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们有没有“GTA假”哈,反正我是通宵硬肝硬来着。
距离上一代发售,已经过去了整整13年。业内普遍估算,GTA6 是史上制作成本最高的电子游戏,具体数字不可知。R星(开发商 Rockstar)只是谦虚地说,hài!赶不上迪拜哈利法塔的造价(15亿美元)。
出于对这款游戏的喜爱,我非常好奇,这么多年这么多钱到底花哪了。
我翻看了很多采访(R星这次罕见地接受了深入采访),原来他们花费最多力气的地方,是那些玩家很难注意到的细节。比如贫民区便利店破败老旧,冰箱时不时发出嗡嗡声。
贫民区的冰箱嗡嗡作响,
养狗人家里狗毛乱飞
“罪恶都市”背景设定在迈阿密。
驶上跨海公路,海面上有游艇,远处是一大片高楼组成的天际线,再往海滩开,街边又变成了棕榈树、彩色酒店和拥挤的游客。迈阿密著名的南海滩、布里克尔金融区、跨海公路,都能在游戏里找到原型。
我怀疑R星是不是直接把迈阿密扫描了一遍,再把整座城市导进了游戏里?
没有这么简单。早在 2015 年,也就是游戏发售的十一年前,R 星就从苏格兰飞到了美国迈阿密。(没错,《GTA》系列的开发团队来自苏格兰。)
他们坐直升机俯瞰城市,跟着警察巡逻,去海滩、酒吧、夜店考察,还采访了当地居民、前警察和帮派成员。
这种调查持续了很多年。R 星甚至在迈阿密安排了一支长期驻扎的研究团队,专门调查当地的城市风貌与文化。
许多迈阿密地标性建筑都在游戏里还原了|GTALAB
他们的考察范围也不只限于迈阿密市区。团队沿着公路一路走访佛罗里达群岛,直到最南端的基韦斯特,还深入大沼泽地,记录沿途的城镇、道路与自然环境。
迈阿密有个著名的 Wynwood 街头艺术区,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涂鸦,Rockstar 干脆请来 50 多位街头艺术家,为游戏里的墙壁创作壁画。
游戏中的街头涂鸦,连高架桥墩都没放过|Rockstar Games
这些资料最终被带回工作室,成为《GTA6》里虚构的佛罗里达州,以及罪恶都市的制作参考。
之后,才是漫长的建模工作。开发者需要根据采集的资料,重新制作建筑的三维模型,设计街道、商店和住宅。
《GTA6》的室内场景数量,比过去的作品多了约一个数量级。从普通住宅到商店、酒吧,每个空间都需要专门的美术设计。
某间房子的墙上挂着宠物狗的照片,那家里就会有宠物用品,隔壁房间还被狗弄得一团糟,地上甚至还有狗屎。
他们甚至会给一间普通住宅构思户主的生活,房子的动线、桌上留下了什么东西、墙上挂着谁的照片。如果照片里出现了屋主一家人,那么照片中人物的长相、纹身,也要跟游戏里的角色对应。
一个 NPC 的家里,有非常多的生活细节|GTA VI COMPANION
这样的细节,在《GTA6》里有很多。玩家可能完全不认识屋主,但从家具、物品和生活痕迹里,大概就能猜出这里住着什么样的人。
静态空间布置好了之后,还要让整座城市“动”起来。
我们在游戏里看到的海浪潮起潮落;正午时阳光直射,玻璃幕墙反射蓝天;到了傍晚,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黄色,楼宇之间拉出长长的阴影;突然下起一场暴雨,地面又留下许多水坑,霓虹灯在积水里反光。
车内视角的雨刮器,都会拖出水痕|YouTube
雨下起来以后,地面会变湿,远处的能见度可能降低,人物的头发和衣服也会产生反射效果。
这些效果,就需要光线追踪和全局光照技术,让游戏能够模拟光线照射和反射的过程。不同的材质,也需要根据自身的粗糙程度、反光特性,呈现不同的效果。
为了还原佛罗里达州的气候,《GTA6》还重新设计了局部天气系统。游戏里不同地区可以同时出现不同的天气,云层会受到风、湿度等因素影响。
海滩还是晴天,乌云即将来袭|Rockstar Games
海滩上可能还艳阳高照,几公里外却已经乌云密布。下雨以后,空气、路面和建筑的视觉效果,也要跟着变化。
这种对真实感的追求,从视觉延伸到了声音。比如车里的低音炮、海滩上的蓝牙音箱、夜店的大型音响,哪怕播放同一首歌,听起来也完全不同。
R 星还模拟了不同空间里的声音变化。比如从狭小的酒店电梯走进宽敞的大堂,音乐的回响也会跟着改变。
他们甚至花了几年时间改进声音的反射与传播系统,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汽车的爆鸣声会在建筑之间反射,显得更为刺耳,到了偏僻的小镇,声音就更空旷。
图源:Rockstar Games
贫民区设备老旧的商店,冰箱可能嗡嗡作响,细到能听到冰箱里瓶子轻微震动的声音,而度假区装修更好的商店,制冷设备就很安静。
当建筑、光线、天气和声音都符合你对现实世界的观感时,哪怕只是站在街上什么都不干,这座城市也会显得很真实。
佛罗里达不养闲人,即便是 NPC
城市有了,接下来该往里面放人了。游戏行业把这些由电脑控制的角色叫作 NPC,也就是“非玩家角色”。游戏里的路人、店员、警察都属于 NPC。
过去,游戏里的路人,大多只是街道上的背景板。来回走动,偶尔说两句台词,玩家一掏枪就四散奔逃。
但到了《GTA6》,佛罗里达不养闲人。NPC 不光有各自的长相、身材、台词。为了把这群人做得像模像样,R 星专门组建了一支由编剧、导演和制作人员组成的团队,设计他们的外观、动作和台词。甚至还请了当地的造型师,根据不同阶层、职业和生活方式,为 NPC 搭衣服。
体型不同、穿着不同的路人|Rockstar Games
我在游戏里啥也不干,坐路边看 NPC 在街上的活动,都挺有意思。
公园里有人跑步,有人牵着狗散步,情侣手拉手逛街;夜店里有人端着酒杯跳舞,健身房里还有人跑步、举铁。
为了做出这些效果,R 星给《GTA6》准备了超过 60 万段角色动画。相比之下,上一代《GTA5》只有约 5.5 万段,号称开放世界细节狂魔的《荒野大镖客2》也只有大约 30 万段。
为什么这么多动作?还是为了拟真。NPC 动作还要适配不同的身材。
当你在沙滩发起一场斗殴,身边的路人都会过来围观|YouTube
比如,一个一米六的瘦子,跟一个一米九的壮汉,坐进同一辆汽车,动作就不一样。过去很多游戏为了省事,会让不同体型的角色共用一套动画。结果就是,矮个子可能够不到方向盘,大高个的腿又容易穿过车门。
但如果为每一种身高、体型都重新制作动画,工作量又太大了,所以 R 星为此开发了一套“运行时动画重定向”技术。美术人员先制作好基础动作,游戏引擎再根据角色的身高、四肢长度和身体比例,实时调整关节的位置。
人物的外观、动作都设计好了,放进游戏里,他们就会产生行为。
比如,我走在街上,听到两个人聊天,觉得有意思,就站在旁边偷听。在其他游戏里,这两个人可能只会继续念台词,仿佛你根本不存在。但在《GTA6》里,如果你站得太近、听得太久,俩人会暂停聊天,问你“有何贵干?”
围观警察办案靠的太近,还可能被一起逮捕
我在路边盯着一名遛狗的壮汉看,他觉得我在挑衅,怒问“你瞅啥?”,突然解开了狗绳,狗朝我冲过来,惊得路边一群鸽子飞起。狗追我半天,发现追不上,又跑回主人身边。
这一连串反应,背后靠的就是 NPC 的行为 AI。
R 星会给路人设定不同的性格和行为倾向,再结合他们看到什么、玩家正在做什么,以及周围的环境,决定接下来调用哪些动作和台词。
比如我在路上突然拔枪,胆小的路人会害怕逃跑,胆大的可能破口大骂,不怕事儿的直接冲过来制服我,或者和我对射。
一个路人加油时,把汽油弄到自己身上点燃,是许多动作的叠加,也构成了意外事件| The Gameverse
当许多 NPC 的行为同时发生,就会演化成“事件”。
比如街上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司机下车争吵,附近的行人停下来围观,警察也可能赶来处理。玩家可以直接开车离开,也可以停下来凑个热闹,甚至把自己卷进冲突里。
这种街头事件,R 星在《GTA6》设计了近 500 种可以重复发生的环境事件,分布在全地图约 12500 个预设位置。小到游客拍照、街头争吵,大到偷车、警察追捕,都可能在你开车经过时突然发生。
此外游戏里还有超过 1000 个“遭遇事件”。其中有些只会出现一次(就像当街看到抢劫,你能选择是否见义勇为),有些则能根据玩家的选择,延伸出后续的小故事。有些地点的故事,还会随着玩家多次到访而发生变化。
玩家一直拿手机拍一个 NPC,NPC 就会来质问“你瞅啥?”|Sonny Evans
R星甚至会记录,你看一场热闹,到底看到了哪一步,他们开发了一套机制叫“内容追踪系统”。
比如我开车经过一条街,听到路边两个人正在吵架。刚听见第一句话,就一脚油门开走了。游戏会认为,这段内容我还没真正看过。过一段时间,同类事件还有机会再次出现。
但如果我停车围观了一会儿,又中途离开,系统会延长类似事件再次出现的间隔,如果我完整参与了事件,它可能就不会再重复。
这种事件追踪有什么作用呢?举个小例子。
以前玩《GTA》,警察经常像开了天眼。你刚刚犯案,明明四下无人,却马上开始被通缉,但你只需要把车重新喷漆,就能消除通缉,在警察面前大摇大摆。现在,你的犯罪行为需要被人目击,被 NPC 报警,警察才会开始抓你。警察还会根据线索,分别记录你的长相、衣着、车辆。
玩家的武器、车辆、穿着、外貌,都是警察记录的一部分|DF Clips
比如我刚抢完一家商店,开车跑路,警方根据商店摄像头,记录下了我的穿着、外貌、驾驶车辆。
这时我把车重新喷漆换个颜色,那警察就找不到我的车,但他还记得我的穿着外貌,我得继续换装,摘掉帽子或换副墨镜,一点点降低被认出来的风险。
NPC 有了记忆,游戏进程有了前因后果。
为了让一座城市足够真实、热闹,R 星用人力堆一套巨大的“城市行为模型”,不断增加人物、台词、动作、事件和触发条件,再让它们根据不同的情况组合起来。
这些内容没有使用生成式 AI,全是程序员写的脚本、编剧写好的台词、演员录制的声音、动画师制作的动作。
数量堆到什么程度了?有评测媒体表示,玩了 60 多个小时,表示自己还没听过一句重复的路人台词,玩了 150 多个小时,还在不断发现新的随机事件。
当脚本的数量足够庞大,玩家就会觉得这座城市在自由运转。
前 AI 时代最后的瑰宝
该说不说,这款游戏做得真细啊!
比如你开车停车时,离旁边的车太近,驾驶座的门打不开。换作很多游戏,角色可能直接穿过车门,或者瞬间出现在车外。但在《GTA6》里,主角会把门推开一道缝,再侧着身子挤出去。
如果你摔倒在泥土地上,衣服也不会直接变成一整套脏衣服,只有真正接触过地面的部位才会沾上灰尘;在太阳底下掏出手机,屏幕上甚至能看见手指留下的油污;
游戏里所有的书和杂志都是有实际内容的|The 101
开车时随手打开电台,听到一则荒诞的新闻,当时只觉得好笑,后面真能碰到当事人;
你让角色吃薯片,她会一只手拿着袋子,另一只手伸进去抓薯片。结果这时候,你又让她拿起一罐汽水。她会举起薯片袋,直接往嘴里倒。
也许有些细节永远没人发现。但是,万一呢?事实证明,真实感是由无数细节拼凑出的。
R 星母公司 Take-Two 却明确表示,《GTA6》的制作没有使用生成式 AI。可谓是 AI 时代纯靠手搓的手艺人。
这可能跟开发周期太长有关。2015 年,R 星就开始去迈阿密采风了,2018 年《荒野大镖客2》发售后,大批开发人员转入《GTA6》项目。等到 2023 年 ChatGPT 进入大众视野时,GTA6 都完成早期开发了。
未来 AI 或许能帮助开发者生成海量符合人物设定的台词、动作和事件,让更多工作室做出细节丰富的开放世界。因此,我们可能会玩到比《GTA6》更大、更自由的游戏。
但是我想感慨一下,正因如此,我们很难再见几千个人,花了十多年,不计代价地去填满一座虚拟城市。
参考文献
作者:糕级冻雾
编辑:马文
封面图来源:grandtheftauto6(官方 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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