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暴露!老公把我离婚!华住会文学到底怎么来的?

如果你和我一样5G冲浪,最近应该已经被“全部暴露”文学刷屏。


全部暴露!住得舒服!老公当时! 把我离婚 !情人害怕!不接电话!疯狂报复!致电总部!孩子归谁!做好准备!


这段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的咆哮体非常离奇,又很有节奏感,跟读一遍就忘不掉。还渐渐发展出了各种变体,在任何情境下都能插上一嘴。


一把把把把住了!!语法无所谓!|小红书


还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扑面而来的感叹号打晕。一种强撑的体面被撕破,一地鸡毛的生活把人淹没,成年人情绪大崩溃语无伦次的感觉,全部传递给了屏幕前的我。


这就是中文的力量吗,真伟大啊。


翻译一下:加班不给加班费,房东让我街上睡|小红书@风情鱼柳堡


其实第一次看到这段话我也是懵圈的,还以为是最新流行的短剧梗概。


所以搞了半天,全部暴露文学到底是哪来的,为什么这么洗脑,这段中文到底是什么组织形式?今天一次把课补完。



华住会文学起源考


“全部暴露”的原始语料是一条华住会酒店差评。


今年三月,名为“董XX”的用户在酒店住宿,次日,酒店打来电话,希望获得一个好评,结果电话被董某的配偶听到,继而查到了董某在酒店和第三者的开房记录。这通电话让婚外恋暴露,引爆了家庭矛盾,两人当场就要离婚分孩子。


董某在评论区留下一篇长差评:


“其实都无所谓!”

“老公把我当时离婚!”

“情人害怕不敢接电话!”

“全部暴露!家没了!”


故事的起点


这条差评很快成了网友的打卡点,点赞飞速破万。



作为汉语母语者,第一次看到这段话,会有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感觉。“把”字句被打乱得稀碎,语序也完全颠三倒四,帖子中层出不穷的语法错误像极了一个刚学中文的外国人。


其中“把我当时……”的车祸语法被网友们提纯,颇有加冕梗王的势头,在各种场景下被二次运用于创作。



甚至还出现了各种音乐剧版本,话剧版本,苏州评弹版本,再创作的形式早已脱离原始语料,直接升华为艺术。



不过这个文化现象也没啥奇怪的,就和网上其他一波又一波的梗一样,可能过个十天半个月就没人能想起来了。


但,董某真的是语文不及格,不知道“把”字句怎么用吗?


复杂的“把”字句


实际上,“把”字句的使用非常复杂,就连学界都没有统一的说法。


传统语言学研究中,“把”字句是一种主动式动词谓语句,有时又称为“处置式”,因为动词所表示的动作对宾语做出“处置”,用来强调行为结果或行为方式。


热梗中的“离婚”不是一个明确的、改变宾语状态的处置动作。换句话说,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的动作,而是双方的事,通常应该说“A跟B离婚”或者“A和B离婚”。离婚这件事,不是单方面“处置”就能完成的。所以“老公把我离婚”相当于强行把“离婚”塞进了一个不属于它的语法槽位,造出了一个语义上无法解析的句子。


但把字句的变化非常多,离婚也不是完全不能用“把”。


虽然不能说“老公把我离婚”,但可以说“把婚离了”。 所以,语言学家吕叔湘、沈家煊等认为上文提到的“语义处置说”过于宽泛。


比如,早在出版于1942年的《中国文法要略》里,吕叔湘就指出,白话里的把字句有时候非说不可,是因为(一)动词的后面紧接着一些成分,不容许止词(即宾语)插在中间,或(二)动词前面有特殊的限制词,非安放在止词之后不可。如,一般人会说“他把我一家人都气坏了”,而“他气坏我一家人了”则可能听起来怪怪的。


到了当代,薛凤生、郭锐等学者主张“致使说”,认为“把”字句的本质是“致使某一实体进入某种状态”——即“把我理论”强调的是“我离婚的状态”,而非王力所强调的主观处置。处置与致使的根本分歧至今未有定论。



事实上,哪怕只是初级句式,“把“字句也可以分为至少4种句型:


(1)S+把+O+V+介词结构,如:老师把粉笔放在桌子上;

(2)S+把+O+修饰成分+V+趋向补语,如:我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

(3)S+把+O+V+结果补语,如:同学们把课文背完了;

(4)S+把+O+VV,如:你把会议室打扫打扫。


好了,现在你是不是也不会说把字句了?


把“把”字句装进不同语言的脑袋


“把”字句的复杂用法一直是外语学习者们的痛点,很多人从董某颠三倒四的原贴中幻视了中文初学者。


Youtube上有很多教外国人“把”字句的视频课程


对某些母语者来说,“把”字句的理解更可能是灾难级别的。



如果说英语是为了满足“主谓宾”的句式结构而表达my husband divorced me,那倾向于理清授受关系的日语则可以使用は(动作发出者)和お(接受动作者)来进行区分,强制表达“老公把我离婚了”。


而在学习德语的网友,甚至从“把我当时”中顿悟了。



但,你以为只有外语学习者才会学不好“把”字句吗?中国方言区的人,也经常“把”不明白。


首先是有网友顺藤摸瓜,发现了原贴中的董某疑似是大同人、被西北方言带跑了(友情提示:反对开盒行为人人有责)。


西北方言更有意思。在陕西户县,人们会说“我屋把个老母鸡没咧”。普通话翻译是“我们家丢了一只老母鸡”。这里的“把”跟处置没关系——不是“我把老母鸡怎么了”,而是“老母鸡自己没了”。你要是用普通话的“把”字句图式去理解,会以为“我把老母鸡弄哪儿去了”,意思就偏了。


在陕北绥德方言里,“把”字句甚至可以没有补语,比如“你把那水喝!”(命令语气),这在普通话里是不完整的。青海一些方言里,“把”字句和“被”字句可以套在一起说,比如“他把人把钱偷了”——翻译成普通话是“他的钱被人偷了”。这种套娃结构,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听了也要愣几秒。


而南方人,似乎也没把“把”字句整明白。粤语的处置式不用“把”,用“将”。一个广东人说“我将封信寄咗”,普通话是“我把那封信寄了”。你说“我把信寄了”,广东人听得懂,但总觉得有点北方味儿。一个北方人到了广东,听满大街“将”来“将”去,也会感觉别别扭扭的,这是因为不同方言的处置图式不一样。


所以,“把”字句问题不是外国人的专属难题。整个汉语方言区,大家用的“把”字(或对应的处置标记)本来就不一样。只不过外国人是从零开始学一套标准规则,而方言使用者是从另一套规则往标准规则靠——两边都不容易。


虽然写下“把我当时离婚”的用户语法乱了,但是不影响理解,而且还引起了更多的模仿。现在回头想想,“把我当时离婚”是不是比“当时就要和我离婚”更有力、更简洁?


参考文献

[1] 王力. 中国现代语法[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43: 83-85.

[2] 吕叔湘. 中国文法要略[M]. 上海: 商务印书馆, 1942/1982: 36.

[3] 沈家煊. 如何处置“处置式”?——论把字句的主观性[J]. 中国语文, 2002(5): 387-399.

[4] 薛凤生. 试论“把”字句的语义特性[J]. 语言教学与研究, 1987(1): 23-34.

[5] 郭锐. 把字句的致使性[J]. 语言学论丛, 2003(28): 148-176.

[6] 鲁健骥. 外国人学汉语的语法偏误分析[J]. 世界汉语教学, 1994(1): 49-56.

[7] 李宝贵. 对韩留学生“把”字句偏误分析[J]. 汉语学习, 2004(2): 58-63.

[8] 陈珺, 周小兵. “把”字句的教学与习得研究[J]. 语言教学与研究, 2005(3): 18-25.

[9] 唐正大. 关中方言“把”字句的构成和语义特点[J]. 中国语文, 2005(6): 512-522.

[10] 王军虎. 户县方言的几个语法特点[J]. 方言, 1996(2): 102-106.

[11] 刘月华, 潘文娱, 故韡. 实用现代汉语语法(增订本)[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01: 400-425.

[12] 韩雪姣. (2020). 新疆高职预科学生“把”字句偏误分析及教学启示. 品位经典 (01), 55-5712.

[13] 张伯江. 什么时候用把字句——基于文本的一项考察[J]. 世界汉语教学, 2020, 34(2).

[14]从处置说到致使说: “把”字句的深层语义与语法探讨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37181586342395906&wfr=spider&for=pc, 2024


作者:Vanilla

编辑: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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