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德九年无锡州学刻本《风俗通义》，是现存最早的《风俗通义》刻本之一。来源/中国国家图书馆

应劭，字仲瑗，汝南郡南顿县（今河南周口市项城市南顿镇）人。东汉一朝，汝南、颍川两地名士辈出，门阀世家林立，汝南应氏便是其中之一。不同于当时许多靠着门第混仕途的纨绔子弟，应氏一门三代，皆以才学与品行闻名天下。

应劭的祖父应郴（chēn），为官清廉宽厚，我们熟知的成语典故“杯弓蛇影”，最早便是由应劭记录留存，故事中发现“蛇影”真相的正是应郴。父亲应奉，官至司隶校尉，刚正不阿，不惧权势。应奉还有一项惊人才能：过目不忘。每外出巡查一趟郡县，沿途街巷人事、大小见闻，归来之后都能一字不差完整复述，朝野上下无不惊叹。

应劭承袭了父亲的天赋，自幼便深耕儒家经典，“博识多闻”。东汉时期，察举制是选拔人才的主要方式，其中举孝廉在当时最受认可。凭借出众的品行与学识，应劭在汉灵帝时被举荐为孝廉，正式踏入官场，后受聘于车骑将军何苗，担任幕府属官，为其打理军中文书政务。

熹平石经残石，汉。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彼时的东汉隐患丛生，大厦将倾。中平二年（185），西北叛乱爆发，边章、韩遂联合羌人起兵造反。叛军直逼关中三辅地区，距离京城洛阳近在咫尺。值此危局，朝廷紧急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御敌之策。满朝文武急于快速平定战乱，大多目光短浅，纷纷提议招募鲜卑骑兵驰援关中，借助外族兵力快速击溃叛军，早日平息战火。就在众臣一边倒时，应劭力排众议，坚决反对招募鲜卑人。他指出：

鲜卑隔在漠北，犬羊为群，无君长之帅，庐落之居，而天性贪暴，不拘信义，故数犯障塞，且无宁岁。唯至互市，乃来靡服。苟欲中国珍货，非为畏威怀德。计获事足，旋踵为害。是以朝家外而不内，盖为此也……臣愚以为可募陇西羌胡守善不叛者，简其精勇，多其牢赏。太守李参沈静有谋，必能奖厉得其死力。当思渐消之略，不可仓卒望也。

朝廷以钱财招募，他们为了军饷奔赴前线；可一旦战事僵持不下，或是朝廷赏赐稍有延迟，他们必定立刻倒戈，届时西北叛军尚未平定，鲜卑骑兵又会在中原腹地作乱。相比之下，不如招募忠于汉朝的陇西羌胡为援军。

东汉边疆战争导致的流民场景演绎。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应劭的分析有理有据，兼顾当下战局与长远边防，句句切中要害，彻底点醒了犹豫不决的汉灵帝和满朝文武。最终朝廷采纳他的建议，放弃借鲜卑人平叛，成功避免了一场更大规模的兵祸。经此一事，应劭远见卓识、敢于直言、洞悉人心与时局的能力传遍朝野，成为朝堂之上公认的有识之士，也让他从一名普通官吏走入当朝中枢。

正值壮年的应劭，身居朝堂，心怀家国，坚信只要君臣同心、谋划得当，依旧可以修补汉室裂痕，挽救倾颓的王朝。他相信光明始终存在，一时的困境与乱象终究会消散，这份根植于内心的笃定，便是日后他写下“日月蔽而复明”这句哲言，最原始的思想根基。

中平六年（189），汉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诛杀宦官失败，董卓趁机入京把持朝政，废立皇帝，祸乱朝纲，天下诸侯纷纷起兵割据。在这个群雄混战的乱世之中，兵权非常重要，因此朝廷选派有才干的文臣出任地方郡守，想借此总揽地方军政大权。应劭临危受命，出任泰山郡太守。

董卓介绍。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泰山郡地处齐鲁腹地，是连接中原、青州与徐州的交通咽喉，地理位置至关重要。战火蔓延之后，各路流民、溃兵、黄巾余部全都在此流窜劫掠，地方治安彻底崩溃，百姓苦不堪言。

在泰山郡守任上的这段经历，是应劭为官生涯的重要转折。

初平二年（191），青州黄巾军号称三十万大军，一路进犯，直指泰山郡。面对敌众我寡的危局，应劭没有半分怯懦，他快速整编泰山郡境内守军，安抚军心、排布战术，亲自指挥守城。连日鏖战之下，泰山郡军民大破黄巾主力，斩杀数千人，俘敌上万，缴获大量粮草、战车、军械等。经此一战，泰山郡转危为安，数万百姓幸免于难。然而谁也不曾料到，短短两年之后，一场飞来的横祸，彻底摧毁了他的仕途。

兴平元年（194），兖州牧曹操派人前往琅琊郡，迎接父亲曹嵩、弟弟曹德以及曹氏宗族老小，前往兖州团聚。曹氏一行人必经泰山郡境内，乱世路途凶险，盗匪横行，曹操特意提前致信应劭，嘱托他派兵全程护送，保障曹氏全家路途安全。

曹操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接到曹操的来信后，应劭立刻出兵接应，可这场护送任务终究成了他一生的劫难。此前曹操多次出兵攻打徐州牧陶谦，双方仇怨极深。陶谦得知曹嵩途经泰山郡后，决意伏击曹氏家人报复曹操，暗中派兵埋伏。此时应劭派出的接应兵马尚在路途之中，曹氏宗族数十口人遇害，家财被洗劫一空。

从情理上来说，这场惨案的元凶是陶谦。可曹操性情多疑暴戾，至亲惨死之后怒火攻心，必定会把怨气也发泄在负责接应的应劭身上。留在泰山郡，只会被曹操诛杀；返回朝廷复命，依旧难逃曹操追责。进退无路，求生无门，万般无奈之下，应劭只能忍痛舍弃自己拼死守护的疆土，弃官孤身北逃，投奔当时北方实力最强的军阀袁绍。

袁绍爱惜应劭的才名与能力，收留了走投无路的他，任命其为军谋校尉，留在幕府担任幕僚。但袁绍为人优柔寡断，又刚愎自用，帐下谋士云集，派系纷争不断，应劭始终无法进入核心决策圈层。这种寄人篱下的幕僚生活，只是日复一日的精神煎熬。

袁绍及渤海位置。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伏案著书，保存文脉

朝堂倾覆，礼乐崩坏，故土不能归，抱负不能行，半生漂泊异乡，最终困居邺城，前路无光，归途无望……这样的人生绝境，足以压垮绝大多数人。与此同时，汉献帝迁都许昌，连年战火让朝廷官方藏书焚烧殆尽，两汉四百余年的官制礼仪、民俗记载、朝堂旧典尽数散失，文脉濒临断绝。目睹此景，绝境中的应劭找到了生命的支点——要为汉朝留存下文脉。

滞留邺城的岁月里，应劭远离战场纷争与朝堂权谋，闭门著述，将自己一生所见所闻、毕生学识积累尽数落笔，整理残存文献，考证历代典章，记录民间风物，穷尽余生心血，完成《汉官仪》与《风俗通义》，同时还注解《汉书》，订正史书文字谬误，为后世的史学研究扫清了大量障碍。

《汉官仪》是汉代官制较为系统翔实的史料典籍。全书完整梳理了两汉从中央三公九卿到地方郡县官吏的全套官职体系、任职规制、俸禄等级、朝堂礼仪、祭祀法度、车马服饰等官方制度。董卓之乱导致汉朝官方档案大部分散失焚毁，后世几乎无从知晓汉代朝堂运行规则。正是依靠应劭这部著作才完整还原大汉官制与礼仪体系，时至今日，它依旧是研究汉代政治制度无法替代的一手资料。

偏将军印章，汉。来源/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

 

《风俗通义》则是一部包罗万象的汉代民间百科全书。全书内容覆盖礼乐文化、山川地理、器物音律、民间信仰、市井民俗、历史典故、名人轶事等方方面面。应劭撰写此书，一方面是完整记录汉代真实的民间社会风貌，弥补正史重朝堂、轻民间的短板；另一方面是辨析流言谬误，破除民间盛行的鬼神迷信，纠正世人对历史、风俗的片面认知。我们如今熟知的诸多历史典故与民俗知识，全都依靠这本书得以完整留存，如杯弓蛇影的完整始末、李冰治水的详细史实、各地古地名由来、汉代民间岁时风俗等等，皆收录于此书之中。

可惜天不假年，两部巨著成书不久，应劭便在邺城郁郁而终。关于应劭的卒年，史书未有明文记载，《后汉书》只简单地说他“后卒于邺”；《三国志》则引《世语》云：“后太祖定冀州，劭时已死。”曹操平定冀州是在建安九年（204），故应劭在此前即已去世，躲开了曹操的报复。但他一生追求的匡扶汉室、平定乱世的政治理想，最终则伴随东汉一同覆灭。

汉朝城镇想象图。来源/纪录片《尹湾汉墓》截图

 

金戈铁马终成尘土，王朝霸业终归虚无，唯有文字与精神能够跨越千年。应劭，这位隐没于历史长河中的文武全才，历经了坎坷又坚韧的一生，留下的那句写尽人生逆境的古老箴言，时至今日，依旧能抚慰每一个身处低谷、步履艰难的普通人。它告诉我们：不必惧怕一时的黑暗，不必纠结无端的磨难。乌云遮不住日月本体，山石挡不住江河本源，外界所有的困顿，都只是暂时的阻碍。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从来是守住自身之本心，守住立身之底线。只要自我不变，初心不改，终有拨云见日、大道复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