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剧30年,我们的爱情里还有多少“真心”?


Sayings:


或多或少地,我们都曾为偶像剧心动过。那是一个爱情总是能“恰好”发生的场域,恰好的时机,恰好响起的配乐,恰好的对话与留白,在精心设计的故事中,你不必担心错过任何一个爱情的细节。


但现实中的爱情往往以另一种形式出现:抓不住、看不清、拿不起、放不下,吊诡得像在和偶像剧唱反调。


我好奇,创造这些浪漫的人,自己相信吗?


我们找到了一位拍了半辈子爱情剧的导演——刘俊杰。他 70 岁了,还在拍。


刘俊杰最近一次感受到“浪漫”,是在一个海岛的沙滩上。那天剧组在等夜戏,聊天的间隙,一抬头,黄昏的天空变成了粉红色。他当下架起摄影机,放了一段音乐,对两个主演说:“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摄影师都记录下来。”



他说,“浪漫”这两个字,在剧本里绝对是看不到的。他的任务是把每个人的心都打开,把每个人的浪漫都找出来。


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信度似乎总会高一点——他拍过《薰衣草》《命中注定我爱你》《王子变青蛙》《何以笙箫默》,有人称他“偶像剧之父”,但他自己不认。他说,他只是想拍一个好看的剧。


他形容早年的偶像剧是“古早味”,这种特质同样出现在他的工作习惯中,他不太用许多偶像剧惯用的技巧——旁白,慢镜头,大特写,把环境虚化。他喜欢做减法,喜欢实景,拍戏前会画地图,把角色生活的城市整个描出来,标出每个人住在哪、走哪条路、附近的早餐店几点开门,他会刻意创造一个狭小的空间,“两个人几乎都没有办法转身,那是他们要面对的现实。”


和他聊天,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一个听起来有点老派的词:


“真心。”


真心到底有没有用,那是市场的答案了。在此之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拥有真心的人,会更容易接收到世界那部分感性的信号。


那是生活的回音。


以下是刘俊杰的自述。也欢迎你去小宇宙搜索“新世相”听完整播客。





我一开始被《野狗骨头》吸引,是觉得它特别在两个主角都是普通人,是我们能够接触的人。


通常拍偶像剧,都要把人设立得非常特殊,像霸总是我们最常看到的,女主就要逆袭,要成长。这几年大家看到所谓偶像剧,不自觉就会贴上一个标签,悬浮,不落地,不真实,工业糖精,很刻意地撒糖,种种这些。


这个故事特别的地方在于,两个角色是从重组家庭里产生出来的情感,两个人在泥沼里长大。他们就是普通人,也许就住在我们隔壁,也许就是我们身边的朋友,我觉得非常真实。这个故事里,不只有爱情,还有亲情、友情,还有这两个人物的人生。这就让我特别有兴趣去跟大家一起分享,我们怎么样去成长,怎么样去找到自己的路。


所以我一看到这个故事,就想做“减法”。


减法是全方位的,因为拍戏你知道有很多方法,我想用最真心的方式。这个故事整整有十五年的人生,那你要怎么去呈现?第一个我找的都是实景,我想做的是一个真实、沉浸式的东西,观众可以参与这个故事,因为这些故事就发生在你身边,你所看到的场景、看到的一切,都是生活里发生的一切,那你就得去找到一个地方能够复刻出来。当然这是一个尝试,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因为去掉了所有的滤镜,可是大家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这是最真实的,我是这样赤裸裸地跟大家来分享一个故事。


我不太想去把环境虚化,或者用讲的方式带过。这部戏我很少用比较浅的景深,如果是比较浅的景深,你看到的是人物,完全呈现出人物;如果景深深一点,你可以看到背景所有的细节。


我想去创造一个环境,它应该是一个很潮湿、很闷热、很狭小的空间里,两个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怎么样去救赎、互相生长?我其实在拍的时候,也用了一些心思,像我在拍陈异家的时候,都是用一个很狭小的空间,两个人几乎都没有办法转身,那是他们要面对的现实。


不只他们家,我必须找到一个片区,是他们家周围的环境。这个环境里会有一个熟人网,会有邻居,楼下会有卖早餐的、修自行车的、开杂货铺的、开锁店的,那个早餐店每天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打烊,苗靖每天回家会走哪里,陈异会把车停在哪里,他的生活动线是什么,这些都必须想清楚,把这些都建构起来之后,把演员放在里面,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生活在这里了。



我觉得这种氛围感是很重要的,这样故事才会落地、不悬浮,才会有烟火气,你不能只在这两个人身上,要把他们周边的氛围建立起来。


我之前在上海拍《今生有你》的时候,我画了一张地图,这是黄浦,这是浦东,这是浦西,这是闵行,把上海整个周边全部画出来了。女主住在闵行,男主住在浦东,男主在陆家嘴工作,他会碰到哪里、他的医院在哪里,把整条路线、整个动线出来之后,才能把这个关系网连接起来,观众才会相信。不然只拍一些空头的东西,说这是陈异家,就没有了。陈异家在哪里?在一个潮湿闷热的南方,家很小,就是供电局的宿舍,它旁边有什么,把这些整个建构起来,才会立体、才会完整,观众才会相信,才会想去看这个剧。


就好像我们在听音乐,音乐的组成是高音、中音、低音,它是个正三角形,低音在最底下,再来是中音,再来是高音。我们通常在拍摄的时候,会很精准地对准那个人,把高音特别强调,但如果只有高音,听起来会不是很舒服。所以我把最底下的部分建起来,那是TA周边的人和环境——低音是环境,中音是周边的人,我用一个三角形把它建构起来,我觉得这样才会完整。


就像跑步那一段戏,如果用很多旁白去说,我觉得就破坏掉了,你就用一段音乐,用你的影像告诉大家,两个人从来不知道要何去何从,可是你可以找到一条路,可以手牵着手一起奔向未知的未来。陈异跟苗靖自己的世界里,他们有那个废弃工厂,是那么大,他们两个心里有自己的天地。





“浪漫”这两个字,它是写不出来的。它存在于当下。


你随手就可以找到“浪漫”,可是你要去感受,你的感受力很重要。我很喜欢在外面逛街,去商场里走,喜欢看人,去观察每一个人。你只要走出去,发现今天天气这么好,抬头一看,真的是很浪漫的事情。你再看,有一对年纪很大的夫妻,竟然还手牵着手在一起走路,那个就是浪漫了。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浪漫,可是你觉得没有,可能被工作淹没了,被所有事情给淹没了,你的生活、你的压力,都把它淹没了,那个浪漫其实都在。你要放过自己,不要每天把自己压缩着,觉得没办法浪漫,你要好好生活,才会发现生活好好。


我就想把每个人的浪漫都找出来。


电视剧中的“浪漫”是一步一步形成的。我会先跟演员聊,你是什么星座的,你喜欢什么,而不是直接聊角色要怎么演。每个人不一样,有时候碰到双鱼座的,特别浪漫、特别感性;碰到金牛座的,又不太一样。


再来也许制片方问我,想在哪个城市拍,我就得找到一个适合这个故事发生的城市。你在北京拍的浪漫,跟在上海拍的浪漫不一样,北方有北方的浪漫,南方也有南方的浪漫。我去年去杭州拍一个戏,到了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城市。


我找到一个城市之后,会尽量让自己早点过去,在城市里闲逛,每天去走走路,看看整个生活状态,把那边还原出来。场景我反而不会特别设计,我会自己去走,突然走到一个公园里,看到一棵树,看到一个什么东西,心里就会有感觉,觉得这场戏就可以在这里拍。


有些时候不要去刻意设定它。我听过一句话,“最好的人生规划就是没有任何规划”。就像你去拍一部剧,设定好这个戏一定会爆,反而会给自己留下压力。


谈恋爱是不是也这样子?设定好这场恋爱一定轰轰烈烈,两个人一定要修成正果,一定会有非常美好的结果,开始谈恋爱了,就进入“拍摄中”了,全世界最大的灾难,各种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如果最后结了婚,觉得终于走到了这里,就开始那段婚姻,我就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了。


其实很难有纯粹的爱能永永远远,只是看大家怎么去维系,拿出彼此的真心。


现实生活中,我觉得那份“唯一”应该在每个人的心里,只是你可能把它收在抽屉里。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抽屉,会放着一段,也许是初恋,也许是让你记忆深刻的,也许有人谈过三段恋爱、八段恋爱,但那个东西你自己会收一个在你最心里深处的,只是你有没有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分享。


有时候你在看电视剧的时候,会把那个抽屉打开来,让你想起了某一个时刻的自己,然后又把它收起来。



每个人看剧的时候,会不知不觉地把浪漫的抽屉打开。生活里面感受到的那些浪漫,真实地出现在了剧里,让更多的人又看见了。


所以我觉得每一次的浪漫,不是剧本告诉你在什么环境下两个人怎么样,而是在生活里碰到了,那种“转角遇到爱”的感觉。你在走路的每个转角、每次电梯打开那一刻,你都不知道会看到谁,也许真的就看到了你最想见到的人。




我常觉得,AI跟真实的演员不一样的地方在于,AI没有过去,它呈现的只是现在的这个画面。而演员只要站在前面,不管TA的过去是什么,TA都是有过去的人。


我的工作就是把每个人的心都打开,这不是很容易。你得跟每个人当朋友,跟他们聊天,让他们相信你。那时候拍《薰衣草》,条件没那么好,什么东西都比较拮据,没有那么多资金,摄影机什么都不多,也能做出非常真心的东西。



到后来,我们有这么多摄影机,可以一下就把东西拍完,就拼命做加法,不管什么都是做加法,有这么多器材、这么好的灯光,就会去打光,你的光都是做出来的。


有些电视剧播出的时候是爆得不得了,可是播完之后你立马就忘了,这很奇怪。有的电视剧播的时候还不错,可是细水长流,你会一直记得它。我更想要的是,你会一直记得它,隔了几年之后还会想起来。就像很早期拍的《何以笙箫默》,到现在都还有很多人在跟我提,因为那个东西是会被记下的,不一定要多火爆,我觉得,只要尽心尽力了,观众都会看到的。


以前我在拍古早偶像剧的时候,都会选一些歌,都是很早很早的歌,那是自己心里的东西。还有我之前拍的时候,尽量都以自然光为主,自然光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就像演员,你都设定好了,他不会照演,也会给你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这些都是最能够让人印象深刻的东西,因为你要不断地去克服它。


古早其实并不是不好,我觉得我用的还是蛮古早的方式,观众也能接受,觉得是好味道的。


现在大家都躲在手机后面、屏幕后面,都有一层保护色。以前的人只能靠说话、靠见面,要聊什么就得见面,你都要面对面去面对一切,不能只躲在后面。现在我有时候去餐厅吃饭,看到一家人吃饭,一家四口、一家六口,三代同堂,其乐融融,可是大家都看着手机,爷爷奶奶坐在那看着大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所以我喜欢拍以前的故事,那种古早的人情比较浓,我想把那份情感一直延续下来。


我想让大家能感受到那样的情感,除了爱还有家,这样戏才会有厚度,不然老是谈恋爱,那是空中楼阁,我爱你、你爱我,每天就一直爱,然后不断纠葛、拉扯。长剧有这么多的篇幅,把这个放进去,它才会完整。




我到现在这个年纪了,70 岁了,但我觉得人生其实才刚开始,我把《野狗骨头》当成第一部戏。


我小学二年级就决心要做导演。小学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志愿”,人家写的志愿是当医生、当大老板,结果我写的是我要当导演。老师就问我什么是导演,因为那时候这个字眼还很少出现。


我很喜欢看漫画,自己也会画,心里有故事,就把它画下来,有古装的,有现代的,一格一格画。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就是分镜。我那时候念的小学在城区里面,旁边全是电影院,每天下课的那段时间,我们就跟着大人混进去看电影,几乎一个星期能看四到五场电影。


念大学的时候,我毫无选择地直接去念了电影科,到大三的时候,我就开始去实习,拍了电影。我是 26 岁就当导演了,开始拍电视剧。那时候每天在家分镜头,分了大概十几遍,结果到现场拍的全都不是那一个,刚开始的时候,每天学的就是技巧,怎么拍戏,什么镜头,想的都是这些。



这个行业其实挫败感会很大,可是永远不要放弃。你不要因为受到一两次挫败,就把真心收起来了,要一直拿出来,都有最好的安排。如果想太多,只要在做梦之前就去想结果,那反而很难。我就想分享,一定要保持住真心,就怕你没有了,或者把它收起来了,那其实就蛮可惜的。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全宇宙只有一个你,没有第二个。我觉得就是要在人生里找一种姿态,活得不可替代。你是想在一个舒适圈里很安全地度过这一生,还是想做些不一样的,让你的人生可以有些不一样?如果你要去跟别人一样,那有大把大把几千几万个你,你要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我常跟演员讲,或许很多人演得比你好,技巧比你多,生活经历比你多,你觉得演不过TA。那你不要去“演”,当你把真心放出来的时候,全宇宙只有一个你,你的真心放在那里,就是无敌的。


就像我这个年纪去拍偶像剧,其实也蛮多人会质疑的,不都应该是年轻人拍吗?可是我觉得不一定,你只要有一颗年轻的心,都可以去做,不要被自己给局限。说偶像剧是谁拍的,年代剧是谁拍的,没有,都可以拍,什么都可以去尝试。我也没有说下一步要拍什么,可能机缘巧合,拍了一个什么剧,也许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你永远不要觉得自己老,只要你不觉得自己老,你就不老。别人觉得老都没关系,你要永远保持那个真心跟孩子气,那是很重要的。


做一个创作者要永远保持年轻的心,要去喜欢生活,接受所有的一切。创作有时候是为了市场,为了各种因素,为了很多东西,要让大家皆大欢喜。但我这几年开始,也许是年纪到了,我觉得自己应该回归到创作初心的那一面。我的人生里、我的历练里,我看到了什么。我是想分享,而不是去说教,告诉观众应该怎么样。


我从来没想过说要设定好哪年退休,就拍到拍不动为止吧。也许哪天突然拍不动了,不想拍了,那就停下来,也不需要大肆宣布说要退休了,就安安静静地休息就好了,就这个样子。


对年轻人说的话,我觉得就是好好生活,你就会发现生活好好,享受你每吃的一餐饭,跟朋友能够有一段独处的时光,每一段都是珍贵的,那都是你人生里面很棒的一个部分,你都会记得的。节日平静过,平日好好过,记得永远保持真心。





整理:巴比
责编:雪琴
图片
图片
图片
 晚祷时刻:


每个开始,

毕竟都只是续篇。

而充满情节的书本,

总是从一半开始看起。


——维斯瓦娃・辛波斯卡


图片

 祝你 

 有一颗闪闪发亮的真心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