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听说唐朝人吃鲤鱼犯法?那……不小心吃了咋办



本 文 约 4100 字
阅 读 需 要 11 分 钟

在唐朝,鲤鱼被称为“赤鲤公”。朝廷专门下诏保护,严禁捕食鲤鱼。然而,翻开唐诗,捕鲤、烹鲤、食鲤的场景却比比皆是。那么,唐朝人究竟吃不吃鲤鱼?如果吃了,会有什么后果?


池塘中的锦鲤。来源/广州市林业和园林局


唐朝鲤鱼的开挂鱼生


在唐朝,鲤鱼非常尊贵。


唐朝笔记小说《酉阳杂俎》记载:“国朝律,取得鲤鱼即宜放,仍不得吃,号赤鲤公,卖者杖六十,言鲤为李也。”在唐朝,鲤鱼被尊称为“赤鲤公”,严禁捕获。如果误捕鲤鱼必须放生,出售鲤鱼则杖刑六十。唐玄宗还曾下诏两次,禁止捕捞鲤鱼。区区一条鱼,为什么引得朝廷如此兴师动众?


唐玄宗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究其原因,主要是“鲤”与国姓“李”同音,这甚至让鲤鱼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李唐的象征。譬如《大业杂记》:


“梁都有清泠泉水,周阔二里许,即卫平所得火龟之处。清泠水南有横渎,东南至砀山县,西北入通济渠,忽有大鱼似鲤,有角从清泠水入。通济渠,亦唐兴之兆。”


把鲤鱼当作唐朝兴起的祥瑞之兆。


事实上,避讳一事,前朝早已有之。例如,秦始皇名“政”,正月于是改称“端月”。东汉开国皇帝刘秀,为了避讳,将“秀才”一词改为“茂才”。及至唐朝,“鲤”字与皇姓同音,如果仅避其字,也不过是循例而已。但李唐皇室对鲤鱼的推崇,远不止在名字上做文章。


关于古代“避讳”,可点击跳转参考往期文章《古装剧最爱的“掉马甲”神器:古人到底怎么避讳?》


唐高祖李渊为避祖父李虎的名讳,在武德年间改虎符为银菟符,后定形为铜鱼符。武则天时期曾改用龟符,但神龙元年(705)李唐复辟后又恢复了鱼符,并沿用至唐末。根据功能,鱼符又分为不同的类型。例如,铜鱼符主要用于调兵遣将;而随身鱼符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它用来表明官员品级高低。不同地位的人所佩鱼符的材质也不一样,“皇太子以玉契召,勘合乃赴。亲王以金,庶官以铜,皆题某位姓名”(《新唐书·车服志》)了盛放随身鱼符,唐朝官员还会在腰间佩戴鱼袋。鱼袋的材质和配饰也随品级而定,三品以上饰金,五品以上饰银,官阶高下,观“鱼”即知。一条小小的鲤鱼,就此游入朝堂,成为大唐权力体系中最显赫的徽记。


唐代鱼符。来源/山丹县博物馆


鱼符的使用,既是制度上的安排,也呼应了鲤鱼在唐人观念中的神圣意涵。李唐皇室为建构自身正统性,自称为“神仙之苗裔”,借神话传说为君权披上灵光。而在这一文化脉络中,鲤鱼早已被赋予了非凡的色彩。


西汉刘向《列仙传》记载,琴高是赵国人,曾为宋康王门客,修炼涓子、彭祖之术,在冀州涿郡一带游历了二百余年,后来他辞别众人,入涿水取龙子。临别时他让弟子在岸边设祠等候,不久果然乘赤鲤而来,端坐祠中。又有子英在捕鱼时获一尾赤鲤,因喜爱其色,就将鱼养在池中。一年后,赤鲤生出角与翅翼,邀他一同羽化而去。随即大雨倾盆,子英便乘鲤腾空而去。此后七十年间,他年年归来探望家人,赤鲤复来迎接。吴中门户因此皆绘“神鱼”,并且立了子英祠来祭祀。在唐代,“乘鲤升仙”之说极为流行。诗人笔下,“羽化如乘鲤,楼居旧冠鳌”(刘禹锡《浙西李大夫述梦四十韵,并浙东元相公酬和》)“水客夜骑红鲤鱼,赤鸾双鹤蓬瀛书”(温庭筠《水仙谣》)等诗句,将鲤鱼与仙道境界相连,赋予它超凡脱俗的气质鲤鱼既承皇室之“李”姓,又得神话之“仙”名,二者交相呼应,使其象征意义从人间礼制延展至灵境云天,成为贯通世俗与超然的精神符号。


羽人骑鱼图画像砖。来源/甘肃省博物馆


当鲤鱼遇上大唐老吃家


既然朝廷禁止捕食鲤鱼,吃了会怎样?


翻开唐诗,答案再清楚不过了——吃了就吃了,诗人甚至还大大方方地把捕鱼、吃鱼的经历写进诗里。


张籍在《祭退之》中回忆捕鱼:“回入潭濑下,网截鲤与鲂。”李涉写得更得意,他的鱼竿一甩:“我今无事亦如此,赤鲤忽到长竿头。”(《春山三朅来》)鲤鱼就上钩了。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好运。李舜弦在诗中记录了自己捕鱼不得的经历:“尽日池边钓锦鳞,芰荷香里暗消魂。依稀纵有寻香饵,知是金钩不肯吞。”(《钓鱼不得》)


已经捕到了鱼,接下来就是怎么吃的问题。诗人们不仅照吃不误,而且吃得讲究。


白居易在赴江州的船上支起炉灶:“船头有行灶,炊稻烹红鲤。饱食起婆娑,盥漱秋江水。”(《舟行(江州路上作)》)所谓“炊稻烹红鲤”,就是指一边焖饭,一边烹鱼,饭香与鱼鲜混在一起,想必是旅途中非常幸福的一餐。


素面双耳提梁银锅,唐代。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鲤鱼在古代也可以生吃,古人称之为“脍”,做法与今天的生鱼片颇为相似。王维在《洛阳女儿行》里写道:“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脍”就是将鲜鱼切成薄片,蘸料而食。侍女用“金盘”盛放鲤鱼脍,可见鱼脍在当时是非常讲究的吃食。“脍”的技法,自古有之。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推崇鲤鱼入脍:“脍鱼肉,里(鲤)长一尺者,第一好。”唐代《酉阳杂俎》进一步细述了切脍的技法:“鲤一尺,鲫八寸……用腹胰拭刀,亦用鱼脑,皆能令鲤缕不着刀。”认为一尺长的鲤鱼,用鱼腹油脂或鱼脑擦刀,切出的鱼片便不会粘刀。唐诗中,鲤鱼脍的身影并不少见。贺朝写“玉盘初鲙鲤,金鼎正烹羊”(《赠酒店胡姬》),丘为写“小僮能脍鲤,少妾事莲舟”(《湖中寄王侍御》),可见鱼脍在唐人的宴席上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位置。当然,口味这事向来见仁见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鲤鱼脍。唐人杨晔在《膳夫经手录》里就提到,最适合做鱼脍的是鲫鱼,其次是鳊鱼、鲂鱼、鲷鱼、鲈鱼。


除了生吃,唐人还偏爱一种名为“鲊”的吃法。这种用盐和米腌制发酵鱼的做法,风味别具一格。隋大业年间,吴郡官员曾将鲤鱼鲊进献给隋炀帝,以此作为地方贡品,足见它在当时已非寻常之物。《酉阳杂俎》中也简略记载了“鲤鲋鲊”的制作方法,虽然比较简单,却足以说明这种吃法在唐人的日常饮食中占有一席之地。


鱼羹同样颇为流行。《太平广记》载:“向有人惠双鲤鱼。方欲候翁而烹之。宾虞素嗜鱼,便令作羹。”有人送来两条鲤鱼,本打算等长辈回来再烹制,但宾虞素来嗜鱼,等不及了,便让人先做成了鱼羹。做法简单,却能最大程度保留鱼肉的鲜嫩,汤浓味美,很下饭。


至于鱼酱,在唐朝不算太受欢迎。北魏的《齐民要术》认为鲤鱼、鲭鱼做酱最佳,而唐人韩鄂在《四时纂要》里却说,鱼酱以鲻鱼、魦鱼为上,鲤鱼、鲫鱼次之。时代不同,口味偏好也在变。


放眼整个唐代,食鱼之风遍及全国,从平民百姓到皇亲贵戚无不以鱼为美。通过记载不难看出,唐代虽有禁食鲤鱼的律令,但实际的执行力度相当有限。再加上这道禁令前后也只维持了十年左右,它对大唐百姓餐桌的实际影响,恐怕远不如后世想象得那般严厉。不过,它并非全无痕迹。在唐代以前,鲤鱼本是养殖范围最广的淡水鱼,但李唐皇室对鲤鱼的尊崇,迫使渔业者转向其他品种,青鱼、草鱼、鲢鱼、鳙鱼这“四大家鱼”趁势而起,逐渐取代了鲤鱼的地位。


雪渔图卷(局部)。来源/故宫博物院


鲤鱼的大唐漂流记


在唐代,鲤鱼是李唐皇室的图腾,是诗人笔下的美味,它象征着士子心中的前程,也象征着远方寄来的尺素。鲤鱼,是唐人精神世界中一个绕不开的符号。


“鱼跃龙门”的传说由来已久。根据《太平广记》对《辛氏三秦记》的引述记载:“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阔一里余,黄河自中流下,两岸不通车马。每暮春之际,有黄鲤鱼逆流而上,得者便化为龙。”这个传说在唐代找到了最合适的土壤。科举制度的盛行,使“鱼跃龙门”从神话变成了读书人的人生写照。鲤鱼奋力一跃,跳过龙门即成龙;士子寒窗苦读,金榜题名便脱胎换骨。唐人元弼还专门写过一篇《鱼跃龙门赋》,将那奋力一跃的壮阔描绘得淋漓尽致。


李白在《赠崔侍郎》中写:“黄河二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看似写鱼,实则在说自己的怀才不遇。白居易的《点额鱼》则角度清奇:“龙门点额意何如,红尾青鬐却返初。见说在天行雨苦,为龙未必胜为鱼。”鲤鱼跃龙门固然荣光,但做了龙要行云布雨,未必比做一条自在的鱼更轻松。这大概是只有已经登第入仕的人,才写得出的感慨。


唐鎏金鱼化龙纹大银盆。来源/镇江博物馆


唐代的“烧尾宴”也脱胎于此。鱼化龙需天火烧尾,士子登第后也要办一场“烧尾宴”庆祝,寓意身份的蜕变。


除了“化龙”,鲤鱼在唐代还扮演着“信使”的角色。这一传统承自秦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饮马长城窟行》)诗中的“双鲤鱼”,并非真的鲤鱼,而是指两片鱼形的竹木简。纸张普及之前,古人为了避免书信被损毁,常常将其夹于这种鱼形木简之间。久而久之,“双鲤”“鲤鱼”等便成了书信的代称。


唐代承继了这一文学传统。李商隐写“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寄令狐郎中》)杜牧写“他年寄消息,书在鲤鱼中”(《别怀》)在那个车马慢、路途远的年代,一条鲤鱼游进诗里,替无数人捎去了思念。


鲤鱼就这样游过了几千年,它游进大唐,游入朝堂,游进了诗卷与传说。时至今日,我们仍会在年画上看到胖娃娃抱着红鲤鱼,“鱼跃龙门”的故事也还在口耳相传。那条从古代游来的鲤鱼,早已活在我们的文化记忆里。


杨柳青年画《莲年有馀》。来源/天津市文化和旅游局官网


参考文献:

1.[]段成式酉阳杂俎[M]. 方南生点校北京中华书局, 1981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M]. 北京中华书局, 1975

3.[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全二册[M]. 石声汉译注石定枝谭光万补注北京中华书局,2022

4. []李昉等编太平广记[M]. 北京中华书局, 1961

5.论鱼文化对水产业发展的主要效应[J]. 宁波.中国渔业经济, 2005(03)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图片
END
作者 | 夹心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李昀璐(实习)
校对 | 火炬 王旭

图片
图片

推荐

没有哪座城市

拥有如此庞大而璀璨的诗歌遗产

唐人的诗句

不只是这座城市的记录者

更是它的塑造者

本期,让我们一同走进

西安这座“唐诗之都”

循着诗句的指引

一步步走回那个

诗酒风流的大唐长安

点击下方封面,即可购买

↓↓↓


“在看”的永远18岁~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