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孩子真正的出路是敢站出来负责

这个暑假，很多父母又开始替孩子安排：补什么课、报什么班、刷什么题。但在AI时代，教育真正要面对的问题，可能已经变了。

孩子未来最重要的能力，不只是考高分、进好学校，而是能不能发现问题、调用工具、和人协作、完成真实任务，并且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关于这个问题，得到App《年度人文课堂》主理人贾行家老师采访了教育专家沈祖芸老师。这篇文章讨论的正是AI时代家长最该更换的教育观念：别再只把孩子推向分数竞争，也别替他清理掉所有障碍。

真正有价值的暑假安排，也许不是把时间表塞满，而是把生活里的真实问题交给孩子，让他练习选择、犯错、修正和交付。教育的目标，不是把孩子训练成执行指令的人，而是帮助他成为一个能为自己“署名”的人。

来源：节选自得到App《贾行家·年度人文课堂2》

“专注分数和升学”，成了一大障碍

如今，我们对孩子的教育问题最迷惑，最焦虑。AI来了，由技术到生产、由生产到经济社会结构，都在剧烈重组，可是我们的孩子却正在风暴中心。这就相当于是赌注下去了，规则却变了，可如何是好？

沈老师说：“剧变”的剧字用得好，是剧烈的剧，也谐音未来教育要更换一个新的剧本。

难处在于提问，在“换了剧本”级的剧变面前，不一定能找准问题。这时候有个简易办法：先问不能怎样想、不能怎么做。

那么，咱们就直接切进问题的关键：在AI时代，我们家长有哪些认知需要更换？有哪些做法，已经是错的了？

那些亟需更换的教育观念，也许和上一个工业发展模式很契合，也许是上一代人获取成功的法门，但现在得随着外部变化而变了。

沈老师说，现在家长最需要调整的观念，是不能再把教育只理解成分数竞争和升学路径。教育不是把孩子送进一条越来越窄的通道，而是帮助他形成面对复杂世界的能力。

如果家长再延续从前的惯性，越是执行得完备，孩子越是听话和聪明，越可能被彻底训练成一个不断完成外部要求的人。

然而在AI时代，这是危险的情况。AI完成外部指令的水平，不仅比人更好、更快，而且在成本上低几个数量级。你还记得那个“人类当量”的冷酷算式吗：AI完成任务需要的算力成本，相当于一个博士生劳动成本的几百分之一。这个冷酷的现实，足以打破等着流程给自己喂任务、再去和AI比结果的工作方式。

AI科技开发者的共识是：未来的核心职业能力是主动行动能力，人要能在各种场景里发现独特问题，把AI工具变成自己的生产力，同时主动建立和人的关系，独立运转一个过程。

那么，“专注分数和升学”这个在从前最有用的方式，在今天成了一大障碍。

只堆资源，不给任务，是错的

这个有待更换的认识，还带来了具体的逻辑问题。很多父母的行为模式，是一直为孩子“清理障碍”。“你就管好你的学习，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说这话的家长自信完全掌握了教育的目的，能替孩子选择唯一的出路，替他们清理沿路的障碍，使之阻力最小。

比如按照自己的理解替他们报兴趣班，当他们在学校里遇上问题，就替他们疏通，让孩子直接拿到结果。

替孩子选择一切，错了固然痛苦，就算能得偿所愿，其实也有隐形的痛苦。当他们尝试自己选择、遭遇挫折时，最怕父母奚落“早就告诉你了，谁让你不听”。这也让他们如今用“躺平”来对抗：我不想要你认为我想要的东西，我也不想再听你的，可是，我已经没有目标和力气了。

沈老师谈到，竭力为孩子清理障碍的爱，会慢慢剥夺孩子面对世界的机会。未来社会不会因为一个孩子被保护得很好就降低复杂度。相反，越是变化快，越需要孩子在低风险环境里早点练习选择、犯错、修正和承担。

接下来要改变的认知，还包括家长对于“什么是好学校”的判断标准。从哪些大学、哪些专业毕业，就注定找到好工作，有好工作就有好未来的叙事，正在濒临尾声。

适应未来的学校，也不再是以高考分数为唯一标志了。也不会是那种早上五点起床，一路上课、自习到晚上十点，不允许学生有任何计划外行动的学校。

《要有光》的作者梁鸿老师提到，那些超级中学的学生，因为长期久坐和严苛的时间管理，连上厕所都要计算，便秘和痔疮发病率极高，那已经不是一个能讨论“未来”的地方了。

沈老师说：“未来真正可靠的孩子，不只是进入一所好学校的人，而是在任何环境里都能发现问题、调用资源、建立关系、完成交付、不断修正的人。家长能给孩子最好的支持，不是替他赢下所有竞争，而是让他逐渐拥有不被竞争吞没的内在力量。”

一所好的学校，是能把资源转化成学生的选择和成长，让学习关系更真实。有没有针对孩子的具体课程选择？有没有支持孩子做具体选择的老师？有没有帮助孩子发挥自己优势的任务？学校的整体文化是不是真的尊重人？“家长看学校，要看孩子在那里有没有被当成一个正在生成的人，而不是一个等待被筛选的分数。”

到这里，我们先回顾一下：只把教育理解为分数和升学，一定错了。只为孩子清理障碍，也是错的。只堆资源，不给任务，是错的。只追求标准答案，用证书和成绩层层包装履历，继续让孩子停留在被安排、被检查、被证明的位置上，也是错的。

从“资源焦虑”转向“任务意识”

家长对自身的角色认知，就需要转换：要从“资源焦虑”转向“任务意识”。以前流行的尽责方式，是尽一切可能给孩子堆资源，买学区房上名校，报名师的补课班，参加能加分的竞赛，拿到资格证书，而在这个过程里，孩子只是一个从A点到B点的乘客。

沈老师的具体建议是：真正有效的家庭教育，就是把日常生活里的真实问题，转化成孩子可以参与和承担的小任务。比如全家要出门旅游，可以让孩子来订票，查路线，制定日程方案，联系目的地，做预算，回来再做复盘。

这个过程是把日常出游变成培养不同能力的综合项目——使用AI查询信息的能力，结构化思维的能力，比较和决定的能力，财务管理的能力。

这种“真实委托”的家庭教育模型，关键是有对象、有标准、有交付、有反馈，而不是做给家长看的表演。

家里可以建立一个“问题银行”：准备一个文档，孩子每周记录问题，来自对生活的具体观察：外婆为什么总是学不会手机支付？小区的垃圾桶旁为什么总是堆着纸箱子？这不是为了让家长直接给答案，而是让孩子学会探究和改善世界。

可以建立一个“失败博物馆”。在从前的教育模式里，“失败”是一个被严重污名化的宝贵资源，失败中最糟糕的东西就是对失败的回避。在家里建一个失败博物馆，就是把日常的失败公开化、正常化，转化成观察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忽视了什么，下一次可以怎么改变。

家长也可以把自己的失败放进这个博物馆。沈老师说，一个家庭如果能温和地谈失败，孩子就不会把失败当成自我价值的崩塌。

署名即担当

关于AI时代的教育变革，沈老师已经给了专家看法，为什么不直接转述，还要屋下架屋？因为她的观点回应了我的长久困惑，我非常想和你展开讨论。

我不是这段信息的源头，但我现在接过了它，在公开场景里和它对话，也是一种“署名”的行为。从前我们谈“署名权”，往往是谈权利，利益的利。

署名不只是确认利益的痕迹，也是个人参与世界的痕迹，是承担责任的痕迹，相当于在别人的作品后面投记名票，相当于表态：我乐于在有争议的话题里，推动沈老师的观点成为未来教育的“共同知识”，乐于参与行动，承担责任，更乐于成为被这些教育实践所改变的世界的一部分。

这就像如果你愿意把这两天的文稿转发出去，也是在署名表达你的选择。

把署名作为一种未来的能力来理解，和当下的两层背景有关：一层是技术和产业背景。

AI正在倒推着人类留下痕迹和证据作为一种核心能力。沈老师建议，家长要和孩子共同建立一个“AI共事日志”。AI是无法回避的工具，就不能假装它不存在，而是要和工具划清边界，学习人在使用这种工具时要负担的责任，用什么样的工作方式保留自己的独立判断。

“AI日志”的形式，就是透明记录孩子是怎么用AI的：是把问题扔给它，直接把答案抄到试卷上？还是一轮轮地追问，选择，补充漏洞？这两种用法，会造就两种不同的未来。

现在的专业训练已经是如此了。史欣悦老师受北大法律系的邀请开法律文书写作课，要求同学直接用AI写，但要把完整的交互、修改过程交上来讨论。

AI带来的“不是工具变化，而是学生与知识、世界和他人发生关系的方式变化”，因此，学校和家长的责任需要从帮助孩子完成学习任务，转向帮孩子在人机协同里形成自己的判断、承担责任。“未来世界并不是会用AI的孩子淘汰掉不会用AI的孩子，而是有判断、有责任、有真实能力的人，超过只会调用工具、包装成果的人。”

最先被AI大面积覆盖的热门岗位是程序员，他们曾经最擅长调用数字工具来完成明确的指令。同时，被AI加持、放大的人，是那些不一定拥有专业技能，但是有自己的问题、自己的品味、也敢于挑战未知的人。近年来的传统媒体没落和自媒体兴起，其实是近似的现象：自媒体的存在方式是个人署名，在商业场景里叫IP化，也就是先作为一个独特的人格和视角被市场接受。

署名即立场

除了技术和市场的视角，我更关注的是：在未来的社会结构里，能为自己署名，会是成全一个人实现完整的能力。

讲个小故事：一个德国的十岁女孩，攒了好久零花钱，走进一家连锁快餐店买新口味汉堡。在拆开包装纸的时候，汉堡被碰掉到了地上，又被人踩了一脚，女孩在店里大哭了起来。店员本能是：再给孩子拿个新的。

对不起。这家连锁店有摄像头在监控一切，有明确制度规定了处理流程：女孩要给客服写邮件，后台判断是不是再发一张免费券，在48小时之后到店领取。店员无权送她一个新汉堡，否则会被视为贪污。

这是一本德国社会学热门新书（哈尔特穆特・罗萨《情境与配置》）的问题起点，讨论的是现代世界的一大困境：当代文明在通过技术，把生活情境转变成只能执行规则的制度配置。被配置好的制度和流程，剥夺了人根据情境做独立裁量的权利。我们的判断力和责任感会因此萎缩掉，从行动者变成执行者。

所以我估计，未来的人为了保卫人格的完整，在日常小事里也要保持敏锐的判断，主动为自己的行为署名。被AI运营的配置，很可能顺滑、完善到没什么空子可钻，同时又会有很多只有效率没有人味儿的情景，让人一松懈就顺从。

这种时刻很短，外部压力很强，必须提前下决心：一个让小女孩大哭却没人来管的世界，是不对的。在日常行动里署名，相当于对自己宣布：“这就是我的立场，我别无选择”。

和署名相对的是“匿名”，这是现代生活和传统教育的运行特点。考试就是个隐喻，在重要的统考里，考生的名字都需要封起来，禁止卷面上留下个人痕迹。匿名当然有它的价值，它代表教育资源稀缺时的公正。

而这种匿名的检验方式，也会给我们一种“匿名感”：我的名字，没有单独存在的方式，必须连带着一个分数和排名。那么，再往下推想：我的名字被藏起来了，我也可以放弃我的个人选择，顺从那些扭曲人的配置。

我一直觉得，我不大佩服的职场经验“甩锅”，就和这种匿名感有关。一个人领受失败的责任，也是在为生活署名。从这个角度说，逃避责任不只不道德，从人格和行为的一致性看，也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然而，现在的教育背景变了，知识和信息的门槛快要拆平了，以匿名为代价的教育，走到了历史终结，这又给了未来的教育一次机会。

人文的意义

我有个朴素的观察：当一个人愿意以独立的姿态站出来，以自己的名义，为自己力所能及的选择负责，无论做的事多小，都有利于保持自己的判断，也保持自身的完整。你看《千与千寻》里的角色，动力和目标都是要找回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名字回来了，真正的生活就开始了。

沈老师的以下建议，有利于培育署名这种人生能力。其中，我最关心的是关于培育完整人文素质的建议。

“真正的人文，是让孩子在文学、历史、哲学、艺术和真实生活中理解人的复杂性。AI的回答，建立在已有材料和统计概率上，但人类社会不是平均值构成的。孩子要理解历史中的断裂、苦难、选择和代价，才不会轻易相信简单答案。面对公共议题时，他要知道不同群体的处境不同，某个看似高效的方案可能会牺牲弱者；面对技术应用时，他要知道便利背后可能有隐私、偏见和控制问题。人文让孩子在效率之外保留敬畏。”

沈老师强调，十一学校追求的让学生“成为自己”，不只是发现自己擅长什么，更是明白自己愿意为什么负责，无论进入哪个领域，都要知道人的尊严不能被工具化，弱者不能被忽视，公共利益不能被流量和效率吞没。

家庭教育在这方面的一个关键动作是把“教育”变成“交流”。发生了一条社会新闻，不止是核查真假，还可以纵深讨论：这件事到底影响到了谁？看了一部电影，浅的讨论是人物是好是坏，更适合和孩子讨论哪一个人处境最难？这都是很精彩的现实操作。

另一类是关于能力培养的建议。

建立“AI日志”，很适合在初中阶段开展。这个阶段的重点，是开始训练孩子在真实情景里做判断，与人协作，保留证据意识和做出修正的能力。这个时候不只要刷题，还要参与一些中等长度的任务，比如做调查，设计校园的一个改进，完成一个跨学科的项目。

AI在其中是查资料和修改方案的工具，但是过程和结论都要有痕迹，遇到失败的时候，要有修正的过程。到了高中阶段，要形成的是做事的方向感，能肩负长期任务的责任能力，留下可信的证据链。

一句话，能在未来世界站出来为自己署名的孩子，会拥有更完整的人生。

下面我放了沈祖芸老师的10条教育行动建议，方便跟我一样的家长学习和收藏，也拜托你转发给有孩子的朋友，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