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手机天气推送的“芒种”二字，在千年前却是一道不容违逆的农时军令。古人没有卫星云图，却懂得观测螳螂生、伯劳鸣；没有天气预报，却总结出“芒种怕雷公，夏至怕北风”的生存智慧。令现代人惊叹的“抢收抢种”壮观场面，背后实则是农耕文明与自然签订的一份关于生存与繁衍的古老契约。
芒种时节，大麦、小麦等有芒作物种子已经成熟，抢收十分急迫，要做到颗粒归仓，以防异常天气的危害。摄影/杨文斌
芒种很“忙”
芒种并非固定一天，而是每年在6月5日至7日之间浮动，前后只差1天，这主要是阳历闰年造成的。我国古代将“芒种”分为三候：“一候螳螂生；二候鹏始鸣；三候反舌无声。”在这一节气中，螳螂在去年深秋产的虫卵因感受到阴气初生而破壳生出小螳螂；喜阴的伯劳鸟开始在枝头出现，并且感阴而鸣；与此相反，能够学习其他鸟鸣叫的反舌鸟，却因感应到阴气的出现而停止了鸣叫。
这时候，冬季早已结束，冷空气强度削弱北退，南方暖空气相应北进，伸展到长江中下游地区。冷空气虽然已露出颓势，但余威仍在，于是冷暖空气便在江、淮流域一带相峙，形成准静止锋，出现阴雨连绵的天气。由于此时空气非常潮湿，天气持续闷热，各种器具和衣物容易发霉，恰好又正是江南梅子黄熟之时，故而人称这段时间为“梅雨季节”，也称为“梅雨天”。梅雨大约要持续一个月，进入梅雨的日子称为“入梅”，梅雨结束的日子称为“出梅”。
青铜铚，春秋战国，现藏浙江省博物馆。摄影/韩新辉
有趣的是，此时农民对“老天爷”的要求却显得有些矛盾，既怕“一场大雨一场空”，也担心“芒种无雨空种田”。这是因为，“芒种”这两个字，就是麦类等有芒作物成熟的意思。这是一个典型的反映农业物候现象的节气，是种植农作物时机的分界点。此时天气炎热，已经进入典型的夏季，农作物都以这一节气为界，过了这一节气，适宜播种的时机将过，农作物的生长周期可能不足，影响最终产量和收成。比方说，大麦、小麦等有芒作物种子已经成熟，抢收十分急迫，所以要做到颗粒归仓，以防异常天气的危害。在芒种时节经常会有大风、暴雨或冰雹等异常天气，故而人们把这时抢收小麦称为“虎口夺粮，龙口夺食”。这里的“虎”指大风，“龙”则指暴雨、冰雹等。而谷子、大豆、玉米等作物生长期有限，为保证在秋霜发生前收获，也需尽量提早播种或插秧，方能取得较好的收成。“梅霖倾泻九河翻，百渎交流海面宽。良苦吴农田下湿，年年披絮插秧寒。”南宋诗人范成大在《芒种后积雨骤冷》一诗中生动地描绘了江南地区芒种季节阴雨连绵，河满沟平，农夫身披棉絮冒寒插秧的画面。另外，芒种以后，雨量渐多，气温渐高，春种的庄稼如棉花、春玉米等已进入需水、需肥的生长高峰，不仅需要追肥补水，还需除草和防病治虫。南方的双季晚稻也容易发生病虫害。这样一来，“夏收”“夏种”“夏管”碰到一起，“芒种”也就成了谐音“忙（着）种”。
因为中国地域辽阔，同在芒种，各地的农业生产也有区别。这时，在东北地区，冬、春小麦灌水追肥，稻秧完成插栽，水稻、玉米、高粱、棉花定苗，大豆、甘薯、高粱、玉米等铲耥，棉花打叶、水稻锄草、防治病虫害。在华北地区，一般麦田开始收割，抓紧夏收夏种，加强棉田的治蚜、灌溉、追肥。在西北地区，冬小麦防治病虫，春玉米浇水、中耕、锄草、追肥，谷子中耕锄草、间苗，糜子播种、查苗、补苗。在西南地区，抢收抢种春作物，及时移栽水稻，抢晴收获夏熟作物，随收、随耕、随种。在华中地区，抢晴收晒小麦，选留麦种，抢种夏玉米、夏高粱、夏大豆、芝麻等秋熟作物。而在华南地区，则是早稻追肥，中稻耘田追肥，晚稻播种，早玉米收获，早黄豆收获，晚黄豆播种。
蚌镰，商，河北武安磁山遗址出土。蚌镰，也是拱背凹刃，刃均为锯齿形，外形已与当代铁镰相似，多利用蚌壳的自然弧度磨制而成。摄影/己亥九月二十
当然，有一点是相同的，这就是大家的确都很忙。从旧时各地流传的谚语来看，甘肃、宁夏一带流传“芒种忙忙种，夏至谷怀胎”；江西是“芒种前三日秧不得，芒种后三日秧不出”；贵州讲“芒种不种，再种无用”；福建说“芒种边，好种籼，芒种过，好种糯”；江苏是“芒种插得是个宝，夏至插得是根草”；四川、陕西有“芒种前，忙种田，芒种后，忙种豆”的说法；山西则是“芒种糜子急种谷”……凡此种种，用一句上海崇明谚语总结就是，“芒种芒种，忙收忙种”，足见在芒种时节，神州大地从南到北都在忙碌，农忙季节已经进入高潮。
欲种先收
从芒种时节农作的顺序看，收获在播种之前，显得更加急迫。这不仅是因为收获之后才能腾出农地用来播种，还因为不少农作物都必须在成熟的时候很快收割，否则就会因为过熟而落粒掉穗，减少收成。还有一点值得注意，一般农作物都有“后熟期”，在适当提早收割以后，依靠谷物的后熟作用，能够使谷物得到光亮、坚实、饱满的籽粒，提高食用质量。譬如小麦的后熟期就较长，大多数品种后熟期从两周至两个月不等。含水量适宜的小麦，完成后熟作用之后，品质有所改善，储藏稳定性还有所提高。要是收割过晚，错过后熟期，就得不到后熟作用的这些好处。所以人们总是先将庄稼收割完毕再脱粒，而不是等到老熟了自然脱粒。
对古人来说，收割庄稼这件事，可以说驾轻就熟。早在农业出现之前，人们在“茹草饮水，取果木之实”的渔猎和采集生活中，就知道用手工掐穗。
青铜镰，春秋战国，现藏浙江省博物馆。商周时期已经出现青铜镰刀，其形制与后世的铁镰相差不多，但由于成本高昂并未普及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发现，用石片和蚌壳切断野生植物茎蔓要比用手掐更快捷省力，最早的收割工具——“铚”便应运而生了。《诗经·良耜》有云：“获之挃挃，积之栗栗。”说的就是用铚割下的谷物堆积如山的情景。它实际上是一种割取禾穗的小刀（“获禾穗刃也”），按其使用方法的不同，可以分为两种：一种铚不带孔，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缺口，使用时在缺口处系一根可以挂在手指上的小绳。另一种铚上有两个小孔，使用时绳穿过小孔套于手指上，将右手拇指套入绳环，四指握住铚体。铚不但历史悠久，而且自从出现之后，从石器时代的石、蚌铚乃至陶铚，到铜器时代的铜铚，铁器时代的铁铚，其形体和使用方法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直到现代，北方一些地区还在使用的爪镰或叫钎子，就是用钢材作的铚。而在南方的贵州，当地苗族使用的“摘刀”，一般是用长方形或半月形的木板做成背，于缺口处镶嵌矩形有刃铁片，其功能也与铚非常接近。一首苗族的民歌就唱道：“谷子熟了，谷子黄了，我们做好摘刀，在竹柄上安一块铁片，然后去收割谷子。”
到了农业出现并有所发展以后，人们就从只收获禾穗进入连禾秸收割作物阶段。说起来，禾秸要比禾穗坚实得多，收割难度自然更大。为什么人们要做这样看似“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这可能源于农耕与采集的区别。对野生植物来说，它们的生长期是很不一致的，而且生长区域也不是那么集中，常常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这几棵熟了而另外的还在生长。这种情况下，人们必须见到熟一棵就掐一稞，不然的话，鸟兽就会捷足先登。只有到了农业社会，经过人工驯化的作物才能在同一时间进行大面积收割。加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发现了秸秆的用途——可以盖房子、养牲畜、做燃料，还可以编织适当的生活用品——自然也会将其纳入视野，进行收割了。
铜柄铁镰，西汉，云南晋宁石寨山出土。大致从战国开始，铁镰逐步取代铜镰，成为当时农民必备的农具。摄影/己亥九月二十
这时，再用铚靠着地皮切割，既麻烦又低效。大量的实践使人们意识到，如果把铚加长一些，再垂直绑上一个木柄，用以割取禾秆就省劲多了。这种绑有木柄的铚，实际上就是原始的镰刀。1928年第三次发掘殷墟时，考古人员就在小屯北大连坑一带出土了上千件石镰。1932年第七次发掘殷墟，又在小屯西区一个坑内发现440余件石镰和蚌镰。河北藁城台西出土商代石镰336件，有拱背直刃和拱背凹刃两种形式。还有29件蚌镰，也是拱背凹刃，刃均为锯齿形，外形已与当代铁镰相似，多利用蚌壳的自然弧度磨制而成，尾端留有捆柄的缺口。
随着汉字的形成繁衍，后来就出现了“艾”字。艾字“从艸乂声”，是个象意字，表示的就是用镰刀割草的动作，跟这个字通假的还有“刈”字。它们做名词的时候就是镰刀，做动词就是收获农作物或割禾秸。按照汉代《方言》的说法，古代对镰刀的称呼各地都有所不同，“江淮陈楚”一带，或者叫“绍”或者叫“锅”，而在关中地区，也有“钩”“镰”“锲”之类的称呼。后来，“镰”成为这种器物的统称，而其他诸称并废。
镰刀一经出世，就成为古代农业社会主要的收割农具。商周时期出现了青铜镰刀，其形制已与后世的铁镰相差不多。然而，青铜冶炼工艺成本高，主要用来制作食器、兵器和礼器，而非损耗率极高的农具，所以青铜农具并没有大规模普及。大致从战国时期开始，铁镰逐步取代铜镰，在河北兴隆出土有战国时的铁镰范（模具），说明铁镰已大规模使用。《管子》也有这样的说法：
“一农之事，必有一耜、一铫、一镰、一耨、一椎、一铚，然后成为农。”
可见镰刀已经成为当时农民必备的农具了。
铁镰范，战国，长32厘米，宽12厘米，河北兴隆县大付将沟出土
三合为一
从历史上看，小麦传入中国北方后，因其在生长期里耗水量比本土作物粟、黍要大，又因为种皮坚硬不适于“粒食”，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视为下等人食用的“粗粝”“恶食”。古人常用“麦饭蔬食”或“麦饭豆羹”来形容生活的穷困艰苦。但是后来人们逐渐发现，磨成面粉之后，富含蛋白的小麦却摇身一变，比小米（粟）更容易烹调成美味。这就使得小麦地位日隆，后来居上。唐代中期开始实行两税法。“两税”指夏、秋两季分别征税，冬麦秋种而夏收，是夏粮；粟春种而秋收，是秋粮。这意味着“粟麦并重”的局面已然形成。再往后，北宋时期面食已在民间普及（著名的《东京梦华录》已记载有花样繁多的面食），这就意味着此时的小麦业已成为华北主要的粮食作物。到明清时期，以麦作为中心的两年三熟制开始形成推广，小麦在黄河流域的粮食构成中取代了小米的统治地位，从而形成“南稻北麦”的新格局。
《耕作图卷·收刈》（局部），元，程棨摹宋楼璹作（传），纸本设色，纵32.7厘米，横1049.8厘米，现藏美国弗瑞尔—赛克勒美术馆。北宋以后，小麦成为华北主要粮食作物，到了明清时期，“南稻北麦”的新格局正式形成
在中原一带的小麦产区，收麦通常在5月底6月初，正是芒种时节。因为中午气温高，小麦水分蒸发快，麦穗较脆，受力后麦粒容易掉落。所以农户常在清晨下田收麦，到中午就不再收割。为了在有限时间里尽可能地提升收麦的效率，推镰才得以应运而生。宋元时期，人们还创制了一种提高收麦效率的组合农具，也就是麦钐、麦绰与麦笼。
麦钐是一把锋利的长镰刀，“然如镰长而颇直，比䥽薄而稍轻”。王祯曾经用这样四句诗赞美麦钐的优点：“利刃由来与䥽同，岂知芟麦有殊功。回看万里黄云地，不用钩镰捲已空。”可以说，麦钐也可以看作一种专用于割麦的镰刀。这是因为北方多旱地，气候干燥，麦秆自然就水分少而脆，人力甩出麦钐时的惯性力量就能使得小麦秆“迎刃而断”。要是换成南方水田里的水稻，因为含水量高，韧性强，麦钐就无法取得理想的效果了。
跟一般的镰刀不同，麦钐是装在麦绰柄上使用的。“麦绰”的形制最复杂，也是“三物”之中的核心。王祯在《农书》里解释“麦绰”的形制与使用方法：“抄麦器也。篾竹编之，一如箕形，稍深且大。旁有木柄，长可三尺，上置钐刃，下横短拐，以右手执之。复于钐旁以绳牵短轴，左手握而掣之。”它是一种抄麦的工具，用于聚拢切割后的麦秸秆及麦穗。“麦绰”的“绰”字，意为拿起、抓取，形象地表达了割麦的形式和过程。至于麦笼则是盛装和运输的器具，因使用时操作者系于腰间拖拽前行，也称为“腰笼”。麦笼主要由两部分组成，即笼和底座。《农政全书》上记载“判竹编之，底平口绰，广可六尺，深可二尺”，可见明代的麦笼是竹篾编成的平底笼。
麦绰，出自《古今图书集成图纂》。麦绰是一种抄麦的工具，用于聚拢切割后的麦秸秆及麦穗
王祯在《农书》里说“笼、钐、绰三物为一事”，也就是三者经常配合使用。大略而言，农人用一个大约三尺长的木柄，柄上横装钐刀，柄下横一短拐棍，刀旁系一条绳索接在一根短轴上。平时麦绰是和钐刀不装在一起，只在使用时才合并起来。收割时，左手握住手柄，右手提起提把，两手一齐动作，抡成半圆形向前侧方向切去，就可以将麦子整整齐齐地收入麦绰里，然后再将绰子里的麦子倒入操作者身后的麦笼里，“笼满则舁之积处，往返不已，一笼日可收麦数亩”，“较之南方以镰刈者，其速十倍。”麦钐、麦绰、麦笼“三物而一事”，大大提高了劳动生产率，尤其适用于地多人少地区的麦田收割。
河南农民使用麦绰进行麦收。麦绰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尤其适用于地多人少地区的麦田收割
但反过来说，以一人身兼数职，劳动强度也比较大，而且钐麦除了要有力气外，还需要有相当的技巧，所以这种“三合为一”的联合收割农器逐渐淡出了历史舞台。到新中国成立后，使用麦钐者仍可见到，在山东滨海地区尚可见到农牧民使用钐刀收割牧草。而今天河南、关中、晋南等传统麦作区，大块的麦田已实现机械化收割，小块麦田也多用镰刀收割，麦绰已经很少被使用了。永恒不变的只有“忙种”时节的农事辛劳，以及人们为提高工作效率而做出的不断努力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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