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金沙江创投主管合伙人朱啸虎试用了一次“龙虾”——开源Agent OpenClaw,光是安装就花了他不少工夫。
“我当年也是学电脑的,自己装一套都觉得有点复杂,好多年没打过命令行了,感觉一下子回到了二三十年前那种软件时代。”朱啸虎说。
但在朱啸虎看来,OpenClaw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用AI来执行任务是刚需。此后半年,沿着这个方向出现的产品体验更好,也更安全可靠,WorkBuddy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评价是,与年初相比,这类产品的易用程度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金沙江研究部用WorkBuddy分析被投企业每月提交的财务报表。现金流、盈利和收入增长,这类分析过去需要人干好几天。现在他直接说出想看的指标,图表就能自动生成。这家原本就在用企业微信办公的投资机构,接入WorkBuddy早就顺理成章。
Agent要真正用起来,最好就放在员工每天打开的工作软件里,而腾讯也的确这样做了。
10月14日,企业微信5.0.12与WorkBuddy 5.8.0同日发布,腾讯手下的两款王牌产品自此正式打通:WorkBuddy以可对话机器人的身份进入企业微信通讯录,二者共用一套企业微信账号体系。
此前,字节发布豆包工作,与飞书深度打通。阿里千问办公发布企业上下文产品,基于它构建的数字员工也可以部署到钉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国内三家协同办公平台背后的大厂,先后把各自的Agent接上了自家IM。
腾讯手里的组合也更具看点。一边是今年AI办公赛道热度最高的产品之一WorkBuddy,上线不久即成为国内用户最多的办公智能体;另一边是国内服务用户规模最大的协同办公平台企业微信。
这两个产品的深度打通,是腾讯在迄今为止在企业级Agent上分量最重的一次整合。如果把WorkBuddy看作Agent时代的生产力,企业微信承载的就是企业的生产关系。这次打通也改变了Agent在企业里的位置:过去它装在员工的电脑上,如今它有机会坐进1400万家企业的通讯录。
办公Agent之争,正在演变成一场生产关系的竞争。
能干活的Agent,找到了上班的地方
ChatBot在企业市场的商业天花板很早就已经显现出来。对话式AI能写邮件、改方案,但提效集中在个人层面,企业提效不明显。今年年初OpenClaw走红,证明了让AI直接动手执行任务是真实需求。此后,Agent成为继Chat之后AI价值释放的核心环节,也成为大厂必须争夺的位置。
但Agent进入企业有一个前提,它得知道这家公司是怎么运转的。比如一个项目由谁牵头,现在卡在哪一步,总要翻好几天的群聊记录才能拼凑清楚,这些信息都沉在聊天记录和文档深处。缺少这些上下文,Agent的执行能力再强,也只能处理员工手动喂给它的那一小部分工作。
朱啸虎在9月接受采访时,也谈到了这一点:“没有人会为了上面的办公Agent,去放弃自己公司已经有的整套聊天工具和所有组织关系……所以办公Agent肯定是大厂的天下。现在也很明确,就是这三家在竞争。”
在AI办公这个战场上上,三家大厂各有打法。
字节的筹码是飞书。飞书的产品一体化程度在业内公认度不低,而豆包工作承接了飞书内原有的豆包企业版入口。用户以飞书账号登录后,可以调用权限范围内的聊天记录、文档和会议纪要。简而言之,这是一条以平台为基座、把对话助手升级为Agent的路径。
阿里则选择先处理数据问题。千问办公的企业上下文产品用专属模型对企业数据做压缩和结构化处理,降低Agent调用的Token成本,再把基于这些数据构建的数字员工部署到钉钉,后者更多承担Agent落地入口的角色。
腾讯的顺序正好相反,WorkBuddy先作为独立产品在市场上跑了出来。6月推出企业版后,它已在50多个行业落地。客户名单里既有蒙牛这样的消费品牌,也有平安和中金公司这类对数据安全要求极高的金融机构。
9月,国际数据公司IDC对11家企业级Agent做了百题千次测试,WorkBuddy的综合得分和复杂任务得分均排名第一。在沙利文的桌面智能体报告中,它同时位列个人端和企业级两个榜单首位。这也至少能够说明,它能够把活干好,企业也真正用了起来。
产品能力经过市场和第三方的双重验证后,腾讯才把它与企业微信做原生打通。这样做的好处是,企业微信上的企业拿到的是一款已经在各行业真实业务中跑通的Agent,试错成本更低。此外,WorkBuddy在独立发展阶段也保持了跨平台的开放性,没有被绑定在单一IM上。
三家看起来走的都是Agent加IM的路子,差别在于两边各自带来了什么。
WorkBuddy的长处在执行。国际研究机构Omdia在报告中分析,WorkBuddy的执行精准度更高,原因是一套能自我进化的Harness闭环,大意是Agent会根据每次任务的执行结果,不断修正自己的工作方式。此外,它还能把企业里资深员工的经验沉淀成可复用的技能,供其他员工和Agent调用。
不过,Agent能发挥到什么地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员工愿意花多少时间给它交代背景。
企业微信补上的正是这一块。员工每天在企业微信里沟通、开会、跟进客户,大量工作的起点都在这里。WorkBuddy进入企业微信后,Agent可以直接从员工的工作现场拿到任务和上下文。对企业微信而言,它过去只是连接了人和组织,缺少一个能把具体工作接过去执行的角色,WorkBuddy恰恰就填补了这个位置。
一根线,串起腾讯办公
腾讯在办公领域不缺拳头产品,腾讯会议、腾讯文档、企业微信都已经积累了不少行业Know-How。进入Agent时代,腾讯面临的挑战,是让这些产品协同运转起来。
2026年,WorkBuddy逐渐成为串起这些产品的那根线。8月,WorkBuddy打通腾讯文档,上线人机双写。9月,WorkBuddy企业版办公套件发布,腾讯文档、乐享和网盘首批接入。企业只需一个订阅,就能在同一个Agent底座和同一个管理后台下使用这些产品,各产品的AI读写同一份办公记忆。
企业微信是这条线上分量最重的一块。
如果说文档和网盘里存的是内容,那么企业微信里存的就是关系。
这种关系有两层。第一层在组织内部。企业微信目前覆盖超过1400万家企业与组织,沉淀了企业的组织架构和员工之间的日常沟通记录。
第二层是企业与客户之间的连接,这是企业微信区别于另外两家的核心资产。依托与微信的互通,每天有7.5亿微信用户通过企业微信接受企业的服务。品牌导购与消费者的一对一沟通,门店的会员群,销售顾问的客户跟进记录,这些经营数据都沉淀在企业微信里。
WorkBuddy接入后,可以在企业授权范围内读取这部分上下文。Agent的工作范围有机会延伸到客户运营,触及与企业营收直接相关的环节。目前,欧莱雅、麦当劳和比亚迪等企业都在探索落地企业微信与WorkBuddy联合方案。
拿美妆行业举例,品牌的专柜导购大多通过企业微信维护顾客,每天要回复大量咨询。WorkBuddy接入后,可以替导购梳理这些对话并提醒回访时间,再把集中出现的需求汇总给相关负责人。
对员工来说,在企业微信里找WorkBuddy干活就像@一位同事,不用下载安装,侧边栏就能直接调用。反过来,员工在WorkBuddy里用企业微信账号登录后,它可以翻阅聊天记录,帮忙安排日程和会议,也能替员工发消息和拉群。
于是,一位销售经理的周一早上可以是这样的:企业微信里积压了上百条未读消息,他把整理工作交给WorkBuddy,后者按优先级挑出当天必须回复的客户问题。接着,它调出上周例会的纪要和待办,约好相关同事,订下会议室并发出在线会议邀请。会后整理出的跟进方案,直接发回项目群。这些过去要占掉半天繁琐工作都交给Agent在后台完成,而他可以把时间留给需要亲自沟通的客户。
这可能是Agent时代生产力与生产关系重构的一个里程碑,核心变化在于Agent有了组织身份。它进入通讯录,知道谁在什么岗位,了解一件事的来龙去脉,结果直接进入企业已有的工作流程。同时,员工的工作方式也会跟着调整:一部分执行环节交给Agent,人保留判断和确认。
商业化是这次打通的另一条主线。打通之后,WorkBuddy的账号和用量统一归企业微信管理员管理,AI算力也可以由企业统一采购。过去十年,国内企业软件普遍面临付费难的问题。不少企业习惯了免费的基础功能,按人头收费的订阅模式推进缓慢,协同办公赛道的竞争又格外激烈,免费策略一度是常态。
但Agent改变了收费的逻辑。员工让Agent做一份分析或整理一轮客户反馈,每一次调用都对应真实的算力消耗和看得见的产出,企业更容易按用量为结果付费。腾讯让这笔支出走企业微信的统一采购:管理员在后台为员工分配名额、设定额度,费用进入企业的IT预算。
对企业微信而言,这意味着一条依托既有客户基础的新收入来源;对WorkBuddy而言,企业微信上的1400万家组织则成为现成的销售通路,省去了逐家获客的成本。
企业软件的价值,最终会向员工每天打开的入口汇聚。
管得住,Agent才铺得开
企业级Agent的能力已经可用,但要让企业放心地大规模部署,还有一道门槛。
一家企业让几十名员工小范围试用Agent,花费有限,涉及的数据也不多,管理层未必会细究。等到全公司几千人都在用,老板就会开始追问:每个月花在Agent上的钱到底换来了什么?员工让Agent读过的那些客户资料和内部文件,会不会流到不该去的地方?
这两个问题没有答案,Agent在企业里就只能停留在试用阶段。
对于WorkBuddy来说,进入企业微信、实现双向互通只是开始。腾讯的答案,一处在权限,一处在账本。
数据安全,关键在授权这一关。业内不少Agent与IM的打通,由员工个人授权即可完成,企业未必知道Agent读走了什么。而企业微信与WorkBuddy的打通只面向WorkBuddy企业版和经过认证的企业微信账号,Agent要读取企业上下文,先得拿到企业的授权。权限沿用企业微信现有的组织架构,AI能看哪些信息、哪些操作必须由人确认,都由企业统一设定,上下文始终留在企业内部。
“账本”指的则是可观测中心。腾讯的判断是,Agent接入之后,企业最先需要的是一块仪表盘。
举个例子,企业某个月Agent的积分消耗突然上涨,管理员可以先在实时观测里确认异常,再通过会话追踪把消耗拆到具体部门和模型,最后在轨迹详情里找到拖慢速度或推高成本的那一步调用,再据此调整工具。云计算普及之后,企业早已习惯用类似的工具管理服务器和带宽成本。Agent进入企业后,积分和Token成了新的成本项,管理手段当然也需要跟上。
除了权限和账本,WorkBuddy在操作安全上也走了一条与主流不同的路线。
此前多数Agent遇到敏感操作就弹窗请用户确认。但问题在于,用户往往看不懂那些指令,习惯性点了确认,安全机制形同虚设。
WorkBuddy的思路是减少让用户做判断。它默认开启安全沙箱,在操作系统层面识别指令意图,格式化磁盘这类高危操作会被直接拦截,工作空间内的正常读写则不再多次弹窗。
10月13日,腾讯WorkBuddy企业版管理后台上线“可观测中心”,作为企业级Agent智能体运行管理的「仪表盘」——从统计观测到轨迹分析,让企业级Agent全链路「看得全、看得清、看得透」。
开放是腾讯的另一张牌。WorkBuddy与企业微信原生打通,同时也为飞书、钉钉提供官方连接器,并支持企业接入自研模型或第三方模型。有些大型企业集团总部用企业微信、子公司用钉钉,有些金融机构已有自建模型,对它们来说,这显然降低了采购阻力。
这也是腾讯在这场竞争中一个耐人寻味的选择:在自家主场做最深的整合,同时保留进入对手生态的通道。
朱啸虎的解读是,WorkBuddy的基座模型可以随时更换,“核心壁垒是用户愿不愿意把他的企业知识库、把企业的组织关系放到WorkBuddy里面来。”Omdia分析师在报告中,也把“构建覆盖权限、合规和成本的稳健治理基础”列为WorkBuddy的三项核心能力之一。
在企业级市场,开放和治理说到底都是为了赢得企业的信任,让企业愿意把数据和流程交出来。
在那次专访里,朱啸虎还说过一句话:“熬得久更重要,而且后发是更有优势的。”在他看来,一旦技术优势收敛,竞争就会回到入口和用户数据这类传统互联网的指标上。
腾讯在大模型上起步不算早,但办公Agent的胜负,取决于谁能更深地嵌进企业的日常运转。当Agent和员工出现在同一份通讯录里,企业的组织方式也将被重新书写。腾讯握住的,正是这场变化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