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爆火,“烂片朝圣”是怎么发生的?



最近有个电影热度很高,叫《牛来》。而且据说很多人去看的理由不是它“好”,而是“烂到一定程度”。

整件事的过程大概是这样的。8月14日,《牛来》就已经登上热搜,原因是票房太低。上映9天,票房只有7352元,全国观影人次不到300。于是,很多人好奇,这得是什么样的片子?不行,我得去看看。之后几天,《牛来》的票房开始一路上涨,据说8月17日上午,累计票房已经突破1000万元。

对于这个情况,网络上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有人说这是“审丑狂欢”,也有人觉得这“纯属偶然”,还有人好奇这种制作水准的片子为什么会获得上映机会。

但毕竟,放在当下这个时间点,《牛来》只是个个例。从个例里总结规律,难免有“过度演绎”的倾向。因此今天,我们就切换到一个更大的视角,观察一下影史上的“类似情况”,也许能有一些新的发现。
作者:李南南
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
01

“极端差异”反而会让人获得额外的娱乐效果

首先,在影迷里还有个词叫“so bad it’s good”,翻译过来可以叫“烂到有趣”或者“烂到极致就是好”。在影迷当中,还有一个比较小众的分支,叫,Cinemasochism。这是影迷自己起的名字,来自两个单词的组合,Cinema,电影;masochism,受虐。直译过来,大概可以叫“电影受虐癖”,之前还有影评人写过一篇论文,题目就叫《电影受虐癖:坏电影与爱它们的人》。
论文里面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有人愿意忍受别人觉得难以下咽的坏电影,而且这种忍受本身甚至会变成一种值得炫耀的经历,我不仅看过,而且还坚持看完了。你可以去网上看看某些电影的留言,大概率能发现差不多的表述。
在国内,也有人管这个现象叫“烂片朝圣”。
当然,严格地说,“烂片朝圣”并不是某个词的一对一翻译。电影研究里有很多彼此交叉的概念,so-bad-it’s-good、cult film、badfilm、trash cinema、paracinema,等等。而Cinemasochism特别强调的是:明知一部电影很糟糕,却偏偏从忍受它、嘲笑它、调侃它中获得乐趣。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按照通常的想象,这就跟考试一样,即使分数再低,也比0分强啊。为什么有人会觉得“烂到极致反而有趣”呢?
关于这个问题,2024年,《消费者心理学》期刊上发表过一项研究。研究调查了5393名消费者。结果发现,在电影这样的娱乐消费里,假如有两个选项,第一个是多数人评价“最差”的选项,第二个是质量稍高,但相对平庸的选项。假如非要在这两个选项里选一个,那么很多人会选择前者,也就是那个“最差”的选项。
当然,前提是这个选项对应的代价并不高,不需要花很长时间,花很多钱,而且这个“最差”不会给你带来切实伤害。
研究者对这个心理的解释是,在成本可控、代价较低的情况下,与平均值之间的“极端差异”反而会让人获得额外的娱乐效果。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口味极其独特的地方小吃,本地人可能都从来不会尝试,却偏偏成为游客的打卡对象。比如北京的豆汁儿,绝大多数都卖给了游客。
但这只是“烂片朝圣”的心理机制之一,它的实际形成方式,还要更加复杂。
02

电影没变,观众先变了

要想了解这个过程,有一个关键事件不得不提。这就是1970年的“鼹鼠来纽约”。
1970年,墨西哥导演佐杜洛夫斯基的电影《鼹鼠》,在纽约上映。这当然不是一部通常意义上的烂片,但它是一部极其怪异、暴力、充满超现实意象的地下电影。正常发行体系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于是纽约有家影院,叫埃尔金影院,把《鼹鼠》放到了午夜场。
结果出事了。首先,这是午夜场。其次,影片非常小众。想象一下,假如你在一个很小众的时间,去看一部很小众的电影。然后你突然发现,居然还有人跟你做出一样的选择。请问你会怎么想?很多人会觉得,这是知音难觅啊。
于是,在埃尔金影院放映《鼹鼠》的周期里,那些观众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圈子,很多人都是反复来,或者带朋友来。久而久之,这个圈子就越来越大。
在一个小众的时间,跟一群小众爱好者,看一部小众的电影,这一整套行为渐渐形成了特定模式。
而这套模式完全成型,大概是在1975年。那一年,有部电影叫《洛基恐怖秀》上映。它刚开始正常上映时并不成功。1976年,它转到纽约韦弗利影院午夜放映。
而在放映期间,当年《鼹鼠》的情况再次上演,而且观影现场堪称是真人版的“弹幕狂欢”。要知道,这可是1975年的事。有人在角色说话时插嘴,有人接话,还有人穿成角色的服装来观影。影片里出现暴雨时,还有人举起水枪。还有的情节出现时,观众会举起报纸。
直到今天,《洛基恐怖秀》还有自己的官方影迷网站,网站上还有完整的“道具清单”,告诉新人什么时候该扔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该举报纸、什么时候该制造噪声。
1981年,传播学者布鲁斯·奥斯汀在《传播学刊》发表了一篇论文,里面有一个描述非常有趣,叫,“这里发生的已经不仅是看一部电影,而是体验一种电影院里的共同体生活。”
注意,《洛基恐怖秀》并不能简单归入“烂片”。它的代表性在于,它让人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看到,导演拍完一部电影以后,观众还可以重新发明一种看电影的方法。电影就放在那里,没有变,变的是观众。
而在当时,能享受这套待遇的电影,主要特点是“小众”,而不是“烂”。
03

烂片,后来是怎么变成经典的?

那么,“烂片”后来是怎么进入这个体系的呢?
这就要说到一个关键人物,号称“史上最差导演”的艾德·伍德。
1950年代,导演艾德·伍德拍了一批极低成本电影,其中最著名的是《外太空九号计划》。这部电影被骂了一阵后,热度也就过去了。但是没成想,到了1980年,美国有人专门搞了一个“坏电影评选”,结果《外太空九号计划》以大比分领先,被推上了“史上最差电影”的位置。
于是很多人开始好奇,这得烂到什么程度呢?结果,电影的热度在人们的好奇下一路走高。后来影评人评论,说《外太空九号计划》奠定了一种新的流行模式,叫“烂得足够有名,也能成为经典”。
之后,这套模式陆续成熟,还出现了很多专门搜罗烂片的杂志、榜单,还有大量四处搜集烂片的影迷群体。
就在2026年4月,英国电影协会专门办了一个电影季,名字叫“垃圾,你看过的最疯狂的电影”,集中放映各种烂片,前面提到的《外太空九号计划》就赫然在列。英国电影协会国家电影档案馆不但保存了它,还专门根据原始素材制作了一份全新的35毫米拷贝,让它重新回到大银幕。
有人可能会觉得,这群影迷的品位也太差了吧,怎么会专门喜欢烂片呢?
但事实上,有人专门做过研究,发现真实情况要复杂得多,远不是一句“某人品位差”能解释的。
研究者发现,在那些“垃圾电影”爱好者群体里,有很多都是“高度投入”的电影爱好者,多数人同时喜欢艺术电影,而且他们不是什么烂片都喜欢。没错,烂片迷其实很挑,不能是“平庸的差”,也不能是“无聊的差”,更不能是“故意的差”。
假如一个人主动宣布,“我要拍一部烂片”,烂片迷大概率不买账。还有人专门做过分析,能被影迷接纳的烂片,必须存在一类“可辨认”的失败。具体来说,是创作者似乎真诚地想实现某种艺术目标,却没有成功。于是,观众会从“他想拍成什么”和“最后拍成什么”之间的巨大落差里获得乐趣。
假如你观察那些在烂片迷里流行的电影,会发现它们几乎都是这种情况。比如《房间》《鲨龙卷》《外太空九号计划》。
当然,我们还不能说《牛来》已经进入了这套体系,我们也没有说它一定就是烂片。我们只是以此为引子,去回顾“烂片朝圣”这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现象的由来。
有人半夜去看《鼹鼠》。有人穿着奇装异服,一遍又一遍地看《洛基恐怖秀》。有人把“史上最烂电影”做成了专门的榜单。从某种程度上看,他们做的其实始终是同一件事,从电影失败的地方,重新发明另一种观看电影的快乐。
04

现实世界不“服从”平均值,“服从”极端值

假如说我们能从这个过程里收获什么启发,我觉得首先不是“烂片也有烂片的价值”,也不是“审美退化有道理”,更不是以后看到一部烂片,就应该主动去给它贡献票房。
我想到万维钢老师最近讲过的一个词,叫“重尾”。很多时候,现实世界并不“服从”平均值,而是“服从”极端值。
这句话放到电影上,肯定不能直接当成一个统计学结论,但它至少提醒我们一件事:平均,从来未必是最值得关注的位置。影史保存最好的电影,这很好理解。但奇怪的是,影史偶尔也会认真保存最坏的电影。
英国电影协会甚至会给《外太空九号计划》重新制作35毫米胶片。反倒是那些不好不坏、平平无奇的电影,最容易什么都没留下。
这么看,“烂到极致就是好”这句话,或许从来不是说0分等于10分。0分当然不是10分。但0分和10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离平均值足够远。
而在人类的注意力世界里,有时候,真正决定你会不会被记住的,未必是你在平均值的哪一边,而是你离平均值,到底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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