候南唐一带已经安定了,这块地方还比较富,就别设个军事单位叫“军”了,改成正常的州吧,让老百姓好好过日子,那名字叫什么呢?这时候宋太宗的年号正好叫“太平兴国”,来呀,把我这年号里的头两个字赐给这块地方,改叫“太平州”吧。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了民国。
你看,从南唐末年到宋朝初年,这块地方,既有改名的事儿,从雄远军到平南军;也有改行政区性质的事儿,从军改成州。但是不管怎么改,都是为了应对当地的一个变化,都有很切实的政治、经济、军事上的原因。
宋徽宗执政二十多年,他搞的行政区改革,像这样的实用型的操作,当然也有。比如把四川泸州升格为节度州,把海南岛的镇州、今天青海的西宁州和乐州、陕西的渭州,都升格成了节度州,本质都一样:都是因为这个地方的某种情势发生了变化,需要通过调整名字或者级别,来适应这个新变化,优化一下这个地方的资源配置。
但是别忘了,我们前面说到两个数,建节27个,升府24个,其中很多做法,在我们今天的人看来,就有点费解了。
我举个例子:这一年,徽宗把赵州升成了府,叫“庆源府”。赵州,就是赵州桥所在的那个赵州,在今天的河北省会石家庄的南边。这个地方,当时既不是军事前线,也谈不上什么交通要道,更没有什么独特的经济地位,为啥要给它这么大面子,要升成府?要知道,府和州虽然级别一样,但是地位高很多啊。你猜猜看,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要把赵州升成府呢?
这个原因其实就摆在字面上:没错!因为它姓赵嘛!跟大宋皇帝一个姓嘛!
哎,您家又不是第一天姓赵,您老赵家也不是第一天当皇帝,怎么100多年后,突然想起来要强调这个姓的高贵了?当然了,过去的皇帝也有尊奉国姓——就是“赵”——的动作,比如当年的宋神宗,就曾经给春秋时期的赵国人程婴和公孙杵臼封过侯、立过庙,你要是看过京剧《赵氏孤儿》,就知道了,他们俩是老赵家的恩人。这是通过一些低成本的动作,表达一下老赵家慎终追远、不忘本的意思,就可以了。
而像宋徽宗这样,把一个地方行政区赵州升成府,用这种方式来强调赵姓的特殊地位,这成本可就高了,动作幅度也太大了。对,这就是宋徽宗执政的风格。他喜欢、他也擅长,通过各种各样的符号和名分的操作,来强化皇权。我们在1113年讲《千里江山图》,1117年讲“道教”的时候,我们都触及过这个话题。你可以再去参考一下。
你看出来没有?用这种理由来变更地方行政区的名字和地位,跟前面讲的那些例子区别可就大了,这种变更的立足点和着眼点,都和当地没有什么关系。当地只提供一个符号,宋徽宗是在利用这个符号来传递别的信息给别的人听。
理解了这一点,那下面说的这些例子,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比如,前些年,宋徽宗因为有人报告说,乾宁军,就是今天的沧州市青县,那里的黄河突然变清了,好啊,“黄河清圣人出”嘛,那是祥瑞啊,来啊,把乾宁军升一格儿,改成清州。
再比如,澶州,就是当年签澶渊之盟的地方,地方官说了,我们这个地方跟你们老赵家有缘份啊,当年太祖和太宗都在这里待过,真宗也在这里御驾亲征过,您看看,能不能把我们澶州升成一个府啊?徽宗大手一摆,可以,都是为了纪念老祖宗嘛,澶州升成开德府。
啊?这也成?山东兖州的地方官来了,我们这个地方好啊,你们老赵家不是给自己编过一个神仙老祖宗吗?叫圣祖赵玄朗,你们编的时候,就说他生在我们兖州啊,还有,本朝太宗的封地也曾经在我们这里,能不能考虑我们也升成府啊?徽宗说,可以,这就是袭庆府。
连这也行?四川梓州又报上来了,说我们这个地方,神宗皇帝有一次管我们叫“剑南东川”,但是呢,朝廷现在的文件还是管我们叫“梓州”,这个名我们嫌不够霸气,镇不住,能不能行行好,给我们升个府呗?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但是徽宗说,只要说得出理由就行啊。升吧,梓州就这么升成了潼川府。
你看出来了,宋徽宗和地方官之间,有一种互动的默契:地方官负责包装某个地方的意义,宋徽宗负责对这些意义表达认可。地方官为了自己的利益,这种包装是不遗余力,宋徽宗为了提高皇权的神圣性,这种意义是多多益善。这种政治气氛滚滚向前,建节升府的地方越来越多,大宋朝领土的意义浓度显著提高了。
到后来,这种升格儿动作甚至变成了批量操作,一键生成。
比如,宋徽宗自己在当皇帝之前,有过各种封地,当然了,这只是遥领,被封成某地节度使,并没有真的去那个地方生活。等徽宗当了皇帝之后,这些地方,都算是他发家的地方,意义独特啊,所以,建节升府都有份儿,这就是曹州升兴仁府、潞州升隆德府、苏州升平江府、润州升镇江府、端州升肇庆府、遂州升遂宁府的原因。他一个人的封地,就升了七个府。但是,也不能只有徽宗自己的封地能升格儿啊,此前的皇帝也有封地啊,那就别一个个升了,一次性都给办了吧。这就是晋州升平阳府、寿州升寿春府、齐州升济南府、颍州升顺昌府、庆州升庆阳府、邢州升信德府、安州升德安府、郓州升东平府、襄州升襄阳府的原因。
这个阶段,宋徽宗“建节升府”的动作随意到什么程度?我们在1117年讲他崇奉道教的那期节目里,介绍过他宠信的一个道士,叫林灵素,是温州人。徽宗大笔一挥,来啊,林灵素的老家温州升格,升成节度州吧。你看看,这已经是把地方行政区的升格,变成了可以随手赏人的小恩小惠了。事情演化到这个程度,已经毫无严肃性可言了。
那么请问,宋徽宗这么做,纯粹就是因为他性格草率吗?
不不不,我们多次讲过,宋徽宗这个人的政治直觉和权术本能都很好,他是会犯错误,但他不会犯简单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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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试着切换到宋徽宗的视角,他为什么会在建节升府这件事上显得这么随意,或者说这么激进?
因为有用啊。一个皇帝,在巩固皇权这件事情上,永远是没够的。人类学家格尔茨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剧场国家”。不要以为权力只有强制和暴力这一种形态,权力也可以是一场盛大的表演。君主是可以通过仪式、符号、庆典,来展示权威、塑造权威的。即使是成熟的现代国家,也需要阅兵式、国庆焰火啊。
这就说到宋徽宗这个人的特点了,他是艺术家啊,他最擅长的巩固皇权的方式,就是操作各种符号和名分,来提升皇权的神圣性。说白了,他这20多年的执政,很大程度上就是苦心经营一场又一场盛大的表演:我才华出众,我能让你们看到盛世文化奇观;另外我还是神仙下凡,我能让你们看到各种神迹祥瑞。
就拿我们刚才说到的——把大宋朝所有先帝的潜藩,就是他们在没当皇帝之前的封地,都从普通的州升成节度州,从州升成府,这是在帝国的地图上钉上一排钉子啊,每颗钉子上面都刻着:这是和真龙天子发生过某种关系的地方。这么一来,皇帝的家族史,就变成了国家的空间秩序。老百姓走到这些地方,一看到什么“庆源府”“襄阳府”“庆阳府”这些地名,就会想起来:哦,这是哪位先皇的旧封地。皇权的谱系,就这么变得可见了、可感了。在客观效果上,这当然就是皇权的强化。
而且,皇帝要想传达一个或强烈、或微妙的政治信号,他也需要工具。建节升府,就是宋徽宗找到的一个新型信号工具。
举个例子:宋徽宗儿子众多,北宋灭亡前,他就有三十一个皇子。北宋皇帝中,最能生的就是他。但是,儿子多到这种程度,也不是什么好事,皇位继承权的争夺,会一直是朝堂上的一股暗流。嫡长子是赵桓,也就是后来的宋钦宗。但当时还有个说法,徽宗其实更喜欢自己的三儿子赵楷,因为他和徽宗一样多才多艺,还喜欢画画。更何况今年宋徽宗也才38岁啊。这么年轻的皇帝,未来的变数还是很大。
你看,这个局面就很尴尬,赵桓是嫡长子,法理上是未来皇帝最有竞争力的人选,但是没有宠爱,偏偏后面还跟着个有宠爱的弟弟。到底什么时候立太子,立谁当太子,当时的大臣难免各种眉来眼去、嘀嘀咕咕、暗流涌动。宋徽宗当然也很明白大家在怎么想。那怎么办?他既不愿意让大家觉得他会废长立幼,不按法理办事;作为现任皇帝,他也未必愿意让局面明朗到那种程度,让大家猜一猜也不是坏事嘛。这个时候就考验皇帝释放政治信号的技巧了。
我们来看宋徽宗是怎么干的:1113年,他来了个建节升府的动作,把定州升为中山府。为啥?因为嫡长子赵桓封为“定王”,他的封地就在定州。皇帝即位前的封地,按照宋代政治惯例,往往有资格获得升府的特殊待遇。你看,这个信号明显不?这不就是暗示,赵桓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很大吗?但是,又不能仅有这一个信号,紧接着,也是在这一年,徽宗连续把自己原来的封地,苏州、润州、端州升成平江府、镇江府和兴庆府。这是既给赵桓刷了存在感,又狠狠地给自己刷一把存在感。
你看,借着连续几个建节升府的动作,宋徽宗实际上传达了两句话的政治信号:第一句话,你们别瞎猜,嫡长子就是未来的皇帝。第二句话,你们也别当真,现在还是我当家做主,最终结果还是得看我的态度。这是既稳住了皇储的位置,又不愿让太子的风头盖过自己。你想想看,这么微妙的信号,如果不借着这种手段,怎么传达得出来?像宋徽宗这样的人,七窍玲珑心,肯定会非常喜欢这样的政治工具,在他看来,签发一纸诏令,建节升府,又不花什么钱,不过就是给一点虚名,就能拥有一项精巧的政治工具,何乐而不为?
但还是那句话:有收益就必有成本,有好处就必有代价,宋徽宗这么干的坏处是什么呢?
最好理解的坏处,就是朝廷滥用名器嘛。本来尊贵的东西发生了通货膨胀。大宋刚建国的时候,只有区区几个府,开封府、大名府、河南府,就是洛阳,京兆府,就是长安,等等,都是响当当的大城市。到了宋徽宗继位的时候,一共也才15个府。而经过宋徽宗这么一通建节升府的操作,新建了20多个府,这府可就不值钱了。而且,这种升级的口子一旦敞开了,根本守不住。我老家所在的太平州,就是在明朝初年的时候变成了太平府。今年你升,明年我升,到了清朝的时候,全国有200多个府了,成了管县政区的主流。中国地方行政区,从州制演化到府制,宋徽宗就是重要的推手。
当然,你可能觉得,这也没什么啊,不过就是知州变成了知府,换了个名字而已,还能有什么恶果吗?重要的不是名字,而是这种政策思路,是对国家政治资源的破坏性开采。
举一个古罗马历史上的例子。本来,罗马公民权是非常值钱的,罗马人为之骄傲,外省人为之神往,想获得罗马公民权,有非常苛刻的条件。比如,要在军队服役25年,而且罗马法规定现役军人不得娶妻。所以你算算,一个外省人,如果17岁入伍的话,42岁才能退役,退役的时候还没成家,这辈子很可能就这样了。但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走这条路,为获得罗马公民权而奋斗。
但是公元212年,罗马皇帝卡拉卡拉为了增加税收,扩大兵源,开始普发罗马公民权。只要你是生活在罗马帝国境内的自由民,你就是罗马公民。天哪,多少人祖祖辈辈的期待啊,怎么突然就圆了梦了呢?当时有很多人都在歌颂这项政策,仁政啊,平等精神的体现啊,等等。
但是结果呢?李筠老师在这本《罗马史纲》里写了一段话,我念给你听:“没有经过奋斗得来的东西,人是不会珍惜的,既不清楚它的意义,也不知道它的用法。便宜得来的公民权既没有匹配的公民意识、公民自觉和公民美德,也没有相应的法律素质和法律习惯。”“荣誉一旦被打击,主人翁的担当精神一旦熄灭,帝国崩溃只是迟早的事情,再强大的帝国也是担当者撑起来的,没有合格的担当者,只剩下追名逐利的势利小人在里面混,再强大的帝国很快也就完蛋了。”
是的,让某些稀缺的资源保持稀缺,这不是吝啬,这是一个政治共同体必须要有的结构,荣誉、骄傲、梦想、奋斗,都附着在这些结构上面。如果为了一时的便利和美名,滥用这种资源,导致结构的坍塌,最后就会伤害到整个共同体。
但是,宋徽宗对符号资源的滥用,后果远远不止于此。
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公元1119年,距离北宋灭亡的1127年,已经没剩下几年了。在这个阶段,我们每讲一个话题,其实都在试图从某个侧面来回答那个困扰了中国人将近千年的问题:一个繁荣得像梦境一样的大宋朝,为什么那么快就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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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学者聂崇岐先生有一句评价宋徽宗的话,他说:“徽宗一无愁天子,不实事之求,惟虚名是骛,一时上下相习成风,多所兴革。”简单说,宋徽宗这个文艺青年啊,一通瞎折腾,病根在于他不实事求是,总爱搞那些虚名。
这个判断当然是对的。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除了宋徽宗本人的性格因素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导致了他这种注重虚名的执政风格呢?
其实跳出来一看,你就明白了:这不仅是宋徽宗的问题,这是成熟官僚国家普遍具有的一种倾向:把直接的争夺和强制,转化为资格、名号、程序和规则。要不孔子为什么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呢?要想建立一套稳定运行的社会秩序,用低成本的名分和符号替代高成本的暴力和争夺,这是一个趋势:原来需要打仗才能决胜负的事,后来就变成了数人头,我这边人多,你就输;原来需要数人头才能知道哪边人多,后来变成了看级别、看身份;原来需要争争抢抢才能定下来的级别和身份,后来变成了看血缘,看规矩。
社会学家布尔迪厄就提出过一个概念,叫“符号权力”:简单说,越成熟的国家统治会越依赖符号支配,因为它成本更低、更持久、反抗更少。
宋徽宗就是这方面的高手,他崇奉道教,制造祥瑞,还有我们今天讲的建节升府,就是他对符号权力的操弄。你可能觉得虚,但那真是有效啊,成本真低啊。发一纸诏令,让某个地方升了府,就能让当地老百姓念皇帝的好,还顺便释放了某种政治信号。这么好的买卖,为啥不做呢?
其实你想想我们现代社会,这种符号权力更是到处都是。它们虚吗?一点也不虚,可以说整个人类现代社会就是运行在这些规则、符号以及它们背后的共识上的。
2026年,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牛津大学有一个演讲,他说:地球上,原来是没有氧气的,所有的生物也都是厌氧生物。后来,海洋里出现了蓝藻,它居然可以释放氧气,这在当时地球上的生物看来,就是放毒啊。到了距今24亿年前,当时的大部分生物都被毒死了,那活下来的呢?就演化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好氧生物。
当然,尤瓦尔·赫拉利是历史学家,他说这个,是为了打一个比方,人类就好比是蓝藻,几万年的人类史,就是在释放原来地球上没有的那些东西:规则、契约、数据、官僚、符号。结果呢?结果就像是蓝藻释放氧气,结果养出了好氧生物一样,地球上现在充满了规则契约和符号,作为新的环境,就一定会催生依赖这些东西生存的新物种。
用尤瓦尔·赫拉利的话说,一个律师、银行家或政府官员,可能连斧头、锤子都不会拿,但仅凭在官僚网络里搬运数据、挪动文件,就能砍伐整片森林、建造整座城市。他们在自己创造的小环境里,这是有效率的,也是有真实的力量感的。但是下面这句话重要了:“当然,你要是把律师扔出官僚体系、扔进杂乱无章的原始丛林,她的法律技能毫无用处,打不过黑猩猩,也打不过狮子大象。”
说到这里,我们好像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这哪是说什么现代的律师啊?这不就是说的是宋徽宗,以及他后面遭遇的悲剧吗?徽宗一辈子生产符号,符号成了他呼吸的空气——他自己变成了只能呼吸这种空气的动物。而女真人,却是一个新物种。
过去总有一种说法,说大宋朝搞什么以文驭武,把自己的军队从猛兽驯化成了绵羊,所以才有了后面的靖康之耻。其实不能简单地这么说。在大宋朝熟悉的逻辑里,以文驭武是有效的,要不然哪能终结五代的乱世?在面对类似的敌人的时候,以文驭武也是有效的,要不然怎么能扛得住北边的大辽?怎么能把西边的西夏打得生存空间一再压缩?但是,遇到了女真人这个全新的物种,就像刚才说的,把律师扔出官僚体系,扔进杂乱无章的原始丛林,让他去和黑猩猩、狮子、大象作战——他就完全丧失了力量。
请注意,这并不是在说女真人野蛮。你要是细看历史,会发现女真人有非常理性、有契约精神、讲规则、讲道理的一面。
重点在于这个阶段的宋徽宗,他入戏太深了,就像是一只陷入梦境的蜘蛛,一遍遍地趴在自己织就的大网的中央,通过牵动一根根蛛丝,控制着这方天地,好使!有效!爽!他浑然忘却了,在这张网之外,如果他还是沉迷于这网内的逻辑,那就不仅是无用的问题了,那是有害。
我举个例子。
再过几年,宋徽宗要和女真人联合,拿回燕京。为什么要拿回来,首先当然是有了这个地方,大宋对北方敌人,就有险可守了,另外的一个理由,是因为这里是燕云十六州啊,是汉唐故地,如果能收复的话,会有非常好的符号意义,更能证明这是一个盛世。你看,拿回燕京,虚实两个方面的理由,兼而有之。
但是后来收复燕京的实际过程又是怎样呢? 岳飞后来有一个说法,他说,我每次想到童贯领兵收复燕云十六州的事儿,我都想笑,为啥?你用兵争一片土地,总要考虑实际上能不能使用上面的资源,能不能守得住吧?童贯倒好,他不用兵来打,他用钱来向金人买。金人表面上答应,但是把这块地方上的人、粮食全部带走,只留一座空城。当时国家还觉得,挺好,我收复燕云了,只看这个动作的政治意义,完全不考虑守不守得住。结果大家都看到了,金人去而复返,地方还是丢了。这叫什么?岳飞说了六个字:“以虚名受实祸”。这真是振聋发聩的判断。
宋徽宗的错误,不是相信名分有力量。名分当然有力量。一纸诏书,可以改变官员的职位、地方的等级、资源的流向,以及人们对一座城市未来的预期。一个成熟国家之所以能够少用暴力,正是因为它把大量力量压缩进了称号、规则和程序。
宋徽宗真正的错误,是他用授予名号替代实际治理,他用内部承认替代外部承认,他用宣布拥有替代真正控制。
在大宋境内,他说赵州是庆源府,赵州就会成为庆源府。可到了国门之外,大宋说燕京已经收复,可是人口、粮食、关隘和能守得住它的军队也不会因此自动出现。
为什么岳飞说:“以虚名受实祸”?是因为名分原本真的有力量。只不过,每一个有效的名分,背后都必须站着一套愿意承认它的秩序,和一套能够兑现它的实力。名分这个东西,不只是有权给世界命名,更是有能力让世界按照这套符号和规则来行动。
所以,宋徽宗的悲剧,不是一个因为文明而变得软弱的故事,而是一个因为沉溺在虚拟力量的有效性,而忘却了真实世界的残酷性的故事。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现代中国救亡运动中的一句话:“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用今天的话说,“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街打流氓。”再好的路径,都不能把我驯化成对它产生无限依赖的单一路径。
好,这就是我在公元1119年,为你讲的宋徽宗的一段往事。我们下一年,1120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清华大学的体育教授马约翰先生,中国现代体育教育,他是奠基人之一。
马约翰出生在1882年,1914年秋季,他应聘到清华学校任教,在清华大学工作了52年,就没有离开过那片学校操场。清华那句著名的“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背后也是他倡导的体育精神。
给你读一读他在《体育的迁移价值》里写下的这段话:
我知道晚饭是我的身体所绝对必需的,但是我必须把食物吃到肚子里;
我知道爱是鼓舞人的,但是我必须认识一个女性;
我知道勇敢是高贵的品质,但是我必须做出牺牲来体现我的勇敢。
生活是实际的,而人们要为生活作适当的准备,其方法也必须是实际的。
教育纲领必须是积极的,而体育则正是完美地回答了这个要求。
他还说,体育培养的是“进击性”,就是对有意义的目标作连续进攻性努力。无论输赢,必须竭力进攻。
公元1119年,我们节目讲的是宋徽宗对虚名的迷恋,他有名号,有仪式,唯独没有进击的行动力。而马约翰76岁能拿北京市网球双打冠军,84岁还能做13个俯卧撑。这实力不是嘴上宣布出来的,是硬桥硬马练出来的。
致敬马约翰,致敬“野蛮其体魄”的体育精神。
往期精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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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克利福德·格尔茨著,赵丙祥译:《尼加拉:十九世纪巴厘剧场国家》,商务印书馆,2018年。
聂崇岐:《宋代府州军监之分析》,《燕京学报》1941年第29期。
周振鹤:《中央地方关系史的一个侧面(上)——两千年地方政府层级变迁的分析》,《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5年第3期。
周振鹤:《中央与地方关系史的一个侧面(下)——两千年地方政府层级变迁的分析》,《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5年第4期。
余蔚:《宋代地方行政制度研究》,复旦大学博士论文,2003年。
陈航杰:《从“建节”到“升府”——兼论徽宗朝政治》,《宋史研究论丛》2022年第30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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