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搏命的角斗士，退役后能过上怎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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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斗兽场，拉丁名为弗拉维圆形剧场（Amphitheatrum Flavium），是古罗马时期最大的椭圆形角斗场，预计可容纳超过5万名观众，曾经是角斗士、海战表演、戏剧的表演场所，是罗马帝国时期的代表性建筑物

石中的永恒

字面意义上讲，圆形竞技场（Amphitheater）其实就是两个半圆形剧场合在一起（amphi意为“两个”），不过在共和国大部分时期，许多角斗士到死都没见过圆形竞技场，他们的角斗是在简易的木制临时场地举办的，就连罗马城也是如此。到了公元前2世纪末，为更好地观看比赛，坎帕尼亚的一些城市才开始用石头修建角斗场，直到公元前29年，斯塔提利乌斯·陶鲁斯（Statilius Taurus）将军才慷慨出资，在战神广场（Campus Martius）修建了罗马第一座石质圆形竞技场。不过可惜的是，就在公元64年，据称暴君尼禄仅仅放了一把火就将其摧毁了。在尼禄死后的寥寥数月，加尔巴、奥托和维特里乌斯等人相继继位，又相继倒台，是韦斯帕芗终结了这场混乱，又将权力传给了神圣的提图斯皇帝。站在圆形竞技场的看台上，提图斯心里清楚：当年提比略皇帝（Tiberius）不受人爱戴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冥顽不灵，不愿为民众举办角斗比赛，但他们父子绝不是这样的人。

在暴君尼禄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后，他侵占民众公共休闲场地的奢华金宫也被夷为平地，弗拉维王朝的统治者决定在金宫遗址上修建两座大型建筑：宫殿原址被改为大型浴场，而人工湖则被用来建造圆形竞技场。竞技场的建造历时十年，动用数万犹太战争中的战俘和奴隶，还耗费了大量从耶路撒冷圣殿掠夺来的黄金。作为皇帝赠送给罗马人民的礼物，这座建筑的体量在古代世界几乎无可匹敌：椭圆形的外壁周长约为527米、48.5米的钙华岩外立面采用了被后世称为“券柱式”的构造方式，80个拱形开间里摆放着由数千吨大理石雕刻成的精美雕像。从下到上的立面各层依次使用塔司干、爱奥尼、科林斯及科林斯壁柱的柱式，柱头的繁复程度逐层递增，这也是设计者的有意为之：你越是看不清细节，就越觉得它高不可攀。

斗兽场四层看台的60排座位一共可容纳8万名观众，其座位按社会等级严格划分。即便等级有别，但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中央那片铺着细沙的场地，那是角斗士们直面死亡的舞台，他们之间不仅要殊死搏斗，还要同凶猛的野兽以命相搏。斗兽场的地面之下则有着一套错综复杂的系统，由滑轮驱动的升降机关可以将野兽或角斗士迅速送上地面。据说如果观众需要，地宫中的机关甚至可以注水表演海战的场景。在一般情况下，罗马人在一年中最热的几个月不会举办角斗比赛，这里却是个例外，悬挂在外墙顶部的巨大遮阳棚可以为观众提供阴凉的观赛环境，据说每次张开它都要从位于米赛诺（Misenum）港的帝国舰队中抽调1000名水手。站在大斗兽场的阴影下，没有人会否认，这是一座举世无双、气势恢宏的建筑，它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让罗马人可以在此轻松欣赏自己曾经征服过的一切。

维罗纳竞技场，位于今意大利维罗纳。这是保存最完好的古代圆形剧场之一，16世纪就曾进行过修缮。其建造风格与技术与弗拉维圆形剧场较为相似

庄严的开幕游行结束后，上午的场地属于那些来自帝国各地的珍奇异兽，人们将会欣赏猎兽表演与动物之间的搏杀场面。到了下午，真正的主角才会登场，在沙地被重新耙平后，铁门缓缓开启，观众席上的嘈杂声在一瞬间凝固——属于角斗士们的比赛开始了。

血与沙

角斗士普利斯库斯（Priscus）正在穿过错综复杂的阴暗长廊，虽然同罗马人的战争早已结束，但属于他个人的战斗却永无止息……

罗马人自己也说不太清，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们把看人互相杀戮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娱乐。但他们都承认一件事：角斗比赛是在自己手里被发扬光大的。在共和国时期至帝国初期，角斗士的来源通常是那些曾与罗马为敌的外族战士。5年前，普利斯库斯可能就是这样成为角斗士的，毕竟罗马人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输给他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自从帝国的扩张放缓后，罗马人便开始考虑从境内的反叛者中挑选角斗士，那些犯重罪的人也有可能成为角斗士，例如被判决“剑刑”或是流放角斗场，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会立刻死掉，而后者则未必。虽然找人送上角斗场并不难，但并非所有角斗士都是被迫走上这条路的，在那个时代自愿成为角斗士的大有人在。

罗马斗兽场内部。古时，斗兽场的表演区地底隐藏着很多洞口和管道，这里可以储存道具和牲畜，以及供角斗士候场，表演开始时再将他们吊起到地面上

虽然在罗马社会，一名自由人成为角斗士意味着他放弃一切身份地位，沦为受人唾弃，与奴隶无异的“污名者”（Infamis），但每个人总有每个人的身不由己：对屠戮的渴望，对金钱和名誉的追求，又或是最现实的原因——负债。罗马社会对欠债者毫无怜悯，与其等债主用暴力手段把你卖掉，不如自己先把自己卖掉。庞贝城的涂鸦中就记录了马库斯·阿提利乌斯（Marcus Attilius）的成名故事：阿提利乌斯本是自由人，因负债而被迫踏入角斗场成为角斗士。在首秀中，阿提利乌斯就击败了战绩显赫的色雷斯斗士锡拉鲁斯，后者曾有过13次胜利的记录；在随后战斗中，他又战胜了另一名老将，曾取得12次胜利的雷西乌斯·菲力克斯，成了庞贝角斗场的风云人物。

无论你之前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一旦踏入角斗士学校（Ludus）的大门，过往皆成云烟。角斗士学校的生活艰苦而残酷，在这里，背负耻辱的人将会学着如何带着荣耀生存或死去。在经过评估，签下合约后，进入学校的所有新人都要立下臭名昭著的“角斗士誓言”（Sacramentum Gladiatorum），表明他们愿意接受“火烧、镣铐、鞭笞和利剑”，违者将会被立即处决。从那时起，他们便成了学校管理者，或者说“经理”（Lanista）的私人财产，他手下“角斗士家族”的一员。

罗马斗兽场内一处刻画色雷斯角斗士的浮雕。色雷斯角斗士是轻装职业角斗士，来自色雷斯地区（今巴尔干半岛东北部）的战俘或奴隶。常配备小型方盾（parmula）和特殊弯刀（sica），战术灵活、速度快

在学校里，角斗士们每天都会遵循严格的训练章程，黎明时分吃完早餐，他们就要在训练中度过一天的大部分时光，角斗士的日常训练与罗马军团士兵的训练类似，区别只是他们所用的木剑和盾牌更加沉重，训练过程中也很少接触到真剑——要知道，当年把整个意大利搅得天翻地覆的斯巴达克斯（Spartacus），就是在卡普亚城的角斗学校里拿到了真刀真枪，这样的事情罗马人可不想经历第二次。但抛开严苛的训练，角斗士的日常饮食和医疗护理其实相当不错：在成为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皇帝的私人医生之前，古罗马最伟大的医生盖伦（Galenus）曾在帕加马城（Pergamum）的角斗场里为角斗士诊治疾病，根据他和同时代人的记录，角斗士饮食的主要原料是大麦（这在角斗学校之外通常是喂给动物吃的）。虽然在盖伦眼中，食用大麦加上过度训练会摧残角斗士的身体，将他们变成“可怕又扭曲的生物”，但今天的我们明白大麦不仅营养丰富，还能增加食用者的脂肪，为角斗士有效抵御刀剑的创伤。尽管以素食为主，但在角斗场举办斗兽表演时，那些死去的野兽也有可能被端上角斗士的餐桌，因此在角斗士的食谱中偶尔出现老虎肉排或是熊掌这样的珍馐也并不是什么怪事。

当新手角斗士在自己的训练桩上苦练数月后，经理就会为每位角斗士进行评估，以确定他适合成为哪一类角斗士。之后，这些斗士便会在专业教练指导下选择相应的武器和盔甲进行训练。普利斯库斯属于色雷斯角斗士（Thraex），这是一类古老的角斗士种类，以被罗马人征服的民族直接命名，与之相似的还有高卢角斗士（Gallus）和萨莫奈角斗士（Samnite）。这一类命名方式在普利斯库斯看来有些过时，因为到共和国晚期，随着角斗比赛的组织化和结构化，角斗士也被细分为了不同的“兵种”，在角斗场上的对手也常是装备迥异但战术互补的斗士。例如轻装上阵，以渔网、三叉戟和匕首为武器的渔网斗士（Retiarius）往往与穿戴密闭头盔、相对笨拙的追击斗士（Provocator）对战，而技巧灵活的色雷斯斗士则常被安排同体格强壮、穿戴大量盔甲的鱼盔斗士（Murmillo）进行战斗。不同类型的角斗士对战也让比赛变得变幻莫测，结局难料，许多罗马皇帝都是某一类型角斗士的忠实粉丝：克劳狄乌斯（Claudius）钟爱渔网斗士，图密善皇帝（Domitian）则尤为青睐鱼盔斗士。

在庞贝古城遗址发现的角斗士头盔

角斗士们都明白平时多流汗，沙场少流血的道理，只有掌握关于格斗与搏杀的技能，才能够通过赛场锤炼，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士”，即角斗士（Gladiator）一词的字面含义。普利斯库斯已经快忘记自己初次比赛时对手的模样，像他这样的角斗士一年通常只会上场三五次，他们的对决也并非回合制，有些比赛可能会在几分钟内以残酷、血腥的方式结束，而有些比赛则会持续数十分钟，直到决出胜利为止。胜利者享受欢呼和掌声，而失败方（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则会扔掉武器，由观众来决定他的命运。虽然按照角斗场的惯例，败者应该藐视死亡，光荣赴死。但在庞贝等地发现的墓志铭和广告表明：角斗士在比赛中并非只有获胜才能保命，如果你在比赛中英勇作战，遵循了罗马人所推崇的美德，那么即使战败，观众也有可能会转动拇指救你一命。

在历史上，鲜有角斗士能经历超过10场战斗，许多人甚至没能活过首次战斗，直至战死仍籍籍无名。根据公元1世纪的角斗士墓志铭统计，当时角斗士的平均死亡年龄为27岁，其中还没算上那些没能留下墓碑的可怜人。当然，如果你精通杀人的技艺且足够命大，也许会被命运眷顾，成为角斗场中的传奇。

描绘角斗士之战的马赛克，现藏西班牙马德里国立考古博物馆。画面中，一名叫作卡伦迪奥（Kalendio）的渔网斗士（Retiarius）正与一名叫作阿斯提阿纳克斯（Astyanax）的追击斗士（Secutor）对决。卡伦迪奥名字的符号“∅”，暗示其死亡结局

在经历无数战斗后，一些最伟大、最受欢迎的角斗士可以拿到象征自由的木制短剑，永远地离开角斗场，普利斯库斯就是其中之一。后世的我们并不知道他在获得宝贵的自由后会何去何从，一些退役角斗士会成为权贵的私人保镖，或是回到学校成为教练，继续凭借他们的战斗技能谋生；有的角斗士则会选择创业，毕竟昔日冠军开的餐馆或酒吧经常能吸引其崇拜者光顾。然而并非所有角斗士都愿意接受这样的自由，许多退役角斗士难以适应离开赛场的生活，选择重返赛场，延续他们的荣耀。其中就包括活跃在哈德良皇帝统治时期的角斗士弗拉玛（Flamma，意为“火焰”），他曾4次被授予木剑，但每次弗拉玛都拒绝自由，继续自己的角斗生涯。弗拉玛的具体死因不得而知，他的同伴德利卡图斯（Delicatus）在其墓碑上刻了以下铭文，以此悼念这位传奇的战友：

弗拉玛，追击斗士，享年三十岁。战斗三十四次，胜利二十一次，平局九次，获得自由四次，叙利亚籍。战友德利卡图斯敬立此碑。

轮与尘

对于那些真正想扬名立万的人来说，罗马城里并不只有角斗场这么一个舞台，在大斗兽场不远处，另一个更为古老的舞台已经喧嚣了数百年之久。

马克西姆斯竞技场（Circus Maximus），早在古罗马共和时代竞技场已建成，后在帝国时代多次翻修，尤其是尼禄统治时期遭遇大火严重损毁后经过大规模重修

作为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比赛项目，战车竞赛（Ludi Circenses）在地中海世界历史悠久。罗马人从他们的伊特鲁里亚邻居那里承袭了这项运动，而后者又师法自希腊人。在罗马社会，比起角斗，赛车更为普及，也更受各阶层热爱。这类赛事通常会伴随着公共节日庆典，在被称为“竞技场”（Circus）的椭圆形专用跑道中举行。在我们所谈论的这个年代，罗马城里一共有三座竞技场，其中最著名的是位于帕拉丁山（Palatine）和阿文丁山（Aventine）之间平坦谷地的大竞技场（Circus Maximus）。它的历史几乎和罗马城一样悠久，自王政时代就是罗马城主要的赛车场地，没有哪座竞技场能在规模、宏伟程度和声望上与之比肩。在罗马人竞技热情最鼎盛的年头，大竞技场内的15万个座位座无虚席，竞技场的椭圆形赛道全长约600米，两端设有转向柱，赛场中央的隔离带（Spina）上摆放着各种雕像和纪念柱，其中还包括奥古斯都从埃及卡纳克神庙带回的方尖碑。作为“面包与马戏”的一部分，战车竞赛的门票大部分时间都是免费的，甚至女性和男性也可以坐在一起，这也难怪在奥维德（Ovid）等诗人眼中，竞技场看台是一个适合发展浪漫关系的理想空间。

战车竞赛的规则并不复杂，但真正跑起来却险象环生。每场赛事通常有4至12辆战车参加，每辆战车一般由4匹马拉动，比赛开始后，选手们便会从闸门里冲出，环绕赛道逆时针行驶7圈。虽然一场比赛的时长不过15分钟，但人员受伤甚至死亡的概率与角斗场相比毫不逊色——尤其是在赛道末端那致命的转弯，每一名车手都需要在极高的速度下拼尽全力让自己不发生意外，同时尽量让其他人发生意外。目前流传到我们手里的所有古代记录都会提及倾覆乃至四分五裂的战车，因此车手往往也随身携带小刀，以便在危急时刻割断缰绳自保。不过比赛的惊险刺激恰恰也是其受到民众狂热欢迎的主要因素。

古罗马帝国时期大竞技场的复原图。弗拉维王朝时期大竞技场经过重修以及添加建筑等，成为当时举办竞赛与庆典的重要场所

尽管作为一项全民活动，但和角斗士一样，许多赛车手的出身都不太好，一名自由人若是成为赛车手同样会被视为卑贱之人。即便无法获得应有的尊重，成功的赛车手仍然可以积累巨额财富，享受顶级明星的荣誉和追捧。哈德良皇帝时期的赛车手迪奥克莱斯（Gaius Appuleius Diocles）在其24年的职业生涯里赢得了4257场比赛中的1462场，当他42岁退休时，其总收入据说达到了3586万赛斯特斯（据估算约为今日的150亿美元），这笔钱足以让整个罗马城的人吃上一整年的粮食。和马提亚尔同时代的另一位传奇赛车手斯科尔普斯（Scorpus）就没那么走运了，在其短暂一生中，一共赢得2048场比赛，然而在他27岁那年的一次比赛中，遭遇了致命的事故，永远留在了他深爱的赛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