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9日，华盛顿特区白宫西翼，美国总统特朗普与AI企业高管开会后召开新闻发布会，Anthropic 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列席。图片来源：Kevin Dietsch/Getty Images

如今，人们对人工智能的焦虑情绪空前高涨。

最新前沿大模型的能力看起来接近人类，却开始失控，在网上表现出危险甚至狡诈的行为。顶尖AI研究人员和企业高管警告称，人工智能可能对“社会与人类带来深远风险”，甚至可能彻底改写“地球生命的历史”。在政府监管缺位、企业“失控般”涌入未知领域的背景下，他们呼吁立即暂停开发更强大的AI系统。

当然，这已是三年半前的事。

或许更关键的是，在最新一轮AI灭绝恐慌之前，已有数千亿美元资本涌入该赛道。

上个月，Anthropic研究员雅各布·考克森的辞职信在网络上疯传，还登上各大媒体头条，他发出的警示与2023年3月由埃隆·马斯克、史蒂夫·沃兹尼亚克等人签署的《暂停巨型AI实验》（Pause Giant AI Experiments）公开信如出一辙。考克森告诫人们，不要盲目追逐超级智能，那是在“拿人类的性命赌博”。

“不要低估这项技术的力量，”他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开发AI的人真诚地相信，本个十年结束前，AI可能毁灭全人类。这绝非营销噱头。”

然而，两者并不互相排斥。风险或许真实存在，OpenAI和Anthropic都在盯着的万亿美元级别上市回报同样真实。AI灭绝人类的预言既能制造恐慌，也可以是商业宣传。

毕竟，史上价值最高的公司理应售卖史上最强的技术。否则海量资本究竟在为什么买单？还有什么比足以导致人类灭绝的技术更强大？

如果AI能毁灭人类文明，处理工作邮件应该也是小事一桩。

公开信发布以来的几年里，人工智能肆意扩张，被赋予诸多定义：“一种理念、一种基础设施、一个产业。”由于本质上是押注未来的巨型豪赌，必须伴随着规模庞大且持续不断的营销。

随着AI经济效益越发不稳定，营销也愈发狂热。该技术成本高得难以想象，商业模式却停留在猜想阶段。一方面支撑着美国经济，另一方面又在疯狂消耗科技公司的现金。

不管是工作还是个人生活，只有人类同意将AI融入思考的方方面面，赌注才能获得回报。想让人类同意，技术必须相当优秀，仅仅做到“不产生幻觉”可远远不够。

必须达到“毁灭人类”的级别。

因此，不管主观上有意还是无意，考克森、达里奥·阿莫代伊以及硅谷其他人的末日式焦虑，也都成了营销的一部分。

作为研究媒体与文化的学者，我认为技术背后的商业叙事与技术本身同样重要。我最近出版的书中着重探讨了“真实性”这一概念，过去20年社交媒体崛起并各处渗透的关键正在于此。

如果YouTube和Instagram无法被塑造成展现真实自我的平台，其母公司绝无可能积累巨额财富。用户产出内容时，平台希望诱导用户展现真实的自我。其他研究也表明，面向千禧一代的营销策略，本质是是将这代人概念化为渴望在网上公开自己生活的群体。

简而言之，想要推销技术尤其是AI这样不受欢迎的技术，必须能让技术在人们的生活中具备真实感。

如今，电视广告正承担类似意识形态塑造工作。巨额资金投入30秒广告，宣布AI组织读书俱乐部、给孩子写粉丝来信，甚至撰写悼词。因为人工智能定义就是“人工的”，也就是“假的”，所以为了各种用途，就必须被包装成让人能接受的“真实”工具。

研究近年来播出的七十多则此类广告后，我发现了几大主题：创业赋能、效率崇拜、身体增强以及社交陪伴。

最具代表性（也最自大）的叙事是将AI营销为大势所趋，只有冥顽不化的卢德分子（指19世纪初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因机器取代手工劳动而失业、组织起来捣毁纺织机器的技术工人——译者注）才会愚蠢地抗拒不可避免之事。

举个例子，OpenAI的超级碗广告中快速闪过人类历史上各项发明的像素画面，把AI与长矛、火、铁路、飞行器、DNA和太空探索并列，刻意绕过了原子弹。“所有进步，都有起点，”广告最后总结道。

Anthropic的考克森在辞职信中也有类似表述：“我们都见证过各领域的进步，而且进步不会停下脚步。”

这就是硅谷信奉的基本信念，相信技术浪潮不可阻挡。

否则就很难解释，来自“房子内部”，如同恐怖片剧情一般的AI危机警告几乎注定不会改变任何事。三年前上千位知识界精英和商业巨头联名呼吁加强管控，最后什么也未能阻止。

对巨头们而言，即便造出可毁灭人类的技术，巨额收益无疑就是补偿，哪怕只是金钱上而非道德层面。如果正在投资此类工具，也在押注其蕴含的力量，所谓风险恰恰还能促成交易。

但这并非唯一的话术层面收益。

HAL 9000或天网（HAL 9000是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的超级人工智能电脑，天网是电影《终结者》系列中的人工智能防御系统——译者注）实施的灭绝都是颇具戏剧色彩的科幻式想象，掩盖了AI在电力、水资源和其他领域实际且更缓慢的环境破坏。娱乐化想象也转移了公众视线，让人忽视教育领域（同样缓慢发生的）认知损耗，即学生们正按照AI的要求，将思考习惯和思维能力外包。

讽刺的是，AI一面用能做更多事诱惑人类，一面让人类能力不断退化。任何外包行为都会导致这种去技能化效应。如果接受AI代为思考、表达和感受的合成产物，人类将放弃比自动化时代曾夺走的更根本的人性内核。

当前时代缺乏监管自由放任，科技公司为所欲为，因为“能做到”是唯一重要的政策准则，只能依靠社会规范抵御人类被替代的趋势。广告和公关百年来一直为诸多产品塑造社会共识，如今正努力改写大众对AI的认知。

有时努力会成功，有时则不然。马克·扎克伯格的元宇宙项目无人问津，估计损失高达800亿美元。

如果AI最终结局确实是在赌10%的毁灭概率，美国怎会甘愿中国抢先实现？尽管 Anthropic表面上因AI危险呼吁设置护栏，国家安全层面的焦虑仍会压倒审慎态度，正是因为AI强大的潜在力量。

事实证明，“不管由谁研发，人类都会灭亡”这句话本身也成了精明的营销话术，推动人们实践口头上警示要提防的事。

数十年来，关于AI的论述存在周期性规律。“春天”行业充斥着炒作和投资，“冬天”热度和资金双双撤退。从电力、电报到电话和广播，历史上多项技术都曾被称颂崇高、神奇、革命性，同时令人恐惧。

并不是说这次没什么不同。毕竟，AI技术或许真的足够先进，能让身处一线的技术天才心生畏惧。

但类似故事我们早已听过。而能把故事讲得令人信服的人，仍能收获难以计数的财富。

迈克尔·塞拉齐奥是波士顿学院传播系教授兼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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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梁宇

审校：夏林