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江源,到底藏着怎样的“生命树”?


三江源地区孕育了长江、黄河、澜沧江三条大河,也是无数高原生灵最后的庇护所,这里冰川静卧,草甸延展。


但在壮美的自然景观之下,是人与自然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博弈。保护与干扰、误解与修复、敬畏与干预,交织成这片土地的真实底色。


本次中国国家地理大讲堂特邀三位守护者,他们分享了各自走进三江源、凝视荒野、守护生命的历程与思考,带我们一起走近那片被雪山和江河环绕的土地,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万物共生”。


01

文化、荒野和未来


2009年,韦晔第一次走进三江源。


在隆宝滩自然保护区,他遇到一只受伤的黑颈鹤,被一位叫加洛的老人收留。老人生活拮据,却每天给黑颈鹤喂粮食、买药疗伤。


老人加洛正在给黑颈鹤喂食 摄影/韦晔


到了迁徙季,黑颈鹤望着天上飞过的同伴,对着天空长鸣。那一幕让韦晔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对野生动物的守护是长在文化里的,不是靠制度或金钱驱动的。那次旅行之后,他始终想着要再回去。


隆宝滩自然保护区的黑颈鹤 图源/视觉中国


2018年,他再次深入三江源,参加了昂赛大峡谷的国际自然观察节。说是比赛,更像一次由当地牧民主导的生物多样性调查。来自全国的自然爱好者组队申请,说明自己擅长鸟类、植物还是兽类,才有机会入选。而带路的向导,全是昂赛乡的牧民。


韦晔的队伍抽到了一位年轻牧民,刚培训完没几天,但这位年轻牧民每天天不亮就等在营地,天黑才收工,从无怨言。


年轻牧民向导开着车趟过山谷小溪 摄影/韦晔


观察节的评分规则一目了然:雪豹、金钱豹各计十分,高原特有种也是高分,常见种类分值则低。韦晔的队友都是老手,起初信心十足,结果接连几天一无所获。不仅雪豹不见踪影,连当地几乎天天出现的马麝也没找到。


马麝 图源/视觉中国


不过,他们意外记录到了斯氏高山䶄,这是一种生活在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流石滩的仓鼠,体型极小,只在石缝间出没,和雪豹同属十分物种,这整场比赛只有他们这一队记录到。


一只斯氏高山䶄从碎石堆中探出脑袋 摄影/韦晔


另一种高分物种是藏鹀。这种鸟羽色高级,分布范围极为狭窄,仅在海拔三千六百米以上的高山灌丛繁殖。一百多年前由俄国探险家首次发现后,曾有漫长时期无人再见。当它重新在三江源被找到时,成了国内外观鸟者梦寐以求的目标。藏语中它的名字意为”天珠”,是藏传佛教中吉祥的象征。


藏鹀在啼鸣 摄影/韦晔


高原鼠兔是另一个值得留意的角色。它在草原上体型微末,却是藏狐、艾鼬、猎隼的主要食物来源,堪称草原上的米饭和面条。但鼠兔长期被误认为草场退化的元凶,当地连年灭鼠。事实上,鼠兔增多是草场退化的结果而不是原因。不科学的投药不仅没能遏制鼠兔,反而导致捕食者消失,引发更大的生态问题。大自然自有其调节机制,人为干预常常适得其反。


鼠兔啃食着花朵 摄影/韦晔


比赛到最后一天,他们复盘时发现连当地常见的白唇鹿都没能记录。第二天一早,车辆驶入一条山谷,韦晔忽然望见远处山脊线上缓缓升起一对巨大的鹿角。阳光恰好翻过山坡,照在开满圆穗蓼的草地上,一头大公鹿领着整个家庭走了出来,那一刻的震撼他至今难忘。


阳光满溢,一头雄性白唇鹿带领着整个家庭走上山坡,这是韦晔至今难忘的震撼场面 摄影/韦晔


观察节结束后,韦晔在昂赛又留了几天。他用了五个完整的观察日寻找雪豹,始终未果。直到离开前夜,听说有户牧民的牦牛被雪豹咬死,那只雪豹已在后山停留多日。次日清晨赶到现场,他们透过望远镜终于看见了那只雪豹,白色的肚皮起伏着,安静地卧在山坡上。


后来他敲开那户牧民的家门,问起牦牛的损失。牧民说每年大约有五六头牦牛被雪豹咬死,但他并不在意。因为牦牛、雪豹、人,都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雪豹 摄影/韦晔


神山圣湖永恒存在,人类只是短暂的过客。韦晔说,三江源最完整的生态系统,恰恰是由这种朴素的自然观守护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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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地理大讲堂

第801位讲师


韦晔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2008年开始寻访自然保护地,撰写专栏文章介绍中国的保护地和野生动物。2013年出版《跟着动物去旅行》,2023年出版《荒野的回声——我的野生动物观察笔记》,多年来通过推广观鸟,支持三江源等地公益项目影响公众。

02

漫长的迁徙


2003年7月,连新明可可西里的帐篷里住着。有天早上他醒来,发现帐篷顶被雪压弯了,差点塌掉。那天他在日记里写:都说窦娥冤,六月飞雪,如果在可可西里,每个人都有天大的冤情,因为这里一年四季都在飘雪。海拔4600米,空气稀薄,紫外线能把人的鼻尖和耳朵晒脱皮。这里没有树,没有遮挡,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7月是卓乃湖畔一年中降水最为密集的季节,这里的降水形式有时会一天三变,先是冰雹,后是降雨,最后是降雪。这对小藏羚羊的生存是一个严峻的考验。这张图片是一场小雨过后,山上因海拔比湖边要高,所以雨变成了雪。摄影/刘五洲 中国国家地理 2010年03期


但就是这个地方,每年夏天,上万只藏羚羊会赶到这里生小羊。


藏羚羊是青藏高原的特有物种,它们和非洲角马不一样,只有雌性才会迁徙。每年四月底,怀孕的母羊从越冬地出发,汇集成群,前往可可西里腹地的卓乃湖集中产仔。等到七八月份,再带着小羊回到越冬地。这是一场只属于雌性的旅途,一代又一代。


光影交错的卓乃湖畔色彩斑斓,就像一块迷彩布,这为藏羚羊产羔提供了一个很好的隐蔽条件,因为石头的紫褐色正好和小羊羔刚产下时的颜色一样。图中是一群已产完羔的藏羚羊,几乎每只藏羚羊脚下都增添了一只小羊羔。摄影/刘五洲 中国国家地理 2010年03期


迁徙之路并不平坦。青藏公路和青藏铁路几乎平行穿过可可西里,最近的地方只隔67米。路面铁轨将藏羚羊的越冬地产仔地一分为二,公路上昼夜不息的车流成为它们必须跨越的屏障。连新明曾在公路上数过三年车,最高纪录是一个小时276辆,平均每分钟四五辆。藏羚羊过路时异常警觉,稍有惊扰就会退回。每年迁徙季,三江源国家公园都要派人守在公路旁,拦停车辆,等羊群安全通过后再放行。


藏羚羊迁徙路线上的公路,车流十分密集 摄影/连新明


青藏铁路在修建时为野生动物设计了33处通道,但藏羚羊只偏爱其中的五北大桥。桥洞宽192米,公路和铁路在此相隔1200米,汽车的噪音传不到桥下,藏羚羊不会被惊扰。


藏羚羊准备穿越青藏铁路五道梁北大桥 图源/青海生态环境


从起初没有一只羊敢穿过公路去卓乃湖,到如今已有六千多只藏羚羊从这里往返迁徙。连新明感慨,野生动物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太多,它们会主动选择干扰最小的路径,也会慢慢适应那些曾经令它们恐惧的人工设施。


藏羚羊在桥下休憩 摄影/连新明


得益于持续的保护,藏羚羊种群数量已从不足七万只回升到三十万只。但新的挑战随之而来,道路、家畜、人畜共患病都在影响它们的生活。


藏羚羊的迁徙动机,至今仍是一个谜。科学家提出过躲避降雪、躲避蚊虫等多种假说,但都无法完全解释所有现象。连新明和团队倾向于“集体记忆”猜想——小羊跟着妈妈,妈妈跟着外婆,迁徙路线就这样通过雌性血缘代代相传。


藏羚羊在迁徙途中 摄影/连新明


为了验证这一点,他们捡了188份藏羚羊的新鲜粪便提取DNA,发现换群的母羊往往和原群的同类血缘较远,而母女、祖孙总在一起。迁徙的秘密,或许正藏在这条由母亲们传递的生命路线里。


在可可西里卓乃湖的新生羊羔。小羊羔10分钟左右就能摇晃站起,半个小时内,就能跟随妈妈行走了。卓乃湖畔的藏羚羊一般喜欢在这种与刚产下小羊羔颜色一致的石头滩里产羔,这样易于隐藏不容易被天敌发现。干了毛的小藏羚羊的色彩又和卓乃湖畔土地的颜色相近,这可能是藏羚羊选择这里进行产羔的原因之一。摄影/刘五洲 中国国家地理 2010年03期


藏羚羊也在学着适应人类的世界。炎热的夏天,它们会躲进铁路桥的阴影里乘凉,会趴在高压杆塔的混凝土基座上取暖。但连新明提醒,适应不意味着可以打扰。他反复提到一句话:“不放生,不投喂,敬而远之”,这是对野生动物和人类最好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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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地理大讲堂

第802位讲师


连新明  

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近年来,主要围绕藏羚、雪豹和棕熊等青藏高原野生动物,运用动物行为学研究方法探讨野生动物保护和人类发展两者和谐提升的互作机制。主持国家、省部级及地方项目30余项,主编及参编专著7部,发表文章70余篇。

03

画笔下的生命之树


很多人看过《生命树》,但未必知道这部剧宣发时那组巡山队员的拟人画像出自谁手。野牦牛、藏羚羊、藏狐、白唇鹿、旱獭、鼠兔,每个角色都对应着一位队员的性格与命运。


《生命树》宣发拟人画像 绘画/韩李李


画像的作者韩李李是上海一所高校的艺术老师,教雕塑和数字绘画。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去了青藏高原,从此她的画笔开始频繁对准高原的生灵与生境


韩李李正在创作以当地的各种废弃物品制作的长江源头姜古迪如冰川浮雕壁画 图源/韩李李


第一次到高原时,她随身带着速写本,见到什么就画什么。鼠兔在洞口探头,绿绒蒿在风中摇晃,她飞快地勾勒。但除了那些从未见过的物种,路边游客随手扔下的塑料瓶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在荒野里,那些瓶子显得格外醒目。


高原生物速写 绘画/韩李李


在救助中心,韩李李遇见了一对熊,也就是弗兰西和鲁伯特。弗兰西被关在笼子里取胆22年,身体因长期禁锢无法正常发育,内脏严重受损。鲁伯特头部受过伤,记忆力很差,经常走错房间被别的熊赶出来。这两只熊被安排在同一个特护区后,形影不离,冬天互相依偎取暖。弗兰西去世后,鲁伯特连续多天在草地上徘徊,不愿意回屋,几个月后也离开了。


相互依偎的弗兰西与鲁伯特 图源/网络


这些观察让韩李李意识到,动物的社会记忆和情感联结是真实存在的,值得被更多人了解。从那以后,她开始更系统地参与高原的野外调查,用画笔记录所见。


水彩绘制的棕熊画像 绘画/韩李李


此后,她跟随科研团队爬山采集红外相机数据,在野外就地掏出小木板作画,记录不同海拔的植物开花时间,并记下当地人对花的民间叫法。她担心,这些名字背后的生态知识,再过几年连当地年轻人都可能遗忘。


同一物种在不同年份出现的海拔高度可能有变化,这本身就是气候变化的直观证据。她把观察整理成巡山日记,几年后再回看,物种分布和时间的关联便清晰起来。


韩李李与她绘制的高原地区不同海拔植物随笔 绘画/韩李李


垃圾对野生动物的直接影响是她的另一个关注重点。在青藏高原,棕熊会循着人类食物的气味刨挖掩埋的垃圾,翻出塑料袋和包装一起吞食。她在野外见过熊的粪便,里面裹着完整的塑料袋。与藏羚羊盗猎不同,盗猎在法规和巡护下已大幅减少,塑料污染正在成为新的隐蔽威胁。


野外遗留的人类生活垃圾 摄影/韩李李


生命树不止在远方,也在我们的身边,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从课堂到荒野,她用画笔做记录,那些速写本上的线条,既是观察笔记,也是行动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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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地理大讲堂

第803位讲师


韩李李  

生态艺术工作者、上海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学硕士,自2010年起为多家公益机构提供志愿服务,以艺术传递生态文化和参与生态保护志愿者十余年,与公益好友胡歌联合创办觅蓝生态文化发展中心,和团队伙伴一起以科研为基础,以艺术为语言,向公众传递可持续理念。



撰文:好一

责任编辑:好一 诚好

审校编辑:依依

制图: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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